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他打开石箱以前,箱子里已经有了轻微的骚动。由于箱体六个面都留有观察孔,放在里头的傀儡很容易知道此刻周围没有外人,是个它能够自由活动而不打破规矩的时机。它也没有制造出很大的噪音,去故意敲打或撞击箱壁,只是在里头来回地转圈。这样一来既能提醒罗彬瀚它的存在,又可以辩解说它只是在轮流检查不同的观察孔,不是故意要烦人。
早在刚上五楼的时候,罗彬瀚就想把它放出来了。只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可怕体验打乱了他的计划,使他完全忘却了自己身边的事。这会儿他确定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了,这才把傀儡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阳台靠近内侧的位置,让它也能看见远方的情况。他不知道傀儡的“视力”是否能跟他看得一样清楚,但它也很为那些活跃着的异族居民而惊讶。它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去箱子里找它的沙板,写下一些短语来评价此地的繁荣热闹,以及对鳞兽这一物种的社会组织性的赞许。它书写时的流畅自然让罗彬瀚觉得它是真心实意地欣赏这些爬虫,完全没有产生他刚才的那种错乱感。
他盯着沙板上的字,一时间没有说话。这时戚拉和好几只鳞兽身上还缠着他衣服做的绷带,让他不便立刻变回原身,只能以鳞兽的形态面对傀儡。他不认为在这种形态下自己还有什么“脸色”可言,但傀儡依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它突然间指了指他,然后在沙板上写了个问号。
罗彬瀚没把自己刚才的感觉告诉它。他现在很难用母语发音,只能通过写字来和傀儡交流。短短几行文字可没法解释清楚他刚才的那种错乱,再说他也根本不希望让别人知道。
他拿过沙板,从侧边取下一个尺寸更大的磁性套笔,尽量简洁准确地描述了兹奴的伤势,以及它本人对伤情的判断,然后询问傀儡对此有什么意见。这件事果然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使它忘记了上一个问题,自顾自地在阳台内侧沉思起来。
在之前的牢房中,傀儡已经借阿斯的掩护检查过兹奴的伤势,也做出过自己的判断。但是它还没有机会听闻本土的治疗师是如何解释同一个伤口的。在罗彬瀚详详细细地转述了兹奴对自己伤情的解释和意见后,傀儡的反应颇为耐人寻味,仿佛兹奴的话非但没有给它提供帮助,反而使它更加犹疑了。它一遍遍地用沙板向罗彬瀚提问,不厌其烦地叫他重复兹奴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涉及到空气和血液里的毒素的部分。
罗彬瀚把他记得的每一点细节都详详细细地写下了。对兹奴所说的那番话,他起初完全没有细想,更没法判断对错。当然,说开放性的伤口会让空气里的毒素侵入体内,这以他老家的现代常识来说是荒谬的,但这片土地的空气的的确确对他有毒,而他也早就知道鳞兽们的尸体堆积会散发某种有害物质,使活着的同类也一并受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就不能再断言说“空气里的毒性”是一种谬论。至于从伤口渗入的毒素是否能直接进入血液循环,在几天内缓慢地杀死一只鳞兽……至少这在他听来很像是一回事,反正各种故事里的慢性毒药都是这么发作的。既然兹奴都知道“血液循环”的概念,那它在本土医学知识方面就已经完全不逊色于他了。
这个叫他觉得挺有说服力的解释却没法叫傀儡满意。它起初只是沉思,继而开始无意识地绕着沙板踱步,仿佛在走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最终它停了下来,下定了某种决心,埋头在沙板上快速地书写起来。这一次它不再只是用短语或符号来表达某种非正式的看法,而是措辞相当严谨地写起了长篇大论。从这些完整的文章段落里,罗彬瀚几乎能听见他过去所熟悉的那个声音在对他说话。
