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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2 双义(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42 双义(中)

阿斯入睡以后,罗彬瀚背上自己的箱匣,也溜去底楼查看伤员们的情况。他还没走到第二层往下的阶梯口,就听到阿胡艾西响亮的声音。

“原来你就是那位论述了十六种血液性质的治疗师!”它十分激动地说,“美鳞的衔壳者啊!你还未到暮年,怎么能搞懂如此复杂高深的问题?难道你真是在尚未出生时便从自己的壳中得到智慧了么?”

那个它正在赞美的对象没有来得及回答它,就听见戚拉毫不客气地说:“你小声点!别打扰其他人休息。”

“对不起,对不起,”阿胡艾西说,“哎,这怎么能叫我控制得住自己呢?我小时候就是读着这位黑鲁提兑依写的教材来配置补血剂……”

“他叫兹奴。”另一个怒气更甚的声音打断它说,“别再叫他黑鲁提兑依了!”

罗彬瀚放慢脚步走下去,在阶梯中段故意用尾巴摩擦了一下侧墙,发出不算刺耳但非常清晰的声响,让底楼的人能知道他即将下来。

所有带着争吵苗头的话语立刻都停止了。等罗彬瀚走进底楼大厅时,里头每只醒着的鳞兽都只是不出声地瞧着他。

“我来看看这儿有没有人需要刮伤。”罗彬瀚说,“阿胡艾西师傅,我的第一个客户现在怎么样了?”

阿胡艾西说:“啊,黑鲁……那位腹部受伤的衔壳者现在的情况已经暂时稳定了。”

趴在他旁边的兹奴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虚弱但和气地对这位年轻的崇拜者说:“阿胡艾西师傅,你叫我兹奴就可以了。”

阿胡艾西热切地说:“好的,好的,我伟大的启发者,衔壳者兹奴,我当然遵从你的要求。”

兹奴没有再说什么。趴在它旁边的戚拉则把脸扭向另一边,好像要努力避开阿胡艾西的视线和声音。

罗彬瀚走到兹奴身前,低头查看他腹部的情况。他发现那些伤口上敷着一层气味浓烈的棕黑色膏体,那是用特定品种的虫浆、根茎汁液和矿物粉末混合而成,被鳞兽们称之为“敷膏”的物质。在平时,这种膏体必须密封存放,使用时拿水或浆汁调和,通风后就会迅速地固化,形成一种黏着性很强却性质温和的软膜,同时还具有一定的吸水性。在这个缺乏棉制纱布的世界里,这种膏体就成了鳞兽们最好的止血敷料。

在吉葛的小屋里,罗彬瀚已经见过好几种不同配方的敷膏,不过还是头一次看到它被使用在伤口上。他的眼光落在那里的时间一久,阿胡艾西便凑了上来,向他解释它的用药思路。

“我用了三份华盘草药系的混合药粉,”它积极地说,“主要是鳞丁糖和彩光薷,还有一点白露珠串,这些都可以促进伤口愈合。另外我还是用了半份苔轮草药系的药粉,这是为了叫伤员能减少疼痛造成的痉挛反应。当然,我非常小心,用的是比较温和的地爪印,我觉得这肯定不会造成什么坏影响……”

它眼巴巴地望着罗彬瀚,企图得到一点肯定,可惜罗彬瀚的药学知识还远不足以评价这份配方的水准。因着这位草药师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他也不敢完全信赖它的专业技能,只能含糊地说:“唔……听起来是不错……”

“你的用量非常谨慎,阿胡艾西师傅。”兹奴说,“对于我这种程度的伤势,半份剂量的地爪印是完全有益的,你不必顾虑毒性问题。”

阿胡艾西高兴得差点要蹦起来。兹奴又说:“你的挂袋里还有清水吗?”

“水?哦,不,我的水囊已经用空了……”

“你是否方便去外头取一些?我恐怕我同伴们的好些伤口还需要冲洗。”

阿胡艾西满口答应下来,又匆匆忙忙地从塔楼的正门跑了出去。它出去以后,戚拉才终于把脑袋转了回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就我看,”罗彬瀚望着门说,“他应该不是那位大恩主派来监视咱们的。”

“这没有什么区别。”戚拉回答道,“不管他对兹奴是什么看法,只要依里-贝多问起来,他还是会把他看见听见的所有事都汇报上去。这是他作为养子女的义务。”

“如果他隐瞒后又被发现会怎么样呢?”

“背叛恩主是一种重罪。依里-贝多就可以彻底摆脱恩主身份的约束,无视任何公共律法地处罚他。你不会觉得依里-贝多会对他心慈手软吧?”

