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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5 前往乌鳞之底(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45 前往乌鳞之底(中)

农事总管的突兀离开叫罗彬瀚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看出情况有点不对,却不知道是什么令奎泊兑这样避之不及。

“你也许会觉得诧异,”依里-贝多说,“一个做农事总管的人竟然会惧怕幽深狭窄的地方,就像是从来没在私人洞窟里种过草。不过,你只要看到他的身材,应该不难想明白其中的缘故。”

“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幽深狭窄的地方?”

“有一段必经之路是这样。”

罗彬瀚并不急着打听接下来的行程。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位农事总管身上。“刚才那位也是吉帝柯家的人吗?”

“如果你问的是严格意义上的,不,他是被录摩图从佣民中提拔起来的。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恩主,成年以前都待在公共育厅里。不过既然录摩图在实质上掌管着本巢,所有为之效力的人都可以笼统地称其是恩主。”

“一个普通佣民能升到这个位置可真了不起。”

“很少有农事总管能像他一样满足录摩图对美食的追求。他们在这方面喜好相同,让这位总管一直能把握到他的心意,不叫录摩图对自己每日的餐食失望——尽管如此,据说录摩图还是会时不时主动增添几道菜色,从来不会连续三天只吃固定菜单上的东西。”

“这位大恩主如今已死了吗?”罗彬瀚故作无知地问,“他怎么没出现在牢房里呢?”

“大概在三十天前,他在秘密撤离的过程中遇到了我埋伏在野外的部属。当时天色很黑,我的人并没认出他,把他当作是探子给射死了。事后收集遗体的时候,我才把他从尸堆里认出来。按传统而言,世系内部的交战不应当轻率处死这样一位有名望有地位的大家主,不过既然他异想天开到假扮成游民逃走,我认为应当看作是他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职位。”

“那他的遗体是怎么处理的?”

“他已相当衰老了。”依里-贝多说,“筋骨缺乏韧性,毫无价值可言。我叫我的人把他就近丢弃到一处地缝里。”

“这对于一位大恩主来说不是太悲惨了些吗?”

“他的子女们可以来向我提意见,或者对他忠心耿耿的佣民可以私下里去为他收敛遗骨——从他那位农事总管的态度看,我恐怕是找不出这样的人了。”

它的判断很可能是真的,因为即便连旁听的阿斯也没有流露出同情,或许是那间卧室的布置减损了死者在一位隐士心中的形象。至于罗彬瀚自己,他自觉并非一个生性简朴、勤俭节约的人,因此对一只爬虫财主的生活作风也没什么资格指摘。他只是感到有点纳闷,想不出这样的恩主如何能培养出兹奴那样的性情。不过毕竟,恩主和养子女不需要血缘关系,而思想个性又免不了有与生俱来的成分。

“既然如此,”他说,“我想刚才那位农事总管肯定很有本事吧?否则如今可保不住自己的职位。”

“他在精打细算上的确很有天分,我暂时也没空去挑选更好的接替者。”

“难道农业不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吗?不值得你花时间去选一个可靠的人?”

“你很快就会看见我的精力花在了什么地方。”

在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段很不寻常的路上。那些用于安置砧木根系的凹坑原本是一段紧挨着一段,中间只有类似田埂的狭窄小路可供穿行;到了这一段路上,中间的凹坑却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石砖垒成的一道围墙。这道石墙兀然矗立在种植场的中段,就像是隧道工厂里突然挖出来的古墓那样奇怪,在较近区域忙碌的佣民们却都对它视若无睹。

石墙的周围分布着大量的看守者。就跟依里-贝多的随身护卫们一样,它们身上装备精良,个头也普遍比凹坑里忙碌的佣民更加高大壮实。看守者们的视线不断往周围扫视,仿佛怀疑那些佣民中有谁会偷偷翻进石墙内侧。当它们望见依里-贝多时,做出的反应也和态度冷漠的佣民不同,全都迅速地甩尾俯身,表现出养子女式的恭敬。罗彬瀚由此猜测它们实际上也是依里-贝多的护卫。

