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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1 双义(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41 双义(上)

到了天亮时分,罗彬瀚又回到了他在午夜前曾经造访的那间塔顶卧室里。这一次他的身边不但跟着阿斯,还有戚拉和阿胡艾西。至于其他被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都被留在了塔楼的底层,因为它们的伤势不便往阶梯上方挪动。

罗彬瀚并没有邀请阿斯之外的家伙跟上楼来。那另外的两位是自己跟过来的。戚拉很明显有话想跟他说,而阿胡艾西,说实话,罗彬瀚也看不懂它跟来的目的。似乎只是因为依里-贝多命令它暂时来服侍他(那意思显然是指要用它的医疗技术来帮忙治疗病人),阿胡艾西便完全从字面意义地理解了这个指令,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到处走。

有它这个余莱家的成员在场,戚拉就不便同他说话,罗彬瀚也不能够和阿斯自由交谈。他好几次使用他从勒弥多那里学来的鳞兽礼仪,比如跟阿胡艾西说话时故意用尾巴尖指房门,或是频频地问它是否口渴,如此种种暗示客人该主动告辞离开的社交技巧,阿胡艾西竟然全都视而不见,只是殷勤地向他讨教他的独门伤口处理技术。

罗彬瀚简直要怀疑它其实是个装傻充楞的天才了。最后还是戚拉直接了当地对阿胡艾西说:“能请你去底楼帮我看着兹奴他们吗?”

“啊,好的。”阿胡艾西说着,干脆利落地走了,留下罗彬瀚迷惘地看着它的背影。

等到它离开以后,戚拉才说:“比安师傅,你跟他使用那种旧式的上层礼节是行不通的。他不是依里-贝多培养起来的人,恐怕不懂得南边的规矩。”

“他难道不是依里-贝多的养子女吗?”

“他是个从其他家族内送来的交换儿,这非常明显啊。”

罗彬瀚并没有接触过这个词,他看阿斯的样子也不像听说过,只好询问戚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送养的。”戚拉解释说,“如果你要同另一个你看重的家族结盟,可以选择合章或是跟他们的恩主结为伴侣;如果这两者都不行,你可以把一个自己的未成年的养子女送给那家族的恩主,表示你们之间的信任是超过家族界限的。”

“也就是说,阿胡艾西是别人送给依里-贝多的孩子?”

“没错,我猜测他是奈吕孤家的。那是吉萨托世系里的另一个治疗师家族。他们在学术上的声望仅次于兹奴的家族,而且向来和余莱家走得很近。奈吕孤送了一个懂得草药学的孩子来给依里-贝多效力,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它说完这番话,便带着探索式的神情看着罗彬瀚,像在研究他究竟来自什么样的地方。在这段时间里,它恐怕已经通过种种观察看明白了两个外来者中究竟是谁在真正做主。

这时,他们三个都待在塔楼第六层的那间卧室里,并且站在最远离门的那一面墙边。即便门外站着一个窃听者,也不可能听清楚他们压低声音后说出来的话。这个位置是戚拉挑选的,罗彬瀚便知道它有些要紧的话跟他说。

“我和我兄弟总是一体的。”他率先表态说,“凡是可以对我说的话,他都一样可以听见。”

戚拉点了点头。“好吧,”它说,“比安师傅,阿斯师傅,我希望你们不介意我问得太直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买卖人。拔牙刮伤,顺便也收点别的东西。”

“你真的是靠毒粉制伏了依里-贝多吗?在这么一间对外隔绝的房间里,你是怎么使他吸到毒粉的呢?再说,如果你真的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就算是依里-贝多也会一辈子躲着你的。他绝不会再轻易出现在你面前。”

“好吧,我可能是夸大了一些情况。不过你要理解,一种神奇药粉是个非常容易招徕到客户的噱头。”

“但你确实把他抓住了。”戚拉说,“而且,在你走后我去检查了一下兹奴的伤口,赫加卢也把议事厅正门的损伤情况告诉了我。这两处地方的情况都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唉……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做买卖,总得有点自己的小手段嘛。”

“我认为你的手段已经引起了依里-贝多的兴趣。”

“我知道这个人诡计多端。”罗彬瀚说,“他要是这会儿正在偷偷挖地道,想把这整座塔楼都炸塌了,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

