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依里-贝多是个相当有眼力见的家伙,罗彬瀚也不指望它会真的答应自己全部的要求。当他这么不着边际地开口时,心里想的是要先跟对方讨价还价,然后趁机再展示一番武力——到目前为止,依里-贝多实在太配合他了,反而令他觉得有点放心不下。
他怀疑对方并没有真的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力量悬殊,因为他们动手切磋的时间和次数太少了。难道仅仅凭着塔楼上的那一下,就能把一只统帅着数千士兵的爬虫军官给打得服服帖帖吗?巢穴鳞兽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种老实乖巧的生物?按照他的理解,这搞不好只是对面在暂时隐忍,实则等下就会预备着来一次破釜沉舟的大反击。为了避免事态发展到那样的地步,他总忍不住想着要再找些由头,合情合理地给这位御师多来两下子,让它能在卧室以外的地方清醒明确地知道反击他是不可能的。他们完全可以把事情和平地解决掉。
可惜,依里-贝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它听了他那样的话后依旧很平静,保持着一种略带讥讽但又算不上失礼的高傲姿态。
“我可以放他们走,但是必须在十五天以后。”
“这期限有什么讲究吗?”
“我正在努力不提供理由,让我的上级将我处死。”依里-贝多说,“既然我不止是让那位著名的黑鲁提兑依活着脱身了,而且还让丕琳都家的人也跑出去通风报信,给我们整个游队的行动计划制造障碍,那么显然我已经被收买了,跟我那成年后就从没见过面的血亲一起站到了吉帝柯那边。我一旦变成了整个余莱世系的叛徒,想必所有次席御师都会抢着派人来处死我,使我的部属能以新的名字重归于世系。”
“我现在也可以处死你。”
“我想作为御师而死总强过作为叛徒而死。”
“确实。”罗彬瀚说,“好吧,你这个理由很正当。不过,我顺便一问,抛开咱们的生意不谈,你的上级有多渴望处死你?”
“那要看他们有多渴望让自己的养子女取代我的职位。”
“你自己的恩主呢?难道就不肯袒护你一点?”
“假如他还能从东方人的乱葬坑里回来,”依里-贝多说,“想必他会先从我这里讨回本属于他和他继承人的职位,虽说我已经在这职位上待了十六个循环季了,他恐怕也没有那样容易取回。”
这下罗彬瀚总算见识了一位御师的生活。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也不打算真的逼死这位刚向他服软示好的御师。“都不容易啊,”他轻快地说,“不过,让我等十五天好像有点太长了。”
“如果你的目的地是悦谷,十五天的时间连让你走完四分之一的行程都不够。”
“这跟我知道的情况可不一样。悦谷离东侧这头的边境没有那么远。”
“如果你走在野地里,那你确实可以走得那么快。可惜你是走在好几个不同世系的巢穴中间——我可以向你保证,越是靠近悦谷那头,你这身鳞片和长相就会越不受欢迎。”
“这跟我知道的情况怎么正相反呢?似乎南边的大世系跟更愿意跟覆轮人修好啊。”
“这是谁告诉你的?”
罗彬瀚若无其事地晃着尾巴。勒弥多来自一个接近连巢地中心区域的世系,他对它的信任自然要深过依里-贝多。不过话又说回来,勒弥多毕竟归隐已久,它掌握的情况绝对是过时的。
依里-贝多盯着他的样子仿佛抓住了某种破绽,使他隐隐感到自己刚才或许说错了话。但它没有立刻挑破,只是说:“游队间的修好是御师决定的,这和乡土上的风气毫无干系。在你要去的地方,即便是游民也会被分为不同的等级。你的血统将使你处于最受鄙夷和戒备的阶层。”
“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这要看你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罗彬瀚很确信这是在试探他了。他觉得现在就透露这个还为时过早,于是便没有接茬,而是说:“好吧,十五天的休整对我来说也不坏。反正我的头号病人伤得那样重,不躺上一阵子是没法走路的。我就在这儿等待十五天,然后跟那些倒霉的囚犯们一起走。他们要投奔的对象也在南边吧?还是说,那时他们连投奔的对象也没有了?”
