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说:“你想干嘛?”
那个没长嘴的东西当然无法回答他。他只好去找它的沙板。他发现沙板也已经被从箱子内侧取出来了,被平放在兹奴旁边的地面上,上头写了几行汉字,无疑是准备给他看的。
罗彬瀚往那些字上瞄了瞄。“消毒?”他说,“需要清水清洗?你知道这地方清水有多难弄吗?你还想要纱布?你看这地方有谁穿着棉布吗?”
由于身体形态上的限制,他这些话是用鳞兽语说的。他不确定傀儡是否能够理解,因此每说到一个沙板上有的词语,都要用尾巴尖在那词语上重重点一下,再结合他的口气和态度,他相信对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当他把尾巴定在“纱布”这个词上,傀儡便仰起脑袋,直直地对着他。
“你想死是吧?”罗彬瀚说,“意思是让我拿我的衣服撕了给它包扎?”
傀儡继续凝视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想都别想。”罗彬瀚继续说,“你以为我以前没想过这一招吗?我告诉你,我身上的布料确实可以撕下来,但只要我一死……噢,慢着。”
他停了下来,突然间意识到他其实没有真的尝试过。当年他想要通过反复地死亡来得到无限数量的布料,那被证明是无效的。布料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就像是妖怪的障眼法会在死后被解除似的。但是如果他不是死了一次,只是单纯地切换了形态呢?正常来说,他身上的衣服会直接消失——并不是作为一件独立存在的事物套在他的爬虫外壳身上,而是跟他原本的发肤一样不见了,仿佛衣服也被视为他这个人的构成部分。如果转变发生的时候他的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它们也会被影子暂时地收纳起来,而不是直接落在他脚边。
自从完成了上一个任务后,他没有再往这方面钻研探索过。可眼下他突然也有点好奇起来,想知道这种形态切换对于脱离他身体的部分会有什么效果。他抬头望了望牢房内部,见里头现在只躺着大约七八个活着的囚犯。它们都伤得很重,不像意识清醒的样子,即便睁着眼也不可能在黑暗的牢房里看得非常清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而他需要的时间最多不过是三十秒。
趁着阿斯背尸体出门的时间,他溜去了牢房里一个黑暗无人的角落。他在那儿脱下罩袍,刺穿胸前的鳞片,使自己恢复原身,然后快速地脱下外套与衬衣,把它们团起来,尽可能丢到远离自己的位置。
一个意识不清的囚犯被他的外套砸中了。“什么东西?”它昏昏沉沉地问,无意间抬起脑袋,枕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软垫上。
罗彬瀚又恢复了那个需要穿罩袍的形态。他走到囚犯身边,见它依然枕着它的软垫。那些衣料竟没有因为他转变形态而消失。
“抱歉,”他说着,用爪子把衣服抽了出来,“这是我的东西。”
阿斯进门时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也发现他没有待在原本的位置。它用他那个更平凡的化名叫了他一声,罗彬瀚便带着他那两件衣服走了出来,告诉它这些布料或许可以撕开来给伤口止血。
“这是布料?”阿斯确认道。
罗彬瀚说:“我觉得它是。”
“我不曾听说布料放在伤口上有止血作用。”
“唉,”罗彬瀚说,“我跟你几句话解释不清楚……你要是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就改天去问你的老师和帕诃吧。”
尽管他无法提供合理的解释,阿斯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他的说词。它把最后一具尸体搬出去后便回到牢房中,根据傀儡的指示去把那些外套撕扯成尺寸合适的条幅。罗彬瀚原想帮忙,但是看见傀儡站在阿斯的旁边指手画脚,他就不肯再往那里去了,只是远远地观察这两个言语不通的存在是如何互相交流的,结果发现是通过沙板上的文字——在逗留迷丘的那几十天时间里,傀儡竟然已经掌握了一部分鳞兽的文字,并且足以跟阿斯进行较为基础的交流了。
这个情况让他有点惊讶,因为他自己很清楚鳞兽的文字有多难学,何况那段时间里傀儡待在迷丘的中心区域,还要完成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它实际能够使用的学习时间是极少的,想学出点名堂来就非得下很大的苦功,或是有某种特殊的技巧不可。他暗自记下了这件事,打算日后去向米菲询问。
阿斯的撕布条工作没有开始多久,戚拉便走了进来。它已经找到了用三条腿走路的窍门,不需要再蹦跳着移动,只是伤腿还在不时因疼痛而痉挛。它走进牢房,没有立刻注意到躲在黑暗里的罗彬瀚,便去跟戴着发光岩撕扯布条的阿斯搭话,非常恳切地感谢它代为照顾兹奴,还把遇难者的遗体那样妥善地搬了出去。
“落难的人应当互相帮助。”阿斯回答说,“你们向我们提供了本地的信息,我只能以体力上的工作来回报。”
看得出来戚拉很不习惯这套迷丘隐士的说话方式。它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答,只好瞧着阿斯爪下的布条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制作扎带。”
“你做这个干什么?”
