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入隧道口以后,罗彬瀚很快瞧见了种植场内部的情形。虽然阿斯事先已告诉过他,地表的每个入口很可能连通着同一个公共的区域,他还是没想到整个种植场会如此广阔,和昔日丘地鳞兽们挖掘的那种小型养殖洞已然是天壤之别。如果三千季前丘地上挖掘得最好最大的那些种植洞像是私人地窖或地下室,这里就好比是一整个小区或商场的地下停车库。不过,看到里头那些挤挤挨挨的佣民与站在边上虎视眈眈的看守,他又感到这里更像是某种又腥臭又湿热的养殖场。
这整个空间的结构也很像是传统的地下停车库,只是顶板部分由一个个密布根系的拱面拼接而成,以此减轻上方的压力。这种设计倒和它们昔日巢穴中的隧道大厅非常相似,但不同之处在于,三千季前的地穴绝不可能挖得这样广阔,并且保留着如此多承重用的立柱。这些巨型立柱的主体部分是用大块石砖垒成的,砖缝之间填满了黏合用的深灰色胶体,柱体外侧紧紧缠绕着一大圈粗壮异常的根系,以此增强柱体的承载力。
粗略看去时,整个种植场如同是座荒废多时的地底殿堂,到处都被发达的根系所侵占。但是只要观察得够仔细,就会发现此处蔓延的根系绝非自然发展的结果。它们被精心培育和修剪成了不同的形态,好承担各自所属区域的功能。生长在种植场顶部的根系更加细密,呈现出经络般的网状结构,以便能加固土质的拱顶;缠绕承重柱墙的根系粗壮、结实、长而匀称,除了埋入土中的上下两端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分支;在每个独立拱顶下方的区域是一排排状似田垄的凹坑,那里的根系全都粗细相若,异常标准地横向生长着,犹如一排排修剪掉了枝丫的圆木。那种惊人的工整有序已经远远超出了自然规律所能达到的程度,如果不是根系的上侧面长满了黑漆漆的细草,罗彬瀚没准会把那些凹坑里的长横根系看成是某种人造管道。
在这些长横根系的周围,数不清的影子正来回穿梭着,偶尔自细草丛间露出一道鳞片的闪光。种植场里的照明比地表的建筑更微弱,光线总是集中在凹坑边缘处供人行走的窄道上,因此在凹坑内做活的佣民基本只能靠嗅觉在行动。它们都埋首于自己的活计中,根本没注意到从高处窄道上经过的一行人。偶尔有谁的视线非常明确地望了过来,让罗彬瀚怀疑它认出了依里-贝多,那只鳞兽也会迅速地把头低回去,转身钻进草影遮蔽的黑暗角落里。
对大人物的突然造访,佣民们似乎漠不关心,即便其中有这个巢穴的新晋统治者。这种态度叫罗彬瀚有些好奇。他料想过本巢的佣民或许会对他们热情相迎,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多少都得表现出对新统治者的忠诚;或者它们会因为恐惧而缄默,尽可能保持表面上的恭顺,直到他们走后才表达出真实的愤慨与憎恨。
他仍然不排除后一种可能,但实在没有从那些望过来的目光里察觉任何压抑的情绪。那里所流露的只是一种自行其是的冷漠。每只凹坑里的鳞兽,也就是负责种植虫卵草的佣民,对依里-贝多的现身没有做出任何明显表态。它们并不突然间显得特别卖力,也没有因为心不在焉而动作迟缓,只是自顾自地忙碌着。等他们走出去很远后,罗彬瀚再回头去看,那些佣民也只是继续干活,并没有在他们身后做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仿佛它们天生就没有任何好奇心。
这种冷漠使他感到费解,不禁开始探究它们正在从事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工作——它们正在种植虫卵草,这点他自然能够明白,但是就跟种植场所的巨大变化一样,如今世道下的农活也已经叫他不大能理解了。
在过去的丘地上,种植虫卵草尚且是一种相对轻松的活计,一旦完成嫁接工作,剩下的无非是拔一拔根系发出的赘余枝叶,调整一下种植洞的大小与湿度,或是给养分不足的根段施加施施肥、换换土。只要每天肯花上半个小时,即便是生性最懒散的鳞兽也能有所收获,绝不会沦落到饿肚子的境地;而即便是最勤奋最渴望吃饲料虫的鳞兽,它们最多也不过每天花六七个小时在种植洞里,中途还难免要不时地小憩和玩耍上一会儿。
