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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6 前往乌鳞之底(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46 前往乌鳞之底(下)

刚听说这里是一座矿井时,罗彬瀚没有对此考虑得太多。因为他目前还很少在鳞兽的制品里看见金和银,便下意识地估计这里是一座铁矿、铜矿或是锡矿。等到听依里-贝多讲了矿井被发现的故事后,他便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觉得这里可能是一座煤矿,可他也不认为煤在这里会稀有到值得被囤积居奇的程度。

到了矿井最底部的时候,答案便自己出现了,并且很可能早在他们没下来以前就已被展示给他。这里的矿壁是深黑色的,使他一下子想到走进石墙前看到的那扇黑门;但不同之处是此处的矿壁还有一种闪亮的银光,就像是鳞兽的背部被雨水或鲜血浸湿后的质地。当他在地底深处望着这样的一面黑岩层叠的矿壁时,感到它如同是一只侧躺在地层中的巨大黑龙,而他不过是透过蚂蚁们挖掘的小孔看见了它的一小块巨鳞。他试着把爪底那块无鳞的皮肤按上岩壁,又感到岩体在冰凉中透着油脂般的温润,如同是在抚摸一面凝固的漆黑瀑布。

他一时没想出这到底是什么物质,只知道它不太像是煤炭。它那闪光的色泽暗示着金属的性质,可油腻润滑的手感又使人想到玉石。当他把爪子缩回来时,依里-贝多突然提醒他看一看自己皮肤接触过岩壁的地方。他就把爪底翻过来,发现那周边的鳞片边缘已经被略微染黑了。

“这就是那些佣民们被发现的缘故。”依里-贝多说。

“这到底是什么呀?”罗彬瀚问。

“在使用这种矿石的人口中,它叫做乌鳞岩。”

罗彬瀚同意这个名字有它的贴切之处,但对了解它的性质却没什么帮助。“它非常珍贵吗?”

“在我们的连巢地里比较稀有。我们所拥有的矿产不像北方那样丰富。”

“它的作用就只是作为虫脂的添加物?”

“也有人把它当做颜料和涂料,不过追捧者并不多,因为它的气味有些难闻。有些人用它来制作敷膏,觉得能让敷膏形成的覆膜变得更为坚固,但是另一些人认为它有毒性,绝不应该接触伤口。这后一种人里就包括了我那位名声卓著的血亲。”

“这种物质听起来好像没有很大的用途。”

“我也觉得是这样。”

“那么录摩图又怎么会把它当做是一种筹码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它稀有难得?”

“一些爱好古怪的人特别想要它。”依里-贝多说,“在南边的地方,差不多也就是你想要去的那个区域,那里的世系虽然历史更悠久,口味上却和录摩图正相反,喜欢各种各样新潮的东西。但凡是稀有奇特的,他们都想要弄到手。”

“你觉得这样不好?”

“我不关心花哨无用的事物,无论是陈旧的还是新鲜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那面阶梯前的岩壁,来到一个类似井底车场或硐室的枢纽区域。它的边缘有许多条狭窄的巷道,自某些巷道中隐隐传来一些撞击的声响。这整片区域又暗又湿,但奇怪的是噪音不算很大,温度也较为凉爽,没有罗彬瀚预期中那种矿工们挥舞铁锤,在黑暗的酷热和震耳欲聋的噪音中拼命劳作的悲惨场面。这里不热可能是因为矿坑实际上并不深,还远没有到受地热影响的程度,也没有大量产生热力的机械设备,但是过分的安静却令人疑惑。这整个矿井下面几乎是冷清的,如同已经被废弃了一段时日。

“这是怎么了?”他问依里-贝多,“昨夜我听说自己要被送去矿场当奴隶,还以为这地方现在忙得很呢。难道今天碰巧是大伙儿放假的日子?”