“为了帮助治疗。”
戚拉不能理解这些被撕开的布条能起到什么作用,但它被一个更明显的问题吸引了。“你撕的这究竟是什么呀?”它问,“这一大块皮似的东西……”
罗彬瀚从黑暗里冒了出来,替忙于干活的阿斯和静息装死的傀儡解围。“这是我的独门秘方。”他说,“拿来给伤口敷药止血的东西,材料概不外传。你问我的兄弟是问不出究竟的。”
戚拉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它十分紧张地盯着他,原先那种急躁轻蔑的神态已经消失了,它现在看他就如同在看一个随时会喷发出腹泻毒气的神秘洞窟。
“比安,”它说,犹豫片刻后又补充了后半截称呼,“……师傅。”
“有何贵干?”罗彬瀚说。
戚拉使劲地吸气,像是硬强迫着自己问出来:“你的药粉真的那么管用吗?”
“包的!你也想试试?”
戚拉的尾巴立刻把地面拍得啪啪直响。“不,不,不,”它连声说,“我不想试它。我只想知道如果依里-贝多没有如期出现,它会不会真的……”
罗彬瀚十分冷酷而笃定地说:“会拉到昏迷。”
戚拉的鼻子翕动着。它试图闻嗅出撒谎与心虚的气味,但它当然什么也闻不到,因为它交谈的对象既没有散发情绪气味,也根本不会觉得心虚。它终于放弃了,不再思考这个故事里骇人听闻的部分,只姑且把它当做是某种程度上的既成事实。
“我希望你能让依里-贝多放我们走。”它抱定了某种决心似地说,“既然你可以把他单独地带到这里来,你一定有办法说服他放走我们。我们的世系会为这件事报答你的。”
“那得等十五天以后。”
“那太迟了,我们需要立刻离开。”
“唉,那可办不到。那个大恩主说他宁可死也不会同意放走你们的。哪怕是他活活拉死了,他守在外围的部属也会为他报仇,把你们这些人和我们兄弟俩都撕个粉碎。我的药粉可不够弄倒这成百上千个人啊。”
戚拉似乎很受动摇,不知是为了这份决绝的威胁,还是为了依里-贝多宁死不屈的决心——尤其是考虑到那样的死法——它从鼻腔里深深地喷出一口气,然后说:“好吧,至少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去了一部分人还能奔跑的人……兹奴怎么样了?”
“不大好。”罗彬瀚说,“当然,这绝对不是我手艺的问题,不过他的伤太重了,光靠刮伤可不够用。我叫那个大恩主送点草药和敷膏过来,他也同意了,我才让他去准备东西。虽说他现在不肯立刻放你们走,起码咱们也没亏损什么嘛!我瞧你的伤也挺重的,需要处理一下吗?”
