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胡艾西是只个头瘦小的年轻鳞兽,身上没有穿着护卫们那种厚重的硬化甲料,连尾巴上也没有金属刃,只是把尾针末端磨得很尖。在依里-贝多叫出它的名字,让它匆匆忙忙地从护卫们后头挤出来以前,罗彬瀚根本就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它来到依里-贝多旁边,弯下脖子向长官行礼,尾巴甩动的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的屁股带歪。
“依里-贝多。”它慌里慌张地说,“你有什么吩咐?”
“我让你准备的草药和敷膏都带齐了吗?”
阿胡艾西的身上全是鼓鼓囊囊的挂袋,比吉葛还要夸张得多。“全带齐了。”它说,眼睛却一直往自己后背瞄,仿佛还在担心自己漏掉什么。
“你面前这位北方人是比安,”依里-贝多继续说,“他是位刮伤师傅,你过去遵照他的吩咐,给这些囚犯们治一治。”
听见这个指令,阿胡艾西没有显露出那种官方治疗师的轻蔑不满,而是明显地困惑着。它看看罗彬瀚,又看看依里-贝多。“治一治?”它说,“我的长官,你的意思是……”
“缓解他们身体上的疼痛,促进他们的伤口愈合,叫诸位吉帝柯家的显贵之人尽可能地活下来——还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吗?或者你需要我来指导你如何用药?”
阿胡艾西大声地答应了,然后近乎逃窜地跑向逃犯们这头。罗彬瀚十分纳罕地瞧着它,简直琢磨不透它和依里-贝多之间的关系。它来到罗彬瀚身旁,也像对待它的长官那样兢兢业业地行了礼,接着就直勾勾地望着他。
“里头有个人需要你优先去照看。”他说,“戚拉,你能令这位……进去看看吗?”
他突然叫出了戚拉的名字,叫后者有点吃惊,但是同伴的性命自然比礼仪问题更加紧要。戚拉很快就把阿胡艾西领走了。罗彬瀚自己也很想跟进去,看看这个言谈举止都不太可靠的家伙会怎样处理兹奴的伤势,但是依里-贝多和它的大队人马仍在这里。他感到对方似乎对他有某种意图,起码是准备再跟他说点什么,于是他仍旧留在外头,等着它先抛出话头来。
“我的护卫们偷听到这些试图逃走的人说,”依里-贝多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有一种毒粉,只要撒出去就可以使人患上严重的泻症。”
“什么?他们肯定是搞错了。世上哪有这样厉害的药呢?”
“那么他们只是在蓄意欺骗我?”
“我觉得这只是误会。”罗彬瀚果断地说,“他们听错了,想岔了,把我的专业术语听成了一些全不相干的东西,这也很正常嘛。这世上很多事本来都是好好的,可以和和气气地解决,都是沟通时的误会给闹坏了。”
依里-贝多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是它的领褶仍然平静地收着。它说:“你和丕琳都家的护卫长似乎关系不错。”
“啊,那是谁?”
“就是你刚才呼叫名字的那位鳞首。”
“我们不熟。”罗彬瀚眼也不眨地说,“除了这位的名字,别的我啥也不知道。不过嘛,你给我们哥俩关进去的时候,这几位打包票说会尽量照应我们。这样的行为是多么仗义啊!我得承这个情,是不是?就像你这位大恩主给了我生意,我也得承你的情嘛。”
“真是个好买卖人。”依里-贝多说。
“可不是嘛!大家瞧见我的外表就老是大呼小叫的,对我实在太不公正了。其实要是肯赏脸给我机会,我不知道有多么中用呢!依我看,我一个人就可以顶十个鳞丁队,花费还要少得多。”
依里-贝多的部属们纪律很严。它们听了这番话,除了用蔑视或怀疑的视线打量他,没有一个做出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站在依里-贝多身旁最近处的那几只鳞兽就连眼神里也不显露想法,只是扭头望着它们的恩主,等待后者做出表态。看到它们的这些举止细节,罗彬瀚便在心里暗暗摇头,断定他身后的那帮逃犯绝不是另一边的对手。
他琢磨着这两头的力量悬殊,以及由此在日后会产生的种种结果。当依里-贝多轻描淡写地说出下一句话时,他竟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你的卧室已准备好了。”它说,“你可以带着吉帝柯家的人去那里休息。”
罗彬瀚悠然摇晃的尾巴顿住了。“卧室?”
