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手术在罗彬瀚的感觉里非常灾难。尽管他已经通过某些特殊手段省掉了不知道多少麻烦,中间的过程还是波折频生,差点让伤患会当场死亡,给他留下作为刮伤者的第一个职业污点。兹奴的血流得很多,一度没法用敷膏盖上,而伤在腹部又使得他不能使用对付肢体流血的那种绷带捆扎方法,只能先把敷膏涂在绷带上固化,然后一层层地裹上去。
当他忙着用双手制作这种带敷膏的绷带时,还不得不一心两用,同时让影子卷起布料,按压住兹奴正汩汩涌血的伤口。他的指导者非但是个哑巴,力气还小到及不上一个幼儿,所有紧急的突发情况都得靠他自己先凭临场判断处理,然后才能抽出时间去看傀儡写在沙板上的建议。有好几次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干了件蠢事,要亲手把兹奴给剖死了。他简直后悔自己继续掺和这件事。如果他仅仅只是做了昨晚第一次清创,把最简单便宜的部分干完就不管不顾了,那他将会是个无可争议、清白至极的刮伤高手,连兹奴都亲口承认他的手艺非常高超,连一丝多余的伤害都没有造成。就算事后它还是死了,那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知道自己插手得太深了,虽然和昨天相比,他只不过是用影子多切了几下,造成的效果却天差地别。他代替这昏迷的伤患做出了一个激进的决定,一次可能会加速它死亡的冒险,因而也必须承担的责任。假如兹奴死在了他的手上,他就得去告诉依里-贝多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的,避免让兹奴遭到它生前担心的那种名誉上的羞辱。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对这种做决定的代价还感受得不够清楚,非常乐观地决定要试一试。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无非也就是注定要死的伤患提前死了,它的同伴们可能会因此对他有怨气。他觉得自己还承担得了这么点麻烦。而且要是傀儡向他做出的种种推断是正确的,这第二次更彻底的清创将会决定兹奴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为此他首先要抛弃掉的就是今天早晨兹奴给予他的赞赏——“连一丝多余的伤害也没有造成”——因为这句话实际上代表着他并没有把感染的部分切除干净。他必须要一直切到能让鲜血流出的部分,才表明工作真正地完成了,或者说开始了。
在第一次清创时他不敢这样做。那时他还没有得到专家的意见参考,手头也没有止血的材料,无法应对任何意外情况。到了第二次的时候,他自以为有了充分的准备,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但是就跟过去的许多事情一样,他总是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其实准备得一点也不充分。如果兹奴的伤在肢体上,事情要好处理得多,因为在最差的情况下他至少可以选择截掉它的一条腿,就像当初的阿津那样,但位于腹部的伤口却要求他对深浅和角度的把握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他可能会在略微走神间把那些跟皮肉离得很近,他还根本搞不清楚功能的脏器给切开。他感到自己从未像这样给豆腐雕花似地操控影子,在十几分钟内似乎都忘记了眨眼,甚至在事情结束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无法想象这活儿交给一个要靠铁刀、石刀甚至尾针来干的鳞兽医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伤口第一次流出鲜血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是正常现象还是他犯下了致命错误。此时他才深刻认识到另一个事前被忽略的问题:尽管他见过这么多的鳞兽尸体,却仍然很不善于分辨鳞兽血肉的新鲜度。鳞兽那种带有透明质地的黄绿色血液,无论是否新鲜健康,对他都很难闻,跟脓液之间的颜色差异也并不明显;不止血液的特性如此,鳞兽伤口内侧的肌肉色泽也和他自身的截然不同,在腐肉严重败坏到变色发黑的程度以前,他很难分清楚这块肌肉组织是否应该切除。有时他甚至想叫阿斯进来帮忙,让它用它的嗅觉来告诉他答案,但是最终没有这样做,因为这房间里已经充斥着各种各样可怕的气味了,阿斯不是一个经过训练的治疗师,很可能无法分辨得那么清楚,还会把行动间把更多的细菌带进来。
