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音乐性的追求里自然地发展出诗歌,这条路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为了能从爬行类的世界里摘出一些具有诗性的韵文,罗彬瀚只好来研究研究它们的文字本身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其实他还不认识鳞兽的文字,尽管他也试过靠着某些超自然手段来快速学习,但这一招没有起效果。好在米菲是“识字”的。由于历代发愿隐士们的贡献,它在某些方面的文化学识水平毫不逊色于最顶尖的鳞兽专家。当罗彬瀚拿出那些借来的虫脂片,试着自己将上头的内容誊录到石板上时,它就可以在旁边加以指点和说明,告诉他每一张写字片上的具体内容。
这些写字片,虽然偶尔也在部分区域涂抹颜料来补充标注,主要仍然是靠刻划来记录信息。在乍看之下,它们也仍然具有当初丘地鳞兽们使用的符号系统的典型特征:如棋盘般工整的网格底纹、大量的点和短划线与少量的弧线。也有一些全新的特征,比如尖角、叉形、圆圈和方块。
这些要素特征并非像许多解谜游戏里的暗号系统般工整孤立地排列着,只待破解者逐个用正确的字母去对应,而是以一种罗彬瀚看来简直如构成主义抽象画般的方式组合拼凑起来的。它们组合的方式那样不规律,时而上下拼接,时而左右对称,时而又呈现盘绕之态,他由此估计这是一种语素文字而非音素文字。鳞兽们那种重视连续声调而轻视单独发音的语言特点,再结合了它们对空间结构的直觉天赋,最终在文字系统的选择上产生了这样的结果。这对他来说倒也不是件坏事,反正他的母语文字同样是种语素文字,或许在逻辑上更易于理解。
但鳞兽的文字也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最直观的一点莫过于它们那种从中心点出发,向四周不断延伸的排版方法。具体的延伸方式上,它们则另有一些复杂的讲究。之前罗彬瀚见过“月季花”所写的食材清单,那是一种放射状的排版方式;艾蒲安兑达展示的“恩拉贺家谱”则比较像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径向树图。
眼下,在依皮兹借给他的这份古籍抄本上,他不止看到了上述的两种旧样式,竟然又发现了两种新的排版:沿着顺时针环绕起点延伸的螺旋形,以及层层向外扩张的同心圆环。这四种方式时而单独出现在一张写字片上,时而还会互相混搭,出现呈放射状的同心圆,或是带螺旋段落的树状图。这已经完全把他给搞糊涂了,连不动脑子的誊录都很难做。
米菲向他说明了这些情况背后的缘故。它解释说这主要是文体的问题:对于不同用途的文体,鳞兽们会采取不同的排版格式,以此弥补它们的文字缺乏句读符号,以及在方向性上容易错乱的问题。配方、材料或操作指南通常使用放射形排版;家谱、年表或人物传记可能会混合使用树图和同心圆结构;连贯的螺旋状是专门为了一些连贯的论说和散文准备的,但对于较为复杂的记叙,往往会采取多页拼接的方式,那时他就会看见无数个小螺旋排列着形成中螺旋,而中螺旋又组成了大螺旋。
许多鳞兽们的学术著作就是以这种令人眼晕的方式展现的。假如之前作为草药师的吉葛能给他看一眼鳞兽们的药学圣典——由古代药学家德阿丽写就的论述生命六要素的古籍抄本——他会发现那就是一篇非常典型的大螺旋体著作:六个中螺旋就是论述六大要素的独立章节,以《生育力》为起点,《忍耐力》为收篇,而中螺旋内部排列的每个小螺旋则是一个描述某种特定草药功效的段落。
罗彬瀚从依皮兹那儿借来的古籍抄本要比这更加复杂多变些。它是一名古代记录员自己的私人回忆录,其中既有年表和谱系图,也有对话体的记叙和论说。米菲为他翻译了其中许多页和迷丘相关的内容,包括了那自称为辛斯努维的写作者和屋浮之间的谈话。它们谈及了阿耶奇与灵蛾,屋浮是如何指出阿耶奇的长寿和怪性都是起因自误食了源水根——米菲读得津津有味,问他是否真的在山里吃过什么东西,或者曾经向丘地鳞兽们胡编乱造过这类信息。
罗彬瀚不记得自己干过这样的事,而且说实话,他现在也已经不那么关心了。他只是瞪着那一页页的书写片,仿佛看着一群蠕虫在他的身上乱爬。那些鬼画符原本就难认极了,而由于鳞兽们那该死的排版方式,他甚至连单个字符的上下左右都区分不出来。
“你需要根据中心点来判断。”米菲解释说,“所有的字符都围绕中心点。”
“围绕中心点是什么意思?”罗彬瀚说,他脸上早就没有笑容了。
“每个字符的顶端都会正对着它中心点。”
“可这里有十几个中心点。”
“它们是不同的段落。你阅读不同的段落时需要锚定不同的中心点。”
它居然真的用了“锚定”这样的词,就好像他们正坐在一艘失去动力后不停随波乱转的船上,而罗彬瀚也的确感到了近似晕船般的目眩神昏。他在翻开古籍尝试阅读前所抱有的那种天真幼稚的念头——或许他可以通过自行学习鳞兽的文字来搞定整件事——这会儿已经在那无数旋转盘绕的符号中彻底沉没消失了。这不是他愿不愿意花时间去努力的问题,这些该死的爬虫简直就是疯了。
“为什么?”他禁不住要问,“它们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变态排版来的?还居然让它发扬光大了?”