“既然你如此喜爱录摩图的财产,”依里-贝多说,“不惜爬得那样高来欣赏它的装潢,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毕竟我曾经看中它的唯一优点不过是安全。”
罗彬瀚不禁侧过脑袋,好似织工戴着放大镜查验布料细节那样打量它。他闻不出气味方面的线索,但是依里-贝多的神态姿势都还是那么冷淡,没有任何卑躬讨好的意图。他便暗暗回想那座塔楼内部的结构,考虑其中哪一堵墙里可能会有供外敌潜入的暗道——但是这种可能性太低了,因为那座建筑对于余莱家只是个刚到手不久的战利品,他们对其内部的了解不应该超过兹奴。
在他沉默思考的时间里,阿胡艾西又从牢房里出来了。它背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贴着墙绕到罗彬瀚旁边,本想要说点什么,但又被场面的安静吓住了。
“阿胡艾西,”依里-贝多说,“如果你真的有事要报告,那你就大声地报告,别再叫你的上级为你脑袋瓜里那些奇思妙想耗费精神。”
阿胡艾西差点蹦起来。“是的,依里-贝多。”它几乎是扯着嗓子回答,“我已经给那位……那位……”
“那位在你看来仪容尊贵气宇不凡的衔壳者名为黑鲁提兑依。”依里-贝多说,“或者你也可以简单地称他为‘那名囚犯’。”
“我已经给囚犯上过药了。”阿胡艾西立刻说。它这时总算显出了一点机灵。
“他将会活下来吗?”
“哦,有很大的希望。他的伤口被清理得很好,非常利落,这样药粉和敷膏就能起到最好的效果,不会被腐肉败坏,不过之后最好能再清理一次,然后重新止血……”
依里-贝多的脸颊轻微抽动了一下,如同是牙疼发作的人在竭力忍耐。它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打断阿胡艾西:“你稍后把所有情况和你的需求都告诉你身旁这位比安师傅,他就是你正极力赞赏的那位清理伤口者。”
阿胡艾西惊奇地瞧了过来。罗彬瀚也正瞧着它,有点捉摸不透它在依里-贝多身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定位——根据吉葛教他的规矩,一名御师恩主不太可能培养出一个精通医学的养子女。这种技能对专业性的要求太高了,而阿胡艾西看上去才刚刚成年。按理来说,它只可能是一个被依里-贝多临时征召来办事的学徒,或是被游队或私人聘请的客卿。如果是那样,依里-贝多冲它说话的口气也未免太古怪。
他没有机会再做更多的观察,依里-贝多已经下令说:“去把吉帝柯的诸位都请进塔楼吧,这样至少他们下回破坏的门就不属于公共财产了,我相信他们对自家的私产要比对议事会的象征更有感情一些。”
它身后的护卫们慢慢围了上来。它们经过罗彬瀚身旁时都微微张开领褶,腿脚和尾巴蓄着力,预备要应对袭击和搏斗。罗彬瀚只是瞧瞧它们的领褶花纹,尽量多记住几个领头的特征。他估计这些家伙都是依里-贝多最倚重的养子女,没准其中还会有它的继承人。
戚拉和其他清醒的逃犯们都没有做太强烈的抵抗。对于眼前的局势,它们都一头雾水,只是知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为了自己和牢房中那些重伤者的性命,它们都明智地选择了静观其变,顺从地跟着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走了,没有叫罗彬瀚费口舌再劝一轮。同样数量的护卫则走进了牢房内,去搬运那些重伤的人。
罗彬瀚本想跟去看一眼,但阿胡艾西比他更早动了。这不知是什么身份的怪家伙赶上那些护卫们,紧张兮兮地说:“你们搬动那些伤患可得非常小心……最好能找几辆运货车来,不然会让伤口恶化,那会很难处理……”
尽管它的提议听着很合理,没有护卫特别愿意搭理它。罗彬瀚又纳闷地去瞧依里-贝多,看它会不会下命令把阿胡艾西也一并打成囚犯。
依里-贝多什么也没说,它像是晕血者让视线避开新鲜创口那样尽量无视阿胡艾西的存在。这种态度固然能免于受阿胡艾西的困扰,却对罗彬瀚具有莫大的诱惑力。他马上就放弃了跟去牢房监工的打算,反正那里有阿斯盯着,绝不会叫他箱匣里的东西出事。
他慢悠悠地走向依里-贝多。那些还留在它身边的护卫们全都威吓性地张开了领褶,直到依里-贝多命令它们都退下去。
“真是位慷慨的大恩主,”罗彬瀚说,他在距离依里-贝多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维持着陌生鳞兽之间的最小社交距离,“我以为你要带着这么多人来捉我呢。”
“一个人既然能顶十个鳞丁队,”依里-贝多说,“我带的这些人手恐怕还不够。”
“你还给我带了个治疗师来呢,真是太客气了。”
“阿胡艾西还没有资格得到这个头衔。”
“那又怎么有荣幸来服务你这样身份的人呢?”
