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就源水根或阿耶奇的问题再谈下去了。在先前的对话中,罗彬瀚有好几次感到自己的态度恐怕是颇为无礼的,但光着身子待客的依皮兹似乎也不介意。而且因为罗彬瀚问得足够多,足够积极,它反倒有点高兴。
为了回报这种兴趣,它还顺带解释了罗彬瀚的另一个疑问:既然生命都是来自于根系,它又怎么会去崇拜灵蛾呢?
“这是平衡问题,”依皮兹解释道,“当根系发育得太多时,它会因为承担不住而开始腐败,那就需要灵蛾来进行削减。它们是从同一颗卵里孵化出来的,那也是世间第一颗卵。”
这个说法对罗彬瀚倒是很新奇的。“那不是很容易造成死胎吗?”他不禁指出,“我从没见过一颗双胞的卵能成功孵化出来。”
“只活了一个,是根系活了下来。灵蛾是死去的那个。它是这世上第一个死去的生命。”
“死去了却还能行动?”
“它要替根系减轻负担,”依皮兹答非所问地解释着,“这种争斗的意义在于削减根系中的负面成分,让新的根须能生长下去。”
“什么又算是负面成分呢?”
依皮兹告诉他那主要是死去之人的魂灵所形成的毒素。不是魂灵本身,而是魂灵留存的毒素——它像在提出一个医学概念那样正经地解释着,由于根系吸收了回归土壤的魂灵,那其中残留的毒素也积累下来了,在根系承受不住的时候便散发出来,形成了瘟疫。如今世道下出生的人太多了,死去的人也随之增多,根系很容易不堪重负,因而依皮兹选择居住到靠近灵蛾的地方。它认为这里的根系反倒是健康而活跃的,可以避免疾病,延长寿命——迷丘隐士们的寿命普遍都比外头的人长,这一点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可你不觉得这个地方的时间也过得更快吗?”罗彬瀚问。
依皮兹主张这也是灵蛾的影响:灵蛾的力量会使生命更贴近死亡,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就是增强一个生命的忍耐力,同时削弱生育力、动情力和行动力。古时候的迷丘族人丁不旺、性情平和、行为疏懒,这都毫无疑问是灵蛾的影响。而既然一个人缺乏热性要素,行动缓慢迟钝,对季节的感知也不敏锐,自然就会觉得时间流逝得很快了。
这是罗彬瀚第二次听到鳞兽们的这套关于生命力的医学理论了,看来它相当普及,甚至已经侵入了神话的领域。他唯一有点诧异的是依皮兹竟然不知道丘地内时间流速的秘密。不过对于一个不清楚内情的观察者,要区分出时间减速和感知紊乱之间的差别确实不是那么直观。时间减速和生命延长对依皮兹而言可能就是一回事,再说如今的迷丘地里是没有什么瘟疫发生了。干净的水土与简单的饮食可能也真会延寿。
他也没忘记向依皮兹讨教一下虫类方面的问题。确如吉葛所说,依皮兹谈起虫类来非常熟悉,虽然这种兴趣同样是出于信仰。它相信虫类是紧随着根系出现的第二种生命,是灵蛾的生命力的残渣,因此虫子们才以根系萌发的枝叶为食。它讲述了蔸原上的十七种主要本土虫类,全都是罗彬瀚叫做“脂虫”的那一类虫的分化品种,三千季以前的蔸原鳞兽们甚至都不会为之专门起名,只笼统地称为“虫子”。直到从悦谷那里引进了新的虫类以后,这种蔸原鳞兽们赖以吃穿的宝贵物种才被研究者特意叫做是“蔸原脂虫”。
它们也有一些区域性的称呼,通常是根据特点和功能来的,比如“糯口虫”、“硬脂虫”、“花虫”、“脂囊”。虫类不像药草那样轻易转化和互相繁衍,比较符合罗彬瀚固有认知中的生物分类学模式。不过,再一次地,这些规则在迷丘地里往往失效。迷丘地里能找到无数条独一无二,和外头品种完全不同的脂虫。它们的体积、口味和色彩毫无规律可言。如果进行人工养殖,它们就又变成了最普通的那种蔸原脂虫了。
依皮兹也把这个现象归功于灵蛾之力。那些来源不明的虫子是散逸的灵蛾力量在受到根系激发后的显化,反而由死亡的气息变成了生命的形体,然后不断啃食着根系,将之转化为无法自主生长的虫脂。它还指出脂虫是专属于蔸原根系的,而瘤石根和潮纹根会形成的是另外几种不同的虫类。这些虫类有的只吃不出,有的甚至捕食同族,它们都是根系中世代积累的恶德的显化。