依里-贝多不置可否地说:“我的职责只是将消息封锁到十五天后。”
“唉,也行,反正他们原本也活不到十五天后。我看你再把他们关上十五天,然后当作游民那样赶走,对你们双方都没有更大的损失。不过,你还是得先把你那位血亲治好了才行,可不能趁机把他毒死了。”
“你究竟为何要救他?”
“一个学者嘛!”罗彬瀚说,“我一向是很尊重知识的。再说,这个人经过了我的手艺,不出几天便死了,万一你赖到我的头上,说是我治死的,那该怎么办呢?我可万万经受不起这样的污名!实在是迫不得已,我才跑到你的卧室里去讨说法。要是你不肯给我满意的答复呢,接下来我只好每天晚上都去找你讨说法了。话说回来,你那间卧室好像真的很不错,要是你觉得今后在那里睡着不安生了,不妨也送我住几晚。”
依里-贝多神情难测地站在那儿。隔了一会儿它突然说:“你不是覆轮人吧?”
罗彬瀚稍微有点吃惊。他捉摸不透对方这句话背后的准确意思,便模棱两可地回答说:“我的老家的确没什么人了,我现在算是一个没有归属的游民。”
依里-贝多再没说什么。它要求他们现在返回去,以便让它能呼叫自己的人手,完成罗彬瀚对它提出的种种要求。罗彬瀚同意了。他说:“你要多久的时间弄到我刚才提出的草药和敷膏?最好还能有治疗师和草药师?”
“最多半个分日点。”
罗彬瀚算了一下。他知道鳞兽们的一整个昼夜有十六个分日点,因此每个分日点大概相当于他知觉中的两个小时。“那么我就给你半个分日点的时间,你现在就走吧。”
依里-贝多抬步往回走。罗彬瀚目送着它,自己却仍站在原地。直到依里-贝多察觉到他没有跟来,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他说,“既然咱们的生意谈完了,就没必要一直形影不离的吧?你去忙你的,我去忙我的。你要是有别的事就派人来这边叫我。”
依里-贝多仍然扭头看着他,前脚缓慢地往前迈了一步。那架势仿佛觉得他是个有着低劣癖好的打猎者,会趁它转头奔向自由的一瞬间冷不丁射出暗箭,把它直接杀死在广场上。
它就保持这种扭头盯他的姿势连走了好几步,直到罗彬瀚说:“这么舍不得离开我吗?那我明晚还去找你。”
依里-贝多当即回过头,步履急促却尽量不失威仪地离开了。罗彬瀚见它直接奔向塔楼所在的方向,他自己则慢慢走回牢房门口。
趴在牢房门口的逃犯们都很激动。它们的位置能够望见依里-贝多和他交谈的地方。当那位御师与他分开时,它们几乎要跑过来亲自追赶它,但是那些腿脚还算灵便的鳞兽早在之前就跑掉了,留在原地的腿脚都有损伤,根本赶不上去。那五名被依里-贝多叫着跟来的护卫,此时也正以少敌多地阻拦着所有人,不许它们往塔楼的方向追。
“这是在做什么?”罗彬瀚走过去说,“别大吵大叫的。我刚跟你们的主子谈完生意,他要去给我拿报酬呢!”
他跳到两拨人中间,乱扫的尾巴把两边都驱开了。护卫们原先见他和依里-贝多走在一起,还搞不清其中的缘故,因此不敢跟他动手。另一边的逃犯们则又累又饿,尽管人数占优,但身上没力气,头脑也不如平时清醒了,多数只是在浑浑噩噩间凭着本能行动。
那叫做戚拉的鳞兽精神尚可。它怒视着罗彬瀚问:“你刚才在干什么?怎么眼睁睁看着依里-贝多逃跑了?”
“什么叫做逃跑?”罗彬瀚说,“我和人家的生意谈完了,当然就要各自散开了。要不然你想叫我怎样?总不能一辈子跟在那位大恩主屁股后头吧?”
戚拉紧紧地盯着他,好像有点弄不懂他的意思。它顿了片刻后说:“依里-贝多知道我们逃出来了。他很快就会带着游队来重新抓捕我们,你和你的同伴也要遭殃。”
“他刚才不是说你们想走就走吗?依我看他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抓你们,或者他在外头早就布置好了,你们这样跑出去也是会被逮住的。他都把你们打败过一次了,难道就不能打败第二次?”