戚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欢鸣。“那他是做不到的。”它有点得意地说,“兹奴家的塔楼建得非常坚固,地基挖得又深又宽,还用虫浆混合着矿粉加固过缝隙。依里-贝多想偷偷把这塔楼从地底炸塌,就是把附近所有的炸药都搜集来也不够用。”

它的话已经消除了罗彬瀚最后的一层顾虑,但他表面上仍然说:“或许那家伙还有别的坏主意吧。”

“是的,是的,对依里-贝多再小心提防也不为过……不过,我觉得他也许不止是想要报复……”

戚拉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它那只重伤的脚还没有得到最妥善的处理,只是草草地用绷带裹着,而它竟好像也不觉得疼痛。它朝那陌生的绷带看了一眼,最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比安师傅,如果你的确有某种令依里-贝多忌惮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从这里逃出去。”

“我可以试试帮助你们逃走,”罗彬瀚说,“但是只能在十五天以后。”

“十五天后实在太迟了!那时属于我们这一世系的其他巢穴恐怕已经……”

话题终于来到了叫人为难的地方。尽管知道自己的话绝不会中听,罗彬瀚还是不得不开口说:“戚拉,你觉得你们的家族还有胜算吗?即便是在十五天内得到了消息的情况下?”

“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强!”戚拉说,“剩下的人可以提前布置起来,加强警戒,安排避难的人手……”

“可是属于你们派系的巢穴只有六个了。这是依里-贝多告诉我的,我想他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向我说谎。而根据我的观察,你们的游队在综合素质上恐怕也不如他的。假如余莱家的游队水平都和依里-贝多的差不多,那么你们是毫无胜算的。”

戚拉尝试着做了一些辩解。它强调依里-贝多身边的护卫都是最得力的精锐,而依里-贝多也是余莱世系中最年轻、最出色、最被看好未来的列席御师,绝不能代表余莱游队的平均水准。它们这一边的却都是残兵败将,气势和能力上不能跟战前的完好状态相比……它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最终也说不下去了。

“如果你们在十五天内逃走了,”罗彬瀚等它沉默后才继续说,“依里-贝多恐怕要倒大霉。他这样的人如果预见到自己的末路,是绝不会安安静静地等死的。对于你们这个已被占领的巢穴,还有你们因为伤势而逃不掉的同伴,比如兹奴,甚至是一些无辜的过路人,我敢肯定他都会施以最残忍血腥的报复。所以,抱歉,戚拉,我既没有能力帮助你们提前逃走,也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我不能因为插手帮助你们而去害得其他人遭殃,尤其是我和你们双方都并不熟悉,这就更加轮不到我来决定谁生谁死了。你们之间的胜负绝不会因为我的介入而扭转,这和你们能提供给我的报酬无关。”

“可你救了兹奴,也顺道搭救了我们——我猜依里-贝多是因为你才改变主意的,对不对?”

“我只是觉得他这样死掉太可惜。他是个有知识的人,脾气也很好,而且已经重度伤残了。他死了只是纯粹的损失,活下来却也不会真的妨碍到谁——要不是因为这样,依里-贝多是不会那么大方地同意给他治伤的,甚至还愿意在十五天以后放你们所有人走。”

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戚拉的领褶猛烈颤动了一下,使得他感到自己终究还是说得太多太露了。他们都明白这句话背后表明的是一个非常刺人的事实:要么依里-贝多并不打算真的在十五天后放走所有人,要么是认为他们在那期限过去后就会跟兹奴一样毫无威胁了。

戚拉默不作声地考虑着。为了描补刚才的话,罗彬瀚又问:“你们十五天后是否有可靠的去处?”

“我们还有一些不在此地的远亲可以投奔。”戚拉郁郁地回答,“他们和吉萨托世系是旧日的盟友,不会介意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

“他们不怕得罪余莱家吗?”

“如果依里-贝多亲自放我们走了,那就说明收容我们是被允许的。余莱家也不可能把每个身上带有吉帝柯血脉的人都斩尽杀绝,他们只是需要得到首席御师的职位。”

“这么说来,你们在这方面倒不需要我帮忙了。”

“你可以帮助我们?”戚拉惊奇地问,“你想指点我们去哪儿呢?”