罗彬瀚在这一天里听得已经够多了。他仍在思考那套灵蛾与根系的二元平衡理论,已经无心去欣赏这三千季内的昆虫学进展。于是他问依皮兹自己是否能改天再来拜访,也许再详细问问其他昆虫的事。
“你打算常留在这儿?”依皮兹说,眼睛却一直朝阿斯瞥,“这里对年轻的人不合适。”
“其实我比看上去的年龄要更老一点。”罗彬瀚说。
依皮兹没再追问他的具体年龄,似乎也默许了他今后再来拜访。临走以前,在阿斯的代为说情下,它还让罗彬瀚参观了一下它的私人地窖——同时也近似于是鳞兽们的厨房——里头有各种各样装在容器中的虫肉和肉浆。这些鳞兽们酷爱,甚至连米菲都很享受的美食对罗彬瀚来说是全然无法欣赏的,因此他主要是留神打量装腌制物的器皿。它们大多和“月季花”赠给他的那个小罐子一样是虫脂制品。用这种类似生物塑料的材质来做食品容器是否安全呢?他是有些存疑的,而且他也知道大量食用虫脂的确能毒死鳞兽。不过,鳞兽们的饮食很少涉及到加热,或许也提高了这种食品包装的安全性。如果要使用那些可能对虫脂具有腐蚀性的物质,它们就改用软质的石器,比如滑石或石膏。
因着那古已有之的生火上的障碍,鳞兽们在陶制工艺和金属冶炼上的进展极其缓慢。不能说完全没有,因为在那些大型连巢地里已存在相当复杂和稳定的大型加热设施,还会利用某些带有放热反应却无明火的化学方法,但那成本对日用品而言过于高昂了,因此不加虫脂固化的陶制品和金属制品都是难以大量产出的奢侈品,而软质石器要相对普及。最廉价易得的包装物和器皿仍然是虫脂和虫脂混合物。三千季以来,鳞兽们对这种和食物同源获取的材料已经运用得非常成熟了。曾经只有丘地内的入门织工才能制作出来的粗陋的头盔或垫布,如今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也懂得如何做,而且由于工具和技术的成熟,没准比一个笨拙的织工做得更好。它们同时还掌握了大量成熟的添加剂配方,再也不需要像当年的加温助手们那样逐个尝试效果了。
他们同样也去依皮兹那间格外简陋的屋子里看了看。那屋子原来并不是主人日常睡觉的地方,因为依皮兹喜欢睡在黑暗的洞窟里,只有在过度潮湿的雨季才略往高处挪一挪。放在他屋子里的财产,最珍贵的不过是些昆虫标本和古迹石板,数量更多的则是记录着古代文字的虫脂片,但那是从真正的古籍里誊抄下来的,本身并不珍稀。
那些古老的石板,罗彬瀚看着眼熟,甚至偶尔还能分辨出上头的部分字迹。但他当然不会跟这位古物收藏家再计较些什么。三千季来很多鳞兽都这样干过,有外来者的抢掠,也有自己人出于获利或保护的目的往外转移。依皮兹是在自己本家的地盘上弄到了这些残留的石板,把它们重新带回到了故土上。石板上的那些字迹对于鳞兽中的古文字研究者或许很有价值,但他可不需要再把诸如“十天内不要给南边的种植派好脸”、“织工短缺,暂缓半个季度的税收”之类的话再读一遍。这些被当成临时备忘录的石板里一句对现状有用的东西也没有。
他感兴趣的是在那之后出现的东西,依皮兹收集的那些所谓古籍的誊抄本。它们是三千季来蔸原鳞兽们对于迷丘的各种论述,依皮兹对迷丘和灵蛾的奇特观点也大多是从中得来,并非发自它本身无缘无故的奇想,或是某种冥想幽思间听到的神意。
罗彬瀚向它借了一盒子写得很精细的虫脂片,那是本讲述阿耶奇和源水根关系的“古书”,据闻是个叫辛斯努维的古代记录员听了屋浮的讲述后写下的。这本“书”在依皮兹的收藏里也算是件珍品,不是很情愿出借给陌生人。罗彬瀚保证他会在三天内归还,而且还会给它跟盒子等体积的珍稀香料作为谢礼,它才在阿斯的担保下同意了。
由于罗彬瀚的罩袍没有口袋,它还顺便借出了一根挂脖用的粗扁带,那结构有点像是他老家的金属手表链,也是靠一个个独立的活动链节拼起来的。
罗彬瀚带着这件借来的宝贝回湖畔去了。他准备把这份文献在三天内自己誊录一份,但不是为了留着细细品读萌芽缔造者屋浮对自己的诽谤,而是想借此研究一下鳞兽的文字。此外,他正在考虑做一次额外进献——进献这个词在鳞兽们的语言是有专属意义的,是指养子女们将某种自己获得的珍宝或荣誉献给恩主,以此来讨要对未来恩赐的承诺。他虽然没有什么所谓的恩主,倒是有一个债主,一个太岁爷。那东西已经不止一次向他讨要趣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