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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 音韵迷思(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06 音韵迷思(上)

回去的路上,罗彬瀚问阿斯对那套灵蛾和源水根的理论怎么看。它是与米菲最亲近的发愿隐士,这几天里他也很少在它面前刻意隐瞒什么。在“阿耶奇”的谜题上,如果阿斯自己有心要弄明白,它比任何别的鳞兽都更有机会接近真相。

“我以前已听过这些说法。”阿斯说。

“你相信吗?”

“我没有想过。”

“你不可能一点都没有考虑过吧?难道你不好奇自己的老师到底是个什么?”

“它是一个生灵。”阿斯回答说,“和我们不同的另一种生灵,更智慧,更长久。”

“你不怀疑它就是传说中的灵蛾吗?”

“不,灵蛾是神祇,不需要进食。如果灵蛾传说是从我老师身上来的,那么这个传说就是错的。”

罗彬瀚觉得很有趣。同样是发愿隐士,依皮兹和阿斯的观念差别竟这样大。他估计米菲很少跟这些被寄生的鳞兽主动地编造什么,因此隐士们的认知主要取决于它们自己向米菲问了些什么。

“那么,”他接着问,“你现在对我的来历又怎么想呢?你相信我是吃了源水根而成了如今这样吗?”

“我不知道。”阿斯说,“不过我并未看出你像传说中那样喜怒不定。”

“也许只是因为我现在刚刚醒过来。等过几天我就又要老毛病复发了。”

阿斯没有流露担心,也不趁机打探。它只是简单地回答:“我到时候会自己看见的。”

这又是它令罗彬瀚感到奇异的一面了。他不禁想这位米菲的学生从出生起就住在如此幽静迷离的地方,身边能接触的又是些痴迷于神话或奇谈怪说的同类,它怎么能够对于这一切毫不思考呢?如果它真的是天生就不感兴趣,那么因此而腾出来的那些空闲,那些它静静趴在自己小屋中的时刻,既不去追求世俗生活也不去追求神奥玄妙,它脑中到底又在思考些什么?

他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呢?当你的老师不叫你做事的时候,你靠什么打发时间?”

“观察。”阿斯回答说,“还有感受我自己。”

罗彬瀚不敢说自己正确理解了它的意思。他确实也思考过自己,但他可不会觉得那是种令他喜欢的消遣方式。要是有得选择,他是更情愿把注意力放在外部的。

他们又回到了湖畔。阿斯去自己的小屋休息,罗彬瀚则带着自己的新收获去湖底石窟见米菲。他还来不及给自己安排一个私人的栖身之所。虽然迷丘地里有许多往昔隐士们留下的空屋,按隐士之间的规矩是允许后来者随意选用的,但现在可不是他安家置业的时候。这几天里他忙着掌握情况,如果实在需要休息就索性爬到丛林高处的藤网密结处,像花豹或猿猴那样草草地睡一会儿。他不太担心这会被鳞兽们发现,因为迷丘深处的荫盖太浓,高处有时反倒更黑,而鳞兽们的攀援能力和他相比是极其差劲的。它们不太可能遇到来自头顶的敌袭,没事时也就很少抬头往上看。

在去跟米菲见面以前,罗彬瀚首先换回了他的真身。他先脱掉了那件阿斯赠给他的隐士罩袍,然后走到一处完全被黑暗掩盖的角落里,对准自己第七枚和第八枚腹鳞之间的间隙,用影子猛地刺穿了进去。他没有感到多少疼痛,在数秒内便完全失去了意识,而后醒来时就恢复了他的本相。他所刺穿的那个部位,根据米菲所说,是鳞兽们的泵血器官,不妨可以看作是心脏的所在。

他不是没试过用更高明些的办法变形,像阿萨巴姆那样真伪自如地切换,而不是非得给自己来一下子。可惜他迄今尚未找到那个不需要关机重启的还原方法,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没抓住关键窍门,还是他顶天就这个样了。罗得的变形也不是特别自由,而蔡绩从来就没搞懂这套。他们这个档次的程序可能原本就是这么设计的,只要能靠重启键跑得动就行。

比起恢复原形的办法,他真正迫切需要却又一筹莫展的是如何修改化身的外形,因为他发现“阿耶奇”的外貌放在三千季后并不算特别普通,在种族血统上也不大符合他当前的心意。他更希望能找到某种窍门来使这个化身更像一只东方鳞兽,这样他跟阿斯一起在迷丘外行动时会方便得多。可惜就连这件事也由不得他。对于“阿耶奇”的外貌细节,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影响,连一点点鳞片形状都调整不了。他感到自己仿佛是被这首次化形的结果给锁死了,就像是烧成定型后的瓷器没法再回炉重造,除非是从头再做一个新胚子。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但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他把罩袍留在原地,自己走到湖底洞窟的入口处,按照约定的频率敲了敲米菲留在外头的感应须,伪装成天然陷坑的入口便自内侧张开了。他提着那个装有古籍书写片的挂盒跳进去,沿着蜿蜒迂回的斜坡隧道返回他不久前离开的地方。