依里-贝多不理会他带着坏心的调侃,只说这座矿井是特别的。为了能弄明白一些重要的数字,它暂停了里头的采掘工作,只有几个可靠的老矿工还在各个巷道内活动,为他研究这整个矿井内的开采情况。它非要挑选今天来请他参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若不然,这里就会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和来来往往的劳工,他们很难再正常地交谈。

直到此时,罗彬瀚仍然不明白它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目的。他猜测它只是想用一些内部秘密来拉拢他,满足他这个乡巴佬的好奇心,显示一下对他的看重。但是这样似乎没有必要把他请到矿井里来。虽说他也不指望依里-贝多会专门给他开个欢迎宴会,至少可以把他领去某些更像是接待客人用的场所,除非它竟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他会对农场和矿场那么感兴趣。

依里-贝多紧贴着岩壁,连续经过了好几条巷道的入口,却无意领人进去参观。尽管罗彬瀚对那些巷道里传来的声响非常好奇,也只能在经过的时候往里头匆匆望上一眼。他没有在黑暗里发觉多少值得注意的东西,至多不过是巷道尽头处停放的几辆运输小车。不过,当他们经过一根底部堆积着大量乌鳞石碎渣的承重岩柱时,他还是不失时机地把把影子伸过去,在前后光照的死角处吞掉了几枚碎矿石,打算日后给米菲瞧瞧这种物质。

来到某个巷口时,依里-贝多看了看刻在巷口边的记号,终于停住了脚步。它说:“接下来我们要走一段有点危险的路。”

“为什么偏要走这一条路?它有什么特别的?”

“它通往另一重更深更重要的地方。”

它这样的解释让罗彬瀚以为这条巷道将很快延伸向下,但实际上他们还是往前走了很长的一段平道。这段路又黑暗又崎岖,几乎让人透不过气,而且越是往前就越是逼仄,有些地段甚至会让罗彬瀚穿过去后还要回头看一看阿斯,担心它会因体格的特点而被卡住。他想抱怨这巷道为何修得如此狭窄,但是等定睛看过两侧的巷壁后便没有疑问了:这条巷道的夹壁是一种硬度很高的围岩,摸起来像是石英或长石,至于那种滑腻软脆的乌鳞岩却早就在巷道间绝迹了。他们似乎是脱离了乌鳞岩的矿脉所在,毫无道理地钻进了某片巨大围岩的裂隙里。如果这条巷道存在的目的是要开采硬质岩石,那它也开得太深而太窄了。

依里-贝多时不时还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向他保证道路尽头会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全员掉头,不至于需要用倒退的姿势重新走完这条漫漫长路。它还暗示他不必担心前头会有机关陷阱,毕竟它才是走在第一个的,它的护卫们又跟它隔得那样远,就算它在前头被人给杀了,走在第四个的戈埃尼可能也发现不了。

放在昨天,罗彬瀚会把它的言语当成是纯粹的讽刺,就跟它面对阿胡艾西时说出的嘲弄话差不多。但是不久前他发觉到的情况使他的视角有所转变,不禁觉得依里-贝多这些话里另有所指。

“要是前头真的埋伏着一个刺客,”他态度不太庄重地回答,“你可以踩着我的头从上面逃回去嘛。”

“我大概没有那么善于攀爬。”

“这有什么,你可是一位大主顾。只要你肯跟我们兄弟俩做买卖,我说什么也得在后头帮把手。”

“我等下或许的确需要你的兄弟帮忙。”依里-贝多说,“他看起来是有些力气的。”

“他打小就有劲儿,”罗彬瀚说,“只比我差一点点。不过我看你的护卫们也不差呀,干嘛还需要他帮忙呢?”

“因为我们刚好是六个人,他要和戈埃尼一组了。”

它这句奇怪的话不久后就有了解释。在巷道尽头,围岩中的狭路不再往前方延伸,而是被一条更大的横向裂隙截断了。这条裂隙足有四五米宽,长度则可能达至百米,难以相信是由人工构筑,更像天然形成的岩石断层。尽管裂隙是这么的宽阔,它的嶙峋陡峭又使得造访者只能挤在巷道出口处的一小块突出平台上,无法再往两边的幽深处探索。

