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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 音韵迷思(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08 音韵迷思(下)

这个字词毫无疑问是从当年丘地鳞兽们那套较简单的符号系统中衍生来的。它在构造上独一无二,念法就是“阿耶奇”,绝不指向其他的双关含义,也无法被拆分为更小的有意义的书写单位,因此如果套用罗彬瀚的母语来看,它算不上是个词,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的字。然而它的发音又同时包含了三个音节,这在他母语的文字里是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即便是从音素的角度来考量,它同时使用了三个元音和两个辅音,势必也要形成多个音峰和音节,这种复杂度已经注定了不可能在他的母语中找到一个对应的单字。

再一次地,他估计这是鳞兽们那独特的生理特点干的好事。由于发声结构的差异,鳞兽们在元辅音上的区分上是极度模糊的。对他来说必须要念成三段音节的词,对鳞兽而言可以念得像一段连贯而毫无断口的连音,这就是为什么在他听来它们的言语更像鸣叫。即便它们真有属于自己的音节和元辅音概念,那肯定和他理解中的完全不同。

另一个次要但令他有点费解的情况是,鳞兽们对同一个词的念法也在随着时代而改变。放在三千季以前,丘地鳞兽们念起“阿耶奇”时,它们的重音是放在“阿”上;而如今他所拜访的那些隐士们说起这个名字时,它们最明显的重音已经落到了“耶”上。米菲告诉他这可能是因为中间的一千季时间里,他的名字着实在荒野间沉寂了许久。最初的发音方法也随之中断丢失了。

“那后来又怎么喜欢念了呢?”罗彬瀚说。

米菲也说不清楚。它隐约感到这似乎和某些外部局势的变化有关。大概在最早的一千季里,迷丘和巢穴之间的关系极度紧张,这个名字也就在蔸原上远近流传,充满恐怖和危险的意味;随着迷丘的沉寂,这个名字也就慢慢地为鳞兽们所遗忘,因为它再也不构成威胁了;到了最近的一千季里,由于迷丘一系的血统在各个部族中广泛存在,形成了几个强势的血系巢穴群,它们倒开始追认往昔反叛的对象为始祖了。对于虫卵草和纺术发源于迷丘的事实,蔸原的鳞兽们即便没有迷丘血统也不妨以之为豪,因为那是连悦谷南面的和鸣地里也没有的事物,是整个蔸原作为生命之始源的荣耀证明。而阿耶奇既然有着常人不及的勇武和神异,其暴虐贪婪的品行也已无法再影响今世,血系的继承者们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称颂了——虽然如此,似乎也没有哪一只鳞兽被叫做是“阿耶奇兑”,或许他的外貌特征对鳞兽来说还是太有威慑性了。

罗彬瀚有点意兴索然。米菲便劝慰他说也并非所有的鳞兽都会把他的名字叫错。即便是在今日,它偶尔也会碰见几只念法正确的隐士,那大概率是出身自迷丘血系的鳞兽,比如原先那个叫做吉刻提的南方厨师,它是很喜欢讲阿耶奇故事的。

这种劝法对于罗彬瀚来说作用不大。他只能自己把注意力转开,研究起这些鳞兽字符各自占用的面积。并非每个字所占用的面积都相同,这又是一条和他母语文字不同的规则,而更像是表音文字的特点了。“阿耶奇”这个字通常需要占据横向的三个底纹方格,而有的字符甚至会占据五到六个格子,因而就会让单个字词看起来有长有短,忽小忽大。他一时看不出其中遵从的是个什么规律,或许压根就没有规律,只不过是历史演变的习惯残留。毕竟,鳞兽的语言不是一个先天就设计好规则的完美系统,那些看似无理的冗余部分或许跟他的智齿或尾骨是一个道理。

他在米菲的帮助下看懂了一些简单的词句,并且很快就能够把它们和读音联系起来。但那对于读完一整本“书”来说依然不够用。他无法像誊录“月季花”的原料表那样把整本书从头到尾的抄下来,所以最终决定只誊录关于“阿耶奇和源水根”的部分段落。

米菲不明白他为何坚持要进行誊录。在它看来这本书并不是一本很适合初学者的认字启蒙教材。如果罗彬瀚只是对上面的内容感兴趣,它完全可以把内容读给他听,甚至是把整本书都背诵下来。

罗彬瀚只是摇头:“我拿它有别的用处。”

“山里?”米菲问。

“山里。我准备拿去试一试。”

于是米菲就不再管了。它给他递送誊录用的石板,并在誊录过程中告诉他每个词的意思与书写规则,罗彬瀚则只顾埋头刻写,没多少心思考虑杂事;只有当一张写字片誊完,可以停下来短暂休息时,他才能腾出精神思索他眼下正面对的那个谜题。