但是此刻,他所处的这片种植场绝不可能是这样运作的。就算他之前没有听过厄毕西波和吉葛讲述佣民生活的艰难,两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第一,这整片种植场的建造成本肯定非常高,必须得有丰厚的回报才能划得来;第二,种植在凹坑里的虫卵草密度实在太大了,它们簇集拥挤的情状犹如整袋子的绿豆从一个小盆里同时发出芽来。放在以前的丘地上,如此高密度的接穗根本不可能正常生长,恐怕连一株也活不下来,但在这个种植场里却成了一种标准的做法。到处都是这样密度的接穗。它们的个头虽然比他印象中的虫卵草要小一号,可毕竟是长成了,假使最终也能顺利地结出果实,那么光是这片他前后途径的区域,便足以在三千季前养活整座丘地上的所有鳞兽,让它们每天都能吃得上饲料虫了。
为了种出如此惊人数量的作物,种植场里的农活也变得复杂而精细了。大量的佣民穿梭在这些虫卵草的砧木中间,一寸寸地闻嗅草丛,不时把嘴探到草丛中,将其中某一株质量不好的从基部咬掉,扔进凹坑两侧的沟渠里;还有的负责清理根系侧边发出来的多余枝丫,确保整个砧木的营养都供给上方的接穗——这两种活计,罗彬瀚还算是看得懂意义,但另一些佣民做的事他就闻所未闻了。他看到某些佣民在凹坑侧边不停地刨土挖掘,然后又重新把土填回去;有的在把一大盒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湿乎乎的物质往凹坑边缘的沟渠里扔;有的佣民则好似铁路巡查员那样沿着砧木行走,不时停下来去闻一种放置在根系侧边的多孔岩石,然后要么直接走开,要么就取下随身的挂袋,往岩石表面浇灌袋中的液体。这几种活计都分配得非常明确,互相之间罕有扰乱,显出相当成熟的分工耕作模式。
他被这光怪陆离的农事景象吸引住了,完全没注意旁边的依里-贝多是否说了些什么。种植场里的佣民们几乎不说话,但是制造的各类声响却一点不少。昏暗的凹坑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噪音,叫他的沉默也显得不那么突兀。直到这样往前走了好几百步,罗彬瀚才算是能抽回视线,不再去盯着每一处刚出现的新鲜事物,而是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几位同行者身上。
阿斯跟他一样深受周遭的景象吸引,但它的视线不能深入凹坑的黑暗处,也对作物本身缺乏兴趣。它的头是下垂的,目光落在窄道边缘的沟渠处,观察的是那些在附近劳作的佣民。从罗彬瀚的角度瞧不见它眼中的神色,但是当那些在沟渠中埋头苦干的佣民偶然抬起头,跟阿斯的视线对上时,它们那冷漠的态度中似乎会产生一点改变。这或许只是因为阿斯的体型和血统,又或许它们也跟他一样,对阿斯那独特的气质印象深刻。
依里-贝多并不关心在他周围进行着的那些农事。它的视线一直向着前方,像是目标明确地想要去到某个位置,而种植场只不过是顺道途径。尽管它表现得这么不经意,当罗彬瀚看向它时,它还是立刻说:“这些佣民都曾属于吉帝柯。”
“他们看上去好像不大关心归属问题。”
“无论归属于谁,他们的工作都不会改变。除非它们不巧碰到像录摩图那种喜好的主人,在种植粮食之外还得想法子供应香草和香枝。”
“这么说,你倒还给它们减轻了负担。”
“它们的负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如果整个聚居地的境况不好,谁当上首席御师也不能为它们减轻负担。”
“我倒没看出来这个聚居地有什么问题。就当我见识少吧,这地方在我看来是挺繁华热闹的了。”
“你来到本地时所走的那条路线的确很偏僻。”依里-贝多说,“通常东边部落的游商是从另一条路线过来的。”
它说这话时非常轻描淡写,甚至都没有拿眼睛瞧他,但罗彬瀚立刻意识到了这句话实际上的分量。这位御师在他逗留塔楼的几个小时里恐怕把整个聚居地外围都调查过了。它找到了昨天傍晚目击到他和阿斯的郊区居民,由此才能确定他们究竟是从哪条路线上来的。
罗彬瀚不太清楚这条路线会暴露多少情况。他说:“唉,我们中途迷失过一阵子,好容易才找到一条有标示的路,就不管好赖地跟着走了。”
“那么你们迷路的方式非常叫人好奇。”依里-贝多说,仍然没拿眼睛看他,“那条路线通常只有往返迷丘的游队和探险者会走。在抵达迷丘地以前,它和东边游商的传统路线没有任何重合之处。”
“迷丘地多神奇啊。”罗彬瀚说,“我虽然还不到做隐士的年纪,也会忍不住想先去那儿看看。”
“那么你或许见过一个叫做缔帕奥的人。”
“没听说过。这是谁啊?”