“要是他的专业技艺够出色,我猜那大恩主还是肯对他网开一面的——说到这个,他那个配方到底管用吗?你现在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了?”

罗彬瀚瞧向兹奴的脸,观察它是否有好转的迹象。根据过去的经验,他很怀疑几种未经加工处理的天然药材是否真能治愈如此严重的外伤。

兹奴十分委婉地说:“阿胡艾西师傅已经尽他所学地帮助我了。”

“唉,反正他都已经出去了。你就是现在就是专门再写本书笑话他,他也不会知道的。有什么话不能够直说的呢?你的性命难道不比他的职业名声重要?”

“我的性命并没有什么可宝贵的。”兹奴说。

它这句话立刻引来了戚拉严厉的斥责,因此它又恢复了沉默不语。罗彬瀚若有所思地瞧着它。“不管怎么样,”他说,“我已经给你刮过伤了。如果你在这之后马上就死了,我会担心我在这件事里有责任。”

“你做得很好,比安师傅。”兹奴说,“你已经做了除鳞刮伤者所能做的一切事,连一丝多余的伤害也没有造成,这份手艺高超得令人无法想象。凡是锋刃和针尖所能去除的毒素,你都已经为我去除了。但是我这种向外部完全打开,同时还被有毒矿粉污染过的伤口,它是非常容易受到空气中的毒性侵害的。我伤口上的腐肉尽管已被你剔除,它所产生的脓血也已经浸入了我原本健康的皮肉和脏腑,最要紧的是我的血液已受了污染,因为流动的血液会把毒素带往全身。所有这些毒素的影响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逐步显现出来,使我变得虚弱,发热,神智昏迷……如果你为我刮伤的时间早上十天,并且在刮伤之后立刻就涂上了敷膏,隔绝伤口与外界的接触,我能幸存下来的希望就很大,但如今伤口处理的时间太迟了,希望就变得十分渺茫。”

“可你现在看起来还十分精神,你的谈吐也非常清晰。”

“这是因为毒素的发作也如季节一样具有阶段性。我的伤势如今正处于潜伏时期里,而且阿胡艾西师傅所使用的那些药物也是有作用的:所有增强恢复力的药都可以暂时压制我伤口的恶化,提供血肉愈合需要的养分;地爪印则可以增强忍耐力,减轻我的疼痛,也就使我能暂时集中在思考上——虽然再过几个分日点,我就会变得思维迟钝、情绪低落了。这是各种苔轮草药系的药物都不可避免的坏影响。可是所有这些药都无法解决我所面临的最根本的风险,那就是已经深入到我血液里的毒素。”

“就没有别的办法能治吗?你自己就是一个高明得多的治疗师。”

兹奴看起来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仅仅出于学者的习惯,或是对他施以援手的感激之情,它还是向他详细说明了几种传统的应对方法:某些特定的矿物粉末,比如甘岩类、凝星岩类和多孔岩类,可以通过其驱散或吸附作用来清除伤口的毒素;用洁净容器里凝结的露水,或是地窖里封存多时的酵汁来冲洗浸泡伤口,也可以起到将毒素带走的作用;从事凝星岩提取工作的人偶尔还会把草药投进加温设备周遭的水池里,然后钻进这种热水升腾的高温水气,认为这种湿热的水气能通过鳞片,把热力和药物的精华都一并渗入体内。

这些在他们当下所处的地方都不难实施,因为风栖甸正是个出产多种石料与矿物的地方,吉萨托的后裔们从中攫取了大量财富。虽然在水源和技术上的短缺使它们的冶炼远远逊色于其他几个知名世系,但基础的加温设备总还是有的,想要某类常见矿物、冷凝水或蒸汽都不为难。然而在罗彬瀚表示他可以去跟依里-贝多讨讨价时,兹奴却说:“我想没有必要再为我向他低头了。”

“干嘛这样丧气呢?”罗彬瀚劝道,“我跟那位大恩主说话并不需要怎样低声下气,大家只不过是在平等地谈谈买卖事宜。也许你认为从他那儿得到任何好处都是耻辱,但反正所有的东西原本也不属于他,你从他那里拿走就和从野地里拿走没什么不同。”

“我并不是在顾虑这方面的尊严问题。”兹奴回答说,“因着我家族所犯下的种种过失,我早已不配谈论财产方面的尊严问题。我这样说只是因为我不信任这些传统方法。它们所治愈的人恐怕还没有杀死的一半多,在号称被治愈的人里又有一大半只是轻伤,原本便可以活下来。如果我冒险尝试这类办法,有很大的概率会引起我伤势的急遽恶化,使我在十五天内就提前丧命。作为吉帝柯的一员,家族的过失有我的责任,使我注定受到余莱世系的羞辱。但是作为治疗师,我绝不希望因为选择了错误的治疗方法遭到依里-贝多的耻笑。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至少能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那就意味着我必须活过这十五天。”