自从走出隘谷后,他已初步认识了这个三千季后的新环境,可是对于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他仍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展。一首同时满足三个韵的诗,这从他母语的语言规则里是绝不可能办到的。而根据上一轮献祭的经验,他也渐渐明白了那山中之物的潜在意图,那些加诸在祭品上的特殊条件,不管是尺寸还是韵脚,都使得他不能够完全独立地办成事。他必须要去外部寻觅答案,而这就是那东西的目的——它就是要他出去对整个沙盘施加影响,而不是关起来门亲手造一台纺车织布,或是拿它屋子里现成的笔墨使劲憋一首狗屁不通的鬼诗凑数。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暂时还想不明白,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加以深究。但如果这条潜在规则是真的,那么他就必须要从鳞兽的语言文字里找出这首诗来。他一度是很相信自己的这番推测的,即使“月季花”和米菲先后向他表明鳞兽们并没有形成一种近似诗歌的文体,他的信心也并未受到真正的动摇。毕竟在他被丢进这个沙盒以前,也没有哪只鳞兽知道什么是衣服。

然而,在真正学习了鳞兽们的文字后,他反而怀疑起了自己的思路。那些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无限可能,诸如鳞兽们的文字可以有三种不同的发音,以某种方式同时兼容三个韵脚,是一门不可思议的带魔法的语言……这些美好乐观的期望已经被该死的文化知识给扑灭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接触的是一们复杂怪诞却又相当实在的语言,一种完全是由凡物们在使用的粗糙而务实的文字。在确定这种文字是否能构建诗歌以前,他意识到这种文字也跟他老家的任何文字一样,几乎不可能存在大量“一字三韵”的现象。

他向米菲询问鳞兽们到底有多少多音字,得到的答案是很少,恐怕比他的母语还要少。这样的一种语言里能够找到足够数量的多音字,使之凑成一首有明确意义的押韵诗歌吗?他试图叫米菲帮忙想一想,而米菲告诉他自己做不到。在鳞兽们的常用字中并不存在这样的组合。有三种发音的字已经少之又少,要叫它们有完全相同的韵尾就更不可能了。只消枚举所有常见的多音字,就会发现这是种理论上的不可能。

“那么,”罗彬瀚说,“那些冷僻字呢?”

米菲并不认识鳞兽们所有的字。在蔸原上,文字尚未被完全地统一,每个部族或许都保留着一些内部专属的字词,还不曾被历代的发愿隐士们泄露给米菲。然而即便是将这部分潜在的余量算上,情况也并没有好多少。

它转而向他提出了另一种替代的可能,那是对韵脚的定义加以变通,就像他们对布料的定义加以变通。既然鳞兽们的字可以拥有多个音节,那么对于韵律的相合是否必须局限在韵尾呢?若是能够放宽到韵腹、韵头甚至是音步,找到三者都相合的字要容易实现得多。

这确实是一种有可能走得通的方法。但如果他们是决心在定义上走歪门邪路,能够选择的方案可就多得很了。他们甚至可以重新定义诗歌的文体,允许它在每句结尾时同时使用三个字;或者他索性生造一些三音字出来,用武力去迫使鳞兽们接受和广泛使用,直到它在事实上也成为它们语言系统的一部分。像这类的鬼脑筋和小聪明他大可以想出无数种,但这件事说到底并不看他的口才和巧思,而是取决于那个等着接收贡品的东西是否会允许。

若是他带来的东西不合心意,那东西甚至可以连门都不让他进,或是等进门后叫他再睡上个一万季。面对这些神鬼之术,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办法能加以抵抗,所以如果他想使用任何带有钻空子性质的奇思妙想,那最好能先弄到一个项目验收人的口头承诺,使自己至少在名义上符合规矩。到目前为止,那个东西还不曾有过言而无信的先例。

他也告诉了米菲自己从阿斯嘴里听到的情况。鳞兽们很可能没有现成的普遍流传的诗歌,但却不见得没有创作诗歌的能力。为了能找到这样一个精通文字的帮手,一个传说中的“修辞学家”,他就势必要往那些蔸原鳞兽们的连巢地里走一走了。

但是应该去哪一个方向呢?他还没有想好。从他化身的外貌考量,应该选择去北边;而为阿斯身为向导的便利性着想,又似乎应该往东走。

这个决定并不着急做,因为苏生季前头的那个短狂乱季马上就要来了。即便有那种昏睡型的镇静药,阿斯也无法马上动身。趁着这段时间,他必须要冒险返回到山里,去争取得到那个东西的承诺,明确他在这一轮游戏里究竟有多大的转圜空间,至少能在该努力的方向上得到点有效提示。他希望自己准备的进献礼物能对这件事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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