“我确实知道一个地方,但我说实话,那对你们恐怕不算是个很好的选择。既然你们不是真的走投无路,那就当我没提过吧。”

戚拉没有再追问他原本为它们设想的去处。它经历了一段最艰苦的监禁生活,接着又是波谲云诡的一整夜,头脑已经相当困顿。罗彬瀚的明确拒绝使得它更加情绪低落,似乎随时都要倒下昏迷了。但在离开顶楼以前,它还是强打精神对着罗彬瀚说了最后一番话。

“如果依里-贝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你表现出突然的善意,”它说,“比安师傅,你需要非常警惕,不止是为了他可能在计划要谋害你,他还可能对你有更大更远的企图。”

“他要是还想请我给人拔牙刮伤,我倒也不拒绝送上门的买卖。”

“这件事讲来很复杂。”戚拉说,“我的职责只是捍卫长官,不太善于谈论公共事务,如果兹奴醒着或许会比我说得更清楚透彻……我只知道,如果依里-贝多设法邀请你参与他们对议事会的行动,你千万不要轻易地答应下来。这对你们这样不明内情的外人非常危险,他是在把你们推去更可怕的地方送死。”

罗彬瀚对它的话毫无头绪,不过他看出戚拉实在已经非常累了,便没有再向它追问,只建议它不妨先睡一觉再谈其他。“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他说,“这塔楼外的视野非常好,大白天里我一个人也能放哨。要是你觉得楼底下太挤了,在依里-贝多那张床上睡也行。我觉得那床睡着体验应该不错。”

尽管那张石碗状的床上已经铺了一层全新的垫子,戚拉还是坚决地推拒了他的好意。它不能忍受待在一个依里-贝多睡过的地方,马上就逃也似地往楼底去了。

罗彬瀚不无遗憾地把它送到门口,目送它一瘸一拐地下楼,然后回到阿斯的身边。自从他们进了塔楼以后,阿斯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当罗彬瀚和戚拉谈话时,它也没有特别专心地聆听,反倒不断打量着整个房间的陈设。

“你在想什么?”罗彬瀚问它。

“我在看这房间的陈设。”

“被这里的布置迷住了?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懂得享受世俗的乐趣呢。”

阿斯承认这整个房间以它种族的标准来说非常典雅。那重重防风的帘幕(依里-贝多把他扯下来的那条也替换了)不仅造型华美,做工复杂,而且还掺杂进了大量的香料。据它了解,这种香料掺进虫脂里后挥发得很快,大约在两三个循环季间便会彻底消散,只能靠频繁地更换来维持香气。但此时这些帘幕上的香气还十分浓郁,表明它们的成色都很新。

“这房间原本的拥有者据说是个生活奢靡的人。”罗彬瀚说,“可惜现在是无福消受了,你就替那位大恩主体验一下吧。”

阿斯摇了摇头。它也和戚拉一样拒绝了那张在罗彬瀚看来非常迷人的床铺,只肯歇在窗边的位置。就在罗彬瀚以为它要入睡的时候,它突然对他说:“阿耶奇。”

“怎么了?”

“你似乎对外头的事已有经验了。”

“这是怎么说的?”罗彬瀚纳闷地反问道,“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对外头的事有经验呢?我对如今这个世道的了解还不如你呢。”

“你很熟悉这些人的事。”阿斯说,“对于依里-贝多这样的人,你似乎并不陌生,也知道要怎样应对。”

“我倒不敢真的这样狂妄。不过用那御师的话说,天底下的事总有相似处嘛。”

“迷丘过去不曾有过游队。在你消失以前,就连守卫队也没有。你从未跟外族结过盟,怎么能接触到御师这类人?”

“这类人并不一定要是御师。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过去的迷丘地里确实没有依里-贝多这类人,那只是因为当时的环境不允许。”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不允许——不过你看,一旦我撤了手,失去了影响力,这类人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他们是这世上固有的一部分。至于我对御师的经验……这是另一个很老的故事了,阿斯。那个故事已被我抛在身后,对于你们,它也没有多少指导价值。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生活方式。”

阿斯终于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它睡得并不像在荒野中那样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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