沙板的尺寸限制了篇幅,迫使傀儡只能一段一段地书写,无法保存下前文。因此每写完一段,罗彬瀚就必须要认真读完沙板当前的内容,尽量把它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本来应该很难,但傀儡在书写时已经考虑到了他的情况,因此放弃了一切复杂的术语,把它心中的疑虑尽可能通俗形象地向他说明。而一旦他看懂了它正在尝试表述的想法,也立刻明白了它这份论述的价值,再也没有感到不耐烦了。他由着它慢慢书写,偶尔提出几个他关心的问题,直到它最终停下来时,远处蜂拥喧闹的鳞兽群已经四散而走,去干它们各自白日里的营生了。
罗彬瀚已经知道了傀儡想要他做的事。他在沙板上写下他的答复,告诉它即便它说得头头是道,这也并不代表它的猜测一定就是对的。事实上兹奴的理论也很可能是真的,因为米菲证实过那种尸体散发的毒性物质的存在,而他也亲眼看见过其产生的影响。他不能够把它的看法当成是事实说出去,不过他可以代替它去同兹奴谈一谈,或者去向依里-贝多索要它想要的东西。
傀儡还想继续写点什么,这时罗彬瀚注意到塔楼外的广场边缘走来了三只穿着甲衣的鳞兽。它们的方向非常明确,就是冲着塔楼而来,其中领头那个还仰着脑袋,与阳台外侧的罗彬瀚遥遥对望了一眼。他认出它是昨晚跟在依里-贝多近身处的一名护卫,名字似乎是叫做戈埃尼。
他慢悠悠地从阳台上站起来,把傀儡和沙板都放进箱子里,然后上楼去叫醒阿斯。阿斯这会儿并没有睡上多久,不过它的物种本身就很适应碎片式的睡眠,三四个小时的短憩也足以叫它清醒上大半天。它一听罗彬瀚叫它跟着,立刻便起身从卧室里出来了。他们一起下到底楼,正好在正门外截住那三个依里-贝多的护卫,免得它们直接与底楼的伤员们打照面。
不同于天亮之前,戈埃尼与两名随行护卫的态度变得非常礼貌恭敬。它们向他行了礼,表示依里-贝多想邀请他去聚居地外头走一走,观赏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这份好心倒叫罗彬瀚纳闷起来,虽然他已猜中那位御师会这在十五天里设法同他接触,向他显露出那个戚拉曾向他警告过的意图,但是他没料到对方会办得这样急切,一点也不顾他们几个小时前还闹得非常不愉快,活像怕他跑掉或彻底翻脸似的。
他不认为对方会趁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对塔楼里的伤员做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向三名护卫提出要阿斯跟他同行。戈埃尼不加犹豫地答应了,仿佛它的恩主对这个要求早有预料。
“你们那位御师目前在哪儿呢?”罗彬瀚毫无顾忌地问道,“他把他的卧室送了我,自己如今睡在什么地方呢?”
戈埃尼表现得非常沉稳,那种面对怪事时的镇定颇有它恩主的风范。“依里-贝多如今正在农场那边。”它回答道,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后一个问题,“他想请你观赏本地的特色产物。”
罗彬瀚不知道依里-贝多为何有这样的主意,但一听要参观农场,他便立刻决定要答应了。他们一行五个穿过广场,走向聚居地的外围。走到半途时,罗彬瀚看出他们要去的方向正是他曾在阳台上眺望过的那一圈屋舍群,他一度把它们看成是颤动着的霉斑的地方。
残留在他心中的不快使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等走到近处后,那种令他骇异眩晕的陌生感却没有再次出现。大部分居民都不在住宅附近,而是赶着做活去了。附近的屋舍与道路上充斥着日常生活的痕迹。泥沙间遍布密密麻麻的脚印,每一个细看起来都大不相同,他甚至发现其中有某些无聊的家伙在用脚印画图写字。屋舍群外围的墙根下还有更加细小的抓痕和牙印,他可以看得出是幼崽和年龄较小的亚成体干的。那些小崽子在爪齿生长的时期总是爱到处搞破坏,在三千季前也常常试图去啃他的石头屋子,在崩掉几颗乳牙后才知难而退,个别恶劣的顽童还不肯轻易罢休,企图在墙角处撒尿来作为报复。