戚拉明显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它的眼睛望着兹奴的方向,仿佛是要跟自己的朋友共患难似的:“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伤口不需要刮鳞。”
不知是什么缘故,它那深可见骨的腿部伤口尽管严重,却没有显出溃烂坏死的迹象,与兹奴腹部的情况对比鲜明。想到它这几天所处的环境与身边同伴的情况,这就显得更加不同寻常。
罗彬瀚没有追问这件事,只是建议它先把那条腿固定起来,吊在肩背或脖子上,尽量减轻一点伤口的负担。在这件事他上倒是用不着任何专家来指导,因为他自己的腿以前就伤到过骨头,在那样的情形下还得继续长途跋涉,很知道要怎么减轻伤处的压力;而对于三千季前的丘地鳞兽来说,在狂乱季或干活的时候伤到腿脚也是种常见情况,它们一旦觉得自己应付不来便会跑到他面前求助。
他挑了几根撕好的布条,教阿斯如何给它们打结,如何缠绕和固定在鳞兽的胳膊和颈背上。作为一个织工的养子,阿斯的前爪非常灵巧,又有过去照料病危隐士经验,就算不用指夹器延长对趾也依然学得很快。它掌握了关键诀窍,便过去给戚拉帮忙固定伤口。在这过程中,戚拉一直观察着他们,直到阿斯来给它裹伤,它才忍不住问:“你们两个真是兄弟吗?”
“在荒野间互相扶持的人都是兄弟姐妹。”阿斯说。它说这句话时并不是在避重就轻,对于它来说,发愿隐士在这三千季来所构建的种种理念已经完全成为了它自己的思想,可以在不假思索间便给出应答。
戚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们到底是血亲,还是同一个恩主的养子女呢?”它疑惑地问道,“你们都不像是混血儿……”
“这个嘛,”罗彬瀚插嘴说,“我们既不是血亲也不是同一个人的养子女。我倒是认识他的恩主,他的恩主也信得过我,愿意把他托付给我照顾,我们就出来搭伴做买卖的,为了方便才对外头说是兄弟。”
“那么是你在教他手艺?虽然你们不属于同一个家族?”
“差不多。”
“你们看上去差不多大。”
“我的年龄要大一点。”
戚拉还想继续问,但这时外头有了骚动。罗彬瀚立刻走出去查看情况,发现依里-贝多从牢房侧面的拐角处出现了。这一回它的身后跟着大队人马,至少被上百名护卫紧密地跟随着。不但如此,那些护卫们还押送着另一批人。
“恩密卡!”跟在他后头走出来的戚拉叫道,“那毒虫又把他们抓住了。”
“我之前已说过了,”依里-贝多回应道,“吉帝柯家的头脑连跑出外巢线都做不到。换成我是你们,至少会知道怎么把身上的血腥气味洗掉。”
它挥了挥尾巴,护卫们把几个再度被捕的俘虏赶回到牢房门口。罗彬瀚认出来它们都是当初被戚拉安排到传信组,要它们逃出去给同族报信的逃犯。在他带着依里-贝多去看兹奴的伤势时,它们就已经不见踪影,料想是已经提前逃跑。
当时他故意没有向依里-贝多提起这一点,多少也有几分想要含混过去的念头,却没有料到它们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被抓回来了。它们的重归罗网一时间令场面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发现依里-贝多用嘲弄的眼神瞧过来的时候,罗彬瀚知道这位御师看穿了他的蓄意隐瞒。他只好行若无事地望着那些被捕者,略为浮夸地晃晃尾巴,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仿佛在说:“咦,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不在牢里!”
那十二个被抓回来的家伙垂头丧气,身上沾满了尘土,旧伤也因为剧烈活动而重新撕裂了,淌出不少血来。它们身上却没增添多少新伤口。这个信号可以同时从好坏两方面解读,罗彬瀚只能瞧着依里-贝多,看它会不会忽然间一声令下,叫那上百个护卫或鳞丁拥上来将他杀死。
依里-贝多开口下令了。“阿胡艾西,”它说,“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