他们绕着石墙走了一段路,在几乎看不见那些佣民的位置才找到了进入墙内区域的门洞。那扇门扉的质地却是罗彬瀚在此地从未见过的,于漆黑中闪着星星点点的晶光,像某种质地特殊的岩石。然而旁边的护卫仅仅用自己的尾巴末端就把门推开,又显示出这扇门非常轻,并不像是完全由石头或金属做的。

依里-贝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许你认得这种涂料?”它说。

“我不认识。”罗彬瀚如实回答,“我一直是个孤陋寡闻的人。”

“这种涂料在外头的确不多见。它是一种本地的特产,用途不及甘岩或软岩那样广泛,不过把它的粉末以正确的配比掺进虫脂和虫胶的混合物里,就能一些色彩质地都很特别的制品,要比一般的虫脂制品更加坚固耐久。”

“我确实觉得这颜色挺特别的。不过据我所知,有很多添加剂都能让虫脂制品变得更坚固耐用。这一种的独到之处在哪儿呢?”

依里-贝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考虑到它是一个御师而非工匠,没准它自己都不清楚。但是紧接着见到的一样事物却是罗彬瀚非常熟悉的,而且立刻就勾起了他的警惕:在石墙的后方是一个巨型的深坑,它的边缘和墙体挨得非常近,直径只比种植场的宽度小上一圈。那里头不像上面一样设置着大量的发光岩灯,黑得犹如墨汁,即便罗彬瀚也看不见它底部的情形。

一座隐藏在日常工作场所下的巨大深井,这样的构造很难不令他想起某些难忘的往事。他忍不住要揣测这底下也有玄虚,但是同行者却都表现得过于镇静,不像是即将潜入一个缥缈莫测的魔境。

他内心的思潮或许部分暴露在了举止上。依里-贝多略带嘲讽意味地问:“我想你应该不恐高吧?你在这里所能看清楚的高度绝不会超过那座塔楼的顶层窗户。”

“确实。”罗彬瀚说,“我一向是喜欢爬高望远的,当然不怕这个。不过这个大坑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一座矿井。”

听到这个答案,罗彬瀚最后的那点顾虑也就消失了。他注意到戈埃尼本想上前引路,却被依里-贝多用尾梢的轻摆制止了。这名身份贵重的御师让大部分护卫都留在坑边,只点了戈埃尼和另两名护卫随行。然后它往自己胸前戴上一个发光岩笼灯,亲自带头走在最前面。它钻入矿井和石墙之间的一条非常狭窄昏暗的小径上,同时还行若无事地跟罗彬瀚说着话,迫使罗彬瀚必须紧跟着它走在第二个。

他们沿这条小径走了几步,就看见一道不起眼的阶梯,一直蜿蜒盘绕着通往矿井深处。这阶梯并不算陡峭,但是宽度和前头的小径一样窄,让所有人都只能继续排成单列来行进。即便阶梯靠近矿坑的那一侧略微高斜,保证行路者不那么容易失足跌落,在如此昏暗狭窄的空间里下行依旧叫人目眩神昏。罗彬瀚顿时就理解了那位体态宽阔的农事总管为何不肯跟来。

他回头看了看同样体格宽阔的阿斯,确认它一如既往地跟在自己身后。陌生压抑的环境没有对它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它根本不去管近在咫尺的深渊,只顾低头看着脚下被发光岩照亮的阶梯。在他身后的三名护卫也基本如此,只有戈埃尼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看它恩主当前的情况。

依里-贝多的视力似乎很好,借着发光岩那种暗淡柔和的光,它在磴道似的小径上依旧步履轻捷,落脚果断。它边走边对后头说:“以前有几个佣民想侵吞属于种植场的作物,它们在砧木底下挖掘地道和仓库,要把自己私藏的虫卵草一点点积攒起来,然后运到巢穴外头去。但是等它们往下挖了大概几厅距后,意外碰到了一种深黑色的矿物。它们的鳞片缝隙里沾上了这种矿物的粉末,出去的时候被监察闻了出来,事情就暴露了。这底下的矿床因此被发现。”

“这矿床难道很小吗?”