米菲已经在等着他了,问他是否找到了能给他写那首诗的鳞兽。罗彬瀚摇摇头,把他这趟外出的收获简单讲了讲。艾普安兑达和吉葛都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至于依皮兹,虽然在讲述根系和灵蛾的故事时姿态神秘,偶尔也吐出几句似有蕴藉的话,但整体的描述方式却是平实明晰的,如同在论述一件真实的事,并不是有意故弄玄虚。它所讲述的事即便荒诞不经到真有几分诗意,那也仅仅是在故事本身的内容上,而非讲述的遣词造句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罗彬瀚也只好同意,米菲的观点很可能是对的,鳞兽们没有自然发展出他需要的那种语言和文字形式,即便少量存在也不够普及。它们的书写崇尚的是精确、详实和严谨,全是一些论说和记录性的散文。而它们的音乐,虽然他还没有深入地接触,似乎也是着重于发展声调而非唱词。“歌唱”本身固然存在的,可是与之对应的“歌诗”没有出现,脱离音乐而成为独立形式的“诗文”就更不见踪影了。

他推测这和鳞兽们的生理结构有关系。这些爬虫并不是天生就很擅长“说话”。在最初的某段时期,他一度认为它们只会发几种最单调的叫声,而后是在许多个狂乱季里纠正了这种观念,认识到鳞兽们实际上很擅长用尖锐陡峭的颤音来表达愤怒,以及用宛转回环的悠鸣来表达渴望。它们的发音结构,按照米菲最新告知他的解释,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成熟的声带,只是在喉部有一个类似声带的结构,能勉强发出他知道的大部分元音;而在气管底端分叉处则形成了左右两个双鸣管,使之能够发出高频或长连贯的气音和某些近似他语言的辅音。

这种结构让鳞兽们在学习他的语言时十分不利。由于口腔过大,吻部过宽,无法对声源进行精准滤波,导致它们在发出语音的能力上先天不足。当年那些能略微跟他交谈的养殖员完全是凭着自身的天赋异禀,才能勉强靠双鸣管的拟合来模仿他的吐字。鳞兽的发声优势是在声调和音高上——由于气管底部的两个双鸣管可以各自独立运作,意味着它们在音高和旋律的灵活性上几乎跟他老家的鸟类一样出色,可以同时兼顾两个不同的频率,将之组合成更复杂的信号,这才是它们三千季后真正的语言基础。它们日常的说话就已如同是罗彬瀚在唱歌,而等到它们认真唱起来的时候,那一个原始简陋的类声带结构将会彻底跟不上高速震颤的双鸣管,因而它们那些最美妙的歌是注定无法同步配上唱词的。当鳞兽们说起“歌唱”时,那实际对应的乃是罗彬瀚故乡的吟啸和花腔。它们对于歌的审美恰似一些将音乐性视为最高艺术的人,反对用具体的文辞来破坏旋律的纯粹性和神圣性。无词的歌才是高雅、庄严与真挚的,而配上声带发音的颤鸣则已经降格到了说唱的地步。自然,它们这样保守的音乐观是不可能连带着推动诗词发展的。

从三千季以前开始,米菲就这样时不时鉴赏一下鳞兽们奉献给根系或湖泊的无词颂歌。它因而了解到它们的音乐观和发声特点,甚至学会了如何模仿这种发声结构。如今它在自己的巢穴里甚至都已不再用自己最传统最简单的丝状口,而是采取了鸣管和变形腔混合发音的办法,那可以使它的声音变得比过去更加浑厚洪亮,还富有立体感。

罗彬瀚幽幽地说:“它们好像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唱过歌。”

米菲宽慰他说那是因为他也从来没对着鳞兽唱过歌。当年的丘地鳞兽们普遍认为他的喉咙也跟鼻子一样是有点畸形的,不大敢在这方面触他的霉头。这是非常体贴的行为。大部分丘地鳞兽对他都是非常体贴的。他不要老是对着屋浮留下的言论耿耿于怀。再说那些话也未必真的都是屋浮说的,反正所有涉及到“阿耶奇”的传说都很喜欢假托是出自屋浮之口,以此来增加真实性。可是如果真把那些话全都算在屋浮头上,这位前养殖员在出走的后半生里简直就不可能再有时间干别的正事了。它只能用它全部的力气和思想,对着当时任何一个陌生的拜访者争分夺秒地抨击阿耶奇,连狂乱季都不会有空去参与。

“可是总有一些是它亲口讲的吧!”罗彬瀚说。他打开了从依皮兹那儿借来的盒子,叫米菲亲自来读读里头的古籍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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