依里-贝多冷淡地说:“做恩主的既然在挑选子女时看走了眼,对他们日后的不成才也只得包容了。”
“这人还真是你的子女?”
对面投来的目光让罗彬瀚立刻知道自己又说了某种缺乏常识的话。他没有再企图掩饰,只是故作亲热地说:“能顺便帮我一个忙吗?”
“你提的要求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个也不差嘛——地上这些倒霉蛋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就不能可怜可怜他们吗?”
“他们都是站在吉帝柯家的人。”
“他们现在只是死人。干嘛还要计较他们生前干过什么?我看你也不差这么一点材料,不如就把他们好好地埋进地里吧。对魂灵的善待在根系那里可是积德积福的行为啊。”
“啊,”依里-贝多说,“看不出你竟是这样仁慈的人。”
“我倒是无所谓的。”罗彬瀚承认道,“我向来不把人死后剩下的零件当一回事。不过,唉,我那位兄弟可是个有信仰的贤人。你瞧瞧他把尸体摆得这样体面妥帖,就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了。他平时那样被我差遣着,我也要照顾照顾他的想法嘛。”
“那么你打算怎样回报我的照顾呢?”
“我不是还要在这儿等个十五天吗?我也可以替你的人也拔拔牙,刮刮伤。”
依里-贝多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就像是完全听不懂他的暗示。它用那种含着讽刺的态度请他移步去塔楼,罗彬瀚也装着听不懂的样子,对它的慷慨反复感谢,然后转身跑去牢房里找阿斯。
阿斯已经把傀儡放回箱子里了。依里-贝多的护卫们正将牢里的囚犯们一个个背起来往外头送,阿胡艾西跟在旁边跑来跑去,不断地指点着护卫们如何注意姿势,不要刺激到伤口。场面显得非常混乱,阿斯便自己站在角落里,独自守着罗彬瀚托付给它的箱匣。
罗彬瀚走到它旁边,对它说:“我们要挪一挪地方了。”
“这些受伤的人将和我们一起吗?”
“恐怕是的。外头那位大御师刚把他的卧室,还有连带着的一整栋楼都送给我了。”
正望着阿胡艾西的阿斯扭过头来望着他。罗彬瀚甩甩脑袋说:“我也觉得很蹊跷。”
“你向他报上名字了吗?”
“没有报出你在想的那一个。我只是爬进了他的卧室里,拿他卧室的挂帘抽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他对此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他或许在设计要谋害你。”
“有可能。我看得出来他在尝试把我留住。也许这只是缓兵之计,他要趁这个时间请更厉害的家伙来对付我。”
“那我们就应该尽早离开。”
“何必呢?要是我们提前走了,吉帝柯家的这些人恐怕会遭殃。既然我们已把他们从牢房里弄出来了,不把事情做到底未免有些可惜。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御师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我总觉得他的计划不止是要设法干掉我。这十五天他肯定会再来找我的。”
阿斯沉默地望着牢房中原本堆积尸体的地方。罗彬瀚看得出它非常不喜欢他们正在谈论的对象,至少是不喜欢那名御师的所作所为。他们才刚从迷丘出来这么短的时日,遇到的事情便如此令人不愉快,不禁令他担心这会彻底打消阿斯对外界的兴趣,让它真像吉葛抱怨的那样成为一个丝毫不知享受世间欢乐的懵懂生灵。那对他固然是没有害处,对于阿斯来说却未免太可惜了。
“走吧。”他说,心里不由盘算起要如何消除阿斯此刻的不快,使它重新恢复对这趟旅途的兴趣,“我们去这地方最高的建筑上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