“不算小。”

“那为什么还继续把入口放在种植场里,不在外头另开一个地方呢?像现在这样既不方便,又占了原本可以种作物的地方。”

“啊,这是录摩图的奇思妙想。他认为这样处理就不会被外人看见,更容易隐瞒矿床的存在。”

“在这么多佣民的眼皮子底下?”

“这想法确实非常奇特,”依里-贝多承认道,“那位书吏似乎觉得佣民一旦在他的管理下勉强填饱了肚子,就不会再多想别的事了,即便这片矿床的发现过程本身就是对此的反证。他主要防范的是外人的视线。”

“比如你?”

“余莱是他想要防范的对象之一。要是做得到,他估计他连丕琳都也不想告知。”

“可首席御师不才是一个巢穴最大的话事人吗?首席书吏不过是替他或她打理行政事务的人。”

“你所说的是那种新兴世系的必然情况。”依里-贝多回答道,它这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对于历史悠久的世系来说,有时年头较久的学者家族在单个巢穴里的地位会比新兴的御师家族更高。他们虽然放弃了维持游队,对巢穴的掌握和私产的积累却比新升任的御师要深。这种缺乏根基的御师必须跟他们合作才能顺利地管理巢穴。”

“丕琳都就是这样一个缺乏根基的新御师了?”

“是的,她碰到了录摩图是她的不幸。我认为她至少在常识上要比录摩图强得多。不过既然她意识不到录摩图会给整个巢穴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我只能说她的判断力还配不上首席御师的职位,就算是在这样一个小巢穴里。她要是只当个次席御师会好得多。”

“你想必觉得自己的能力要强得多吧?”

他说这句话时略带了一点坏心,但并没觉得这真能对依里-贝多造成什么影响。可是依里-贝多的反应却有点怪。它很快回过头来,仿佛只是为了在说话前看看他的脸色,但它的视线分明是越过他望向队列的后方——是那几名随行护卫的方向。它声调平淡地说:“既然我也只是一名列席御师,我不认为自己的能力比丕琳都更强。我与她的区别在于我的盟友和同族并不昏聩。一个稳定可靠的后方对御师来说非常重要。”

罗彬瀚没有跟着它一并转头,去研究它的视线到底是落在哪名护卫身上,因为那样就太过显眼了。他只是假装不在意地甩甩尾巴,脑袋里转着这两天以来他听过的各种各样的话。他想起昨夜依里-贝多对于它为何要苛待血亲的解释,突然明白了其中隐藏的某种意思。

他们又继续往下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这期间依里-贝多讲了一些关于这座矿井的事。这整个矿床被发现的时间并不算很久,大概只有十五个循环季左右,但是录摩图用了许多办法来加速挖掘,甚至不惜花费大价钱从别的地方购买炸药;他手头的佣民劳力有些不足,就从公共育厅里把接近成年而无人认养的半人,还有带犯罪嫌疑的游民都抓来充数,甚至直接向丕琳都家族借调鳞丁;它也讲述录摩图如何将获得的矿物以极高价格售卖,尤其是在南边的大世系前来询问打听时如何囤积居奇,始终不肯大量提供,还以此来作为政治上的要挟,要求议事会不再干涉风息甸的事务,这就是整个吉萨托家的商路遭到蓄意阻挠的起因之一。

尽管它透露了如此多的细节,却始终没有明说这种矿物究竟是什么,叫什么名字。在下降的途中,罗彬瀚只感觉到阶梯盘旋的圈子正在不断收窄,同时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混杂根系的土壤与零散的砾石,而是一种颜色更深的岩块。当发光岩的柔和光晕照在它上面时,岩壁好似掺杂了某种金属那样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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