听了这番话,罗彬瀚不知该评价它是积极还是消沉。他想了想说:“我再考虑考虑。”

他又在底楼继续逗留了一阵子,同戚拉和其他受伤较轻的鳞兽们说说话,熟悉它们的相貌和名字,直到阿胡艾西带着好几个过分鼓胀的水囊重新走进来。那些水囊全都被填满了,沉得这个小个头一时走不稳路,差点带着满身负重压倒在附近一个伤员的断腿上。

“你别过来!”那伤员惊恐地喊道。

罗彬瀚立刻跳过去扶住阿胡艾西。“你得留神点,”他说,“这满地血淋淋的人可经不起你这样亲近啊。”

阿胡艾西吓得连连道歉。它能一直平安无事地跟在依里-贝多身边,还保持这样的脾性,在罗彬瀚看来真是不可思议。他又要怀疑它也是个装傻卖呆的高手了。可阿胡艾西对他的审视的目光一点反应也没有,只顾迫切地询问兹奴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兹奴指点它和其他尚且能够走动的同伴,让它们把药粉浸泡在水囊中,轮流清洗伤口。其他人的伤势大多在腿脚或后背上,没有兹奴那样严重,而这时白天的光线也已经从门口和窗户里透进来,罗彬瀚就不便在众目睽睽下施展他的独门技艺。他找了借口说要去高处望风,然后便溜去了塔楼的第五层,在那里找到了一间带阳台的房间。

除开最顶楼的卧室和底楼的大厅,中间楼层的房间都非常狭小,或许是为了更好地保温和采光。他所选中的这个房间尺寸只有顶楼卧室的五分之一,不过视野很好,从阳台可以看到塔楼入口前方的大片空地,以及空地前方星罗棋布的屋舍群。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整个聚居地正在苏醒过来,展现出他自昨天傍晚以来尚未见识过的活力。他趴在高处静静俯瞰着下方的画面,突然间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眩晕体验;他的眼睛捕捉的虽然是同一幕景色,脑中却好似接收了两重画面。他看到聚居地里的居民们一个个地从隧道式的出口中爬出来,沐浴在晨光与白昼的温热中,闹哄哄地跟熟人互相问候或争吵,为新的一天欣喜与苦恼。有些居民身后还带着孩子,虽然通常只有一两个;有时两个成年者会肩并肩紧挨着走路,尾巴互相拍来拍去,显出较为罕见的亲密情态;有些居民在饮水口边聚集,一边抽动吊绳汲水,一边张大嘴巴唱着某首塔楼上听不见的歌,而旁边趴着的等待者也三三两两地应和。

但这幕晨间村落的景象不是一直都存在。它当然不会一下子从世上消失,却时不时在他脑海中变为另一种模样:

就像是一幅画的线条边界被擦去了,只剩下大团大团意义不明的色块,他看到的是暗红大地上蠕动着无数深黑色的斑点,好似蚂蚁从它们的巢穴里群集而出。它们混乱地嘶叫,奔跑,张着狰狞宽阔的嘴巴,将尾巴像蝎子或蝎蛉一样翘起,冰冷腥臭的鳞片缝隙里沾满泥灰。它们的行为骤然失去了所有的目的性,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理解,他之前在它们身上所积累的一切认识都因为距离太远而丧失了。突然之间,他感到自己仿佛是无意中搬开了橱柜角落里多年未挪动过的旧砧板,冷不丁望见底下竟是一大块狂乱颤动着的漆黑霉斑,再定睛一看则发现那甚至不是霉斑,是几百只堆积起来的活蟑螂。

在瞬息之间,他感到强烈的恶心和反胃,甚至超过了第一次在巢穴深处看见无数鳞兽残骸的时候。只有一个时刻让他觉得与眼下的体验相似,那就是当年他站在衣冠冢前,眺望着魔山之影下的丘地,感到它被缩减成了一条墨绿色的绒线,早晚会被上方的斑驳吞噬……他不由地从阳台上站了起来,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来死盯着那个在井道边汲水唱歌的家伙。于是他又重新看见了那晨曦下的村落风光,还有各式各样忙碌着自己活计的本地居民。

他这样在阳台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让两幕景色在脑袋里不断地变幻,最后终于将那令他眩晕欲呕的感觉驱散了。他才重新趴卧下来,把放在阳台内侧的石箱拖过来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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