就连米菲也无法很好地解释这个问题了。它只能向他陈述事实结果:鳞兽们是完全能够适应这类环状排版的,至少那些识字的鳞兽都可以,而且通常只需要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就能读懂环绕中心点的各个方向上的字符。它们那种惊人的图形想象力,那种过去帮助它们在黑暗地底建设大型巢穴的穴居者天赋,似乎也影响到了它们对于文字排列的偏好。由于经常需要用尾针调整角度来进行刻写,不断绕圈走动着书写对它们来说也很自然。
曾有一度,它们似乎也出现过罗彬瀚所习惯的那种从左至右、从上至下的排版模式,可最终却被中心环绕式的书写方法淘汰掉了。鳞兽们是真心喜欢这种和它们的古时巢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书写格式,并且能自然而然地理解这其中的空间关系。它们认为它比横向排版更加清晰、直观,而且适应它们的书写载体。因为虫脂片比罗彬瀚老家的纤维纸张更粗厚结实,边角可以用锁扣结构连缀起来,反复地折叠拓展而不必担心顺序错乱,一本“书”可以由此向任意方向延伸,铺展到极为壮观的面积。从某种意义来说,虫脂片就像是他老家的竹简,是种天然会影响到排版逻辑的书写载体。
罗彬瀚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消失了三千季的时间,错过了鳞兽们发展它们语言文字的关键时期,如今也只好接受现实。要想使自己快速成为一个鳞兽社会中的高文化者是不太可能了,他的当务之急是先摆脱纯粹的文盲身份,把最基础和重要的字符认识一下。
米菲开始向他介绍这种鳞兽文字的基本构成,它们的基础笔画与偏旁部首,在鳞兽的语言里称之为“触元”或“触基”,因为在上升至地表以前,它们往往需要置身于黑暗的地穴里去识别这些符号,并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爪子底部一小块没有鳞片且触觉敏感的区域去摸。它们在这种“盲读”的能力上也是出色的,经验丰富的识字者只需要用爪底皮肤沿着刻纹快速环绕一圈,就能把全部的结构信息呈现在脑中。
这些常见的触基大致有十种左右,细节根据不同的血统和部族而有所差异,但基本逻辑是一致的,因此不同部族的鳞兽也能互相读懂个大概。最普遍使用的构成要素是“点基”,也就是那些在方格底纹中大量存在的小圆孔,而横基、竖基、角基、弧基等等,它们的名称和对应的符号结构也是一目了然的,并且有些已成惯例的象征用法,比如点基代表着“单个”、“种子”、“生命”;横基隐含着地面与水平的概念;波纹基是流动性的代表;方基暗示局限与稳固。所有这类触基再彼此组合,就形成了鳞兽们最基本的字词。
这可能是鳞兽们在地穴时期的更原始而复杂的象形文字的残留,但如今它们已经高度抽象化和简单化了,基本脱离了最初的象形意义,成为纯粹的表意符号与语素构成。在这所有汇聚的符号中,迷丘的痕迹也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那种遍布于写字片上的网格状底纹就是其中一大元素。它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触基符号系统,而是用来明确触基的字词归属、标示行文朝向、对齐不同卡片位置的辅助线。它的功能兼具了单元格、标点符号、连接线、行线和跨页线。鳞兽们可以不用这种底纹来书写,但那会像他写字时不带标点和分段一样难读。
在整篇古籍抄本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眼是罗彬瀚看熟悉的,也可以说已经认识了。其中一个字眼是“屋浮”,由两个角基、一个圆基和一个横基连缀而成。而另一个字眼,明显地跟它最初起源的迷丘文化相关,是由左右两根带短横的竖基夹着中间的三叠方基,那就是如今鳞兽们所写的“阿耶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