“她是我恩主的一位同胞,在很久以前就归隐了。”
“我不认得。迷丘地里的隐士都不大爱见外人。”
“对陌生人的确如此。”依里-贝多说,“不过他们偶尔还会和故乡的家人通信。在二十个循环以前,缔帕奥托游队给我的恩主捎过一封信,里头讲了她在迷丘地的种种见闻。她也是整个吉萨托世系对迷丘了解最多的人。”
罗彬瀚不禁看了一眼阿斯,但后者完全没有表示。他便说:“那她肯定知道很多好玩的事吧?”
依里-贝多终于转头瞧了瞧他,又像是在借余光打量阿斯。罗彬瀚很有兴趣地回望它,已经准备着要听见它在下一句话里提出些富有洞见的猜测,但依里-贝多却好似迟疑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们在这种不自然的氛围中又往前走了一阵,忽然有个矮胖的身影从前头匆忙迎了上来。
“依里-贝多!”那个身影叫道,声音热情得有点像在唱高音,“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呀?”
这说话的身影跑到他们面前,猛烈地甩动尾巴,行了个浮夸却不怎么标准的礼节。依里-贝多没有任何回应,那几名随行的护卫也只是冷眼旁观。
罗彬瀚诧异地打量这个跑来的家伙。它的个头不高,也不算很强壮,但却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肥胖的一只南方鳞兽。它的脸颊两侧和下巴都鼓了出来,衬得领褶格外小,腹部则完全没有了普通鳞兽那种流畅平滑的线条,软塌塌地向下方坠着。这一切特征使它乍看上去像个填充过度的棉花娃娃,还眨巴着一双又圆又鼓的眼睛。霎时间罗彬瀚就被迷住了。他很少能看到成年以后的鳞兽还有如此鼓胀的体态,摆出这样讨好的嘴脸。
依里-贝多不像他这样懂得欣赏奇人妙士。它非常冷淡地介绍道:“这位是农事总管。”
“我是奎泊兑。”这只鳞兽补充说。它一点也没显出对依里-贝多忽略它名字的愠怒,依旧用它满含感情的眼睛望着几名来客。依里-贝多姿态冷峻地凝视着眼前的空气,连护卫们也不肯和它对视,于是它只得和唯一愿意接招的罗彬瀚瞧来瞧去,不时还要眨两下眼睛来避免挑衅的嫌疑。
“农事总管非常了解本巢内现有的种植场情况,”依里-贝多对着空气说,“他从录摩图恩主的时代起就为本巢服务至今,对每一任服务对象都殷勤周到。任何关于农事的问题都可以从他这里得到解答。”
“我很乐意效劳。”奎泊兑立刻跟着说,满怀期待地望着罗彬瀚。罗彬瀚倒是很乐意跟这位今世的农业专家亲近一下,可惜依里-贝多紧接着便把它赶走了。
“你可以改日再向这两位展示你的才能。”它说,“我估计你不会缺乏这种机会。但今天我们要去的是更深层的地方。”
“啊,”奎泊兑说,“你要去矿场,那么我就不打扰几位了。”
不知为什么,它突然转过身,比来时更加急切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