他不断地观望着这一切。穿越居住区后,那种令人作呕的陌生感已彻底从印象中褪去,好像从来都只是他的臆想。他又一次看见了外巢线,但不是昨晚他和阿斯经过的那一段路。在这段区域里他看见了一个正式的岗哨站,里头盘踞着十几只个头高大、全副武装的成年鳞兽。它们隔得很远就注意到了走来的这一列人马,立刻便有好几只从哨塔里出来拦截,直到认出戈埃尼才收起领褶和尾巴,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我奉依里-贝多的命令带这两位客人出去。”戈埃尼说,“这两位师傅是比安和阿斯,你们应当记住他们的相貌,并且尽快告知给其他哨兵。他们若是想向寻常旅人那样问路,你们就如实回答,若有什么紧急的吩咐要办,也应当尽快报告给自己的鳞长。”
“是的,鳞首。”哨兵中领头的回答道。
这下罗彬瀚也知道了戈埃尼在游队中的职位。他感到有些费解的是鳞兽们的称呼问题。它们的语言里没有类似“您”这样的敬称尚且不足为奇,可是面对自己的御师或恩主时,鳞兽们竟然也直呼其名,毫无避讳的概念,而在遇到更低层级的头衔时反倒要带上职务,仿佛它们认为只称呼名字是一种更高规格的礼仪。
他们跨过了外巢线,走上一条开辟在棘丛间的小路,直抵外围连绵起伏的缓丘。在那缓丘间星散着一个个围着垒墙的地穴,看上去很像是昨天傍晚罗彬瀚想要参观而不得的那类种植场入口。
在某个位于坡顶的入口边,依里-贝多正同另外几名护卫待在一块,抬头眺望着聚居地的内部。当罗彬瀚领着阿斯走过去时,它才低下头来抬了抬尾巴,主动行了个较为普通的礼节。
“把我们叫来做什么呀?”罗彬瀚热情地问,“这里有谁要找我治病吗?”
依里-贝多并没有接他的话。就和大部分机灵聪慧的人一样,这位御师也已在极短时间内掌握了应付他胡说八道的正确方式。
“我想在这里能更直观地说明一些问题,”它自顾自地说,视线压根就不看他,反而盯着他身后的阿斯,“比起我的口头解释,两位或许更愿意相信亲眼看到的情况。”
“我一向很相信别人嘴里的话。”罗彬瀚说,“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从来不要求给什么事实证据。不过要是能让我到处看看,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你可以先往我们站的这块地后头看一眼。”
罗彬瀚照办了。他看见依里-贝多立足之地的后方是道平缓的斜坡,直通一大块被缓丘包围起来的平整洼地。那洼地上的土很明显刚刚被翻动过,在其边缘处堆出了几个小小的土包。
他一时看不明白这幕景象的意思。依里-贝多便说:“在那些颜色最新的土堆里埋着你昨晚要求赦免的死人。”
“啊。”罗彬瀚说。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忘掉了,也没顾上跟阿斯提一嘴。
依里-贝多继续说:“这片区域是用于埋葬本巢人的公共坟场。按照传统,那些反叛者和游民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回归根系,不过既然你们对此有信仰,我可以适当通融。”
罗彬瀚扭头去瞧阿斯,看这个安排是否能令它稍许宽心。他感到阿斯对此大约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在他看来那块空地并不比乱葬岗强上多少,但毕竟鳞兽们并不时兴竖碑安墓的埋葬方式。对于它们来说,死后最重要的事乃是要尽可能完整地回归到根系中,以免被零零碎碎地转化为虫子与草叶;可如果死后被抽掉了赖以走路的筋骨,剥掉了作为高等生物特征的鳞片,只有极其不完整的部分了归入根系,那就难免要变成蠕行或静态的事物了。
“真是太客气了。”他边瞧着阿斯边说,“我都不知道你们对客人是这样通融的。”
依里-贝多并不隐瞒它是在蓄意示好,而且只对有用或有威胁的对象示好。它说:“我通常不会这样通融,不过既然两位师傅是有技艺的人,我觉得规矩是可以适度改变的。”
“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技艺,”罗彬瀚说,“我倒不明白我们兄弟俩的本事有什么地方叫你这样看重。”
依里-贝多示意他们跟上它。答案在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