在平台的右侧,罗彬瀚看到了一个很独特的金属造物。他第一眼以为它是道钉在裂隙侧壁上的悬梯,为此还感到非常诧异,因为鳞兽的身体构造是无法像他本体一样轻松地攀爬垂梯的,给它们一面完整粗糙的泥墙反倒还轻松点。但是很快他看见了平台侧边的某个转盘形状的结构,他便知道自己弄错了,这其实是一个类似升降篮的装置,只是吊篮眼下垂在裂隙底部,想必是为了减轻悬索结构在闲置时的压力。

那一直跟着戈埃尼而未曾言语的两名护卫此时走到转盘边,将裂隙深处的吊篮升了起来。就和罗彬瀚心里猜想的一样,这个升降装置被设计得非常狭小。它像是用金属薄板和固化虫脂组装而成,尽可能想要在这危崖上做到结实和轻便,因此最终选择了牺牲载重。

“这吊台一次最多只能载两个人。”依里-贝多说,“为了表示我对客人的敬意,比安师傅和我一组,阿斯师傅和戈埃尼一组,阿奈丰和许普勒皮留在上面以防不测。”

这时,那两名护卫中的一个,不知是阿奈丰还是许普勒皮,竟然开口说:“我的长官,这底下过于危险了。我愿意代你领客人下去。”

“底下没有什么危险的,阿奈丰。”依里-贝多口气冷淡地回答,“危险只会来自于中途。有比安师傅这样善于登高的人在,我相信这类危险不会发生。”

阿奈丰不再开口了。它刚才的发言显然已违背了某种规矩,使得另外两名护卫都诧异而不满地瞧着它。依里-贝多也像是被这种僭越的举动激怒了,一言不发地踏上升降平台,再回过头来盯着罗彬瀚。等罗彬瀚也跟进去后,阿奈丰与许普勒皮便开始合力摇动转盘,让吊台一段段地往下沉落。由于升降装置的简陋,这个过程并不稳当,总是忽而加速又忽而停顿,每次链条因为晃荡而撞击在岩壁上,那种从脚底和耳朵同时传入震荡就像是地渊中炸响了一串滚雷。

由于吊台离岩壁很近,随时可以跳过去攀附,罗彬瀚没有为这种看似骇人的处境而紧张。叫他钦佩的是,依里-贝多竟也能在这违背它物种天性的境地里淡然处之,稳稳当当地蹲坐在吊台的另一边。它沉默着,目光专注地盯着吊台外的虚空,直到吊台降了相当一段距离后,它才在链条敲击山壁的回响里状似闲谈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稍后戈埃尼和你的兄弟没有下来,”它说,“或者吊台突然失控坠落,我希望你能展现你登上那座塔楼的技艺,把我们重新带回到上面。”

罗彬瀚为它的直白而惊奇,不禁把自己心中正在琢磨的问题也说了出来。“你不相信的究竟是哪一个啊?”他满怀兴趣地问,“是阿奈丰还是许普勒皮?或者两者都是?”

“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养子女,”依里-贝多说,“但其中有一个,我确信此人效忠的对象是我的上级,一位与我同属余莱家的次席御师。”

“还有这样的事情!”

“没能当上继承人的子女总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你的继承人是戈埃尼吗?”

“他是人选之一。”

罗彬瀚对这整个世系的内部纷争还没有丧失兴趣。而且他感到依里-贝多在此刻的特殊环境下变得非常坦诚直率,是个提出各种敏感问题的好时机。但他同时也注意到,吊台很快就要落地了,他并没有很多时间能花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你想要我帮忙吗?”他直白地问,“要我保护你免遭你上级的暗害?或者先一步杀死你的上级?”

“不行。”依里-贝多直截了当地说,“那将会让整个世系陷入彻底的动乱。”

“而我也肯定不会干的。我觉得我要的东西也不是多过分啊。既然我没有为了达成目的去杀死一个列席御师,那就更没有道理跑去杀死一个次席了。何必要舍近求远呢?”

“你不愿意牵扯到本地的事务里,但却特意救了黑鲁提兑依。”

“唉,我对做治疗师的人一向特别优容。”

“想必你也不介意再保护几个人吧?”依里-贝多说,“如果他们碰巧和你顺路的话。”

这时吊台的下降骤然停止,让上方的链条发出最后一阵轰响。他们已经来到了整个裂隙的最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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