“我们本可以用他做人质,那就是唯一的办法。”
“唉,”罗彬瀚说,“我只是来这儿做生意的,可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情啊。不过既然咱们都一起坐过牢了,我总是该照应你们一点的,所以我叫他也不要伤害你们,等过几天就把你们放了。”
“你真的相信他会这样做?”
“试试嘛。他刚才都跟着我过来了,这是多有诚意的表现!我就觉着他是个可以做买卖的人。要是半个分日点后他没给我送来治伤的东西,我再去他的卧室里找他。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不怕我的毒药粉的人呢!”
戚拉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又忍不住去瞥他身上那个挂袋,或许在思考这个袋子里到底能装多少药粉,又究竟能让多少人蹲在地上起不来。它尽可能保持严肃郑重的态度说:“依里-贝多的部队里有脚踏弩和投掷器,他不会让你再次接近他的。”
“我已经悄悄给他下了慢性毒。”罗彬瀚说,“半个分日点内我不给解药,他还是要拉肚子,不停地拉,拉到虚脱昏迷为止。他敢不服从我就只有生生地拉死。”
这下不止是逃犯们,就连另一边的护卫们也震惊地瞪着他。罗彬瀚昂着头,如依里-贝多逃离他时那样不失高贵威仪地走回到牢房门口。他在那儿遥遥地跟里头的阿斯打了声招呼。
“我去找了把咱们关进牢里的那个御师,”他同它说,“我要他送草药和敷膏来给兹奴治伤,他已经同意了。他还说等十五天就可以放走这些犯人。”
阿斯并不惊奇,只是说:“这里的气味和环境对伤病者有害,我能否把他们都先挪到外头去?”
“先别这样做吧。我瞧他们未必受得起搬动。而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外头现在是否安全。你要是想叫这里活着的人舒服一点,不如把这些尸体搬出去——如果到时候那位大恩主找了一队弩手来射我们,至少我们在外头还能多一道掩体。”
阿斯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基本能够分得清他言语中认真、胡闹或是半真半假的部分。它没有一点犹豫便站起身来,去搬动那些堆在房间中央的尸体。罗彬瀚没有上前帮它,只是继续趴坐在门边,装作无所事事地休息。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始终放在牢房外的广场上,提防依里-贝多会背信弃义,调遣一支部队过来抓他。虽然根据他目前的观察和直觉,那御师应该不会这么做。它还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细,却已经成功地把他留在了这里至少十五天,犯不着在头一天的第一个小时内就跟他翻脸。
他格外留神着广场对面的黑暗处,还有牢房两边拐角处的动静。一小时的期限对于挖掘地道和填埋炸药来说太短暂了,而这牢房的底部甚至还铺了石砖,因此他并不担心来自下方的偷袭,甚至还能腾出一小部分精神来观察阿斯。
他在观察阿斯如何搬动那些尸体。过去,他见过鳞兽们如何搬动柴垛或其他重物;它们很难双足行走,所以也不大会出现双手捧物移动的姿态,最便利的办法是用尾巴卷住重物,然后拖在身后移动。他的确也见过鳞兽们这样用尾巴缠住死者遗体的脖颈,一路连拉带拽地送去迷丘外头的坑洞里掩埋。
阿斯并不是这样办的。它来到尸堆旁边,总是先站立起来,用前臂将一具遗体抱起,搁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它一面缓慢地伏身,一面把尸体逐步往自己的背后推。当它恢复到四足站立的姿势时,那具尸体也就完全躺在它后背上了。它就用这个费力的办法将尸体一具具地驮送出去。每把一具尸体送到广场上,它还要将这遇难者腹鳞朝下地放好,摆成某种很像是蜷足卧地的休憩姿态。最后它会绕到遗体的正面,查看自己是否做得到位。当它凝视死者的面容时,眼睛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神色非常叫人难忘。
罗彬瀚悄悄留意着它的举动,直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尾巴。他回头往门里瞄了一眼,是那具傀儡走到了门边,正想把他往牢房里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