他只能尽量凭自己的眼睛分辨肌肉和筋络的走向,有时根本就是在瞎猜。为了能把伤口内部看得更清楚,他让影子从不同的发向轻轻拉开伤口的表皮,但又要注意不能把伤口撕裂。他从来没有这样精细而持久地操控过影子,他的脑袋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专注而阵阵刺痛,仿佛眼球后头抽了筋,与此同时鳞兽血液的可怕气味还像锥子往他的鼻孔里扎。有时他察觉出坐在旁观看的傀儡有点焦躁,便估计自己的某些操作出了问题,但傀儡最终并没有打断他。它宁可叫他犯些次要的错误,也不肯让含糊不清的提示扰乱他的精神。
鲜血刚涌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敷膏往上头倒,可是很快就被止不住的血流冲开了,让他担心自己是否切断了某条重要的血管,虽然傀儡告诉他那几条最关键的血管应该都在腹腔深处而不是腹壁上。他倒了半罐子的敷膏也没有起色,直到傀儡把绷带拖过来,示意他把敷膏涂上去按压伤口。他立刻就领会它的意思而照办了,期间耽误的时间不过十几秒,流出来的血就已经把他身下的地板全打湿了。他只好跪在这种腥臭的血泊旁火烧屁股似地制作敷膏绷带,然后一层层地叠到伤口上去。
有一阵子情况看起来糟糕极了。新的敷膏绷带还没做完,旧的就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黑乎乎的敷膏被血化得到处都是,场面就跟混杂了粪水的旧抹布一样可怕。尽管如此,傀儡坚决不允许他把旧绷带揭换下来,只让他继续用干净的新绷带层层叠盖,把兹奴的腹部像个线筒似地绕裹了起来。也幸亏伤患足够的消瘦,才没有把他事前准备好的固定带消耗一空。如果是躺在这里的是农事总管奎泊兑,罗彬瀚就只好开始用自己的裤管来挽救局面。情况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完全顾不上面子和礼数了;他只后悔自己当初走进篝火的阴影时没有穿上一件最大号的棉袄。
他相信这件事已经被搞砸了。兹奴肯定会死在这场烂透了的三流手术里。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甚至希望它立刻就死了,好让他能顺理成章地停止尝试,较为体面而轻松地承认失败,而不是继续像个疯子似地垂死挣扎,总以为自己还有扳回局势的机会,却把场面搞得越来越难看,到头来还是落得个一场空。如果不是这房间里还有另一双该死的眼睛在盯着的话,他说不定真的会丢掉手头的绷带,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里等着兹奴死掉。但他一直都是个很善于胡思乱想的人,当他用绷带一圈圈地绕着兹奴的肚子时,脑袋里仍在难以自抑地想着别的事:这整个场面在那观察者眼中会是什么样?要是他现在突然停手了会如何?那家伙是不是就有话要说了?会问他这个时候怎么就突然懂得适可而止了?
因着这种或许在现实中永远不会出现的场景,他咬牙切齿地继续打绷带,并且决定如果在必要的时刻连裤子也可以牺牲。就在他这么头昏脑涨地盘算着的时候,这场噩梦总算是到了一个供人喘息的间歇点。如同是潮水涨到了极限,那不断渗透绷带、冲散敷膏的血涌突然间就停止了,没有再继续从新裹的绷带下渗出来。他像个站在防洪堤上头检查水线的人那样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生怕最后一截干燥的围堤也突然被水漫过去。
血确实止住了。于是他又腾出精神去开始新的担忧,怀疑兹奴的血其实已经流光了。他把手放到它的鼻前,几乎感觉不到气息涌动,它的身体也冷得像石头,但考虑到它的物种,这些都不能作为决定性的参考。最后他把耳朵紧紧贴到它最靠近心脏的腹鳞位置,总算勉强捕捉到了微弱的心跳声,让他知道它确实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但也没有感到高兴。这只是他所能做的第一步,最清晰明了的一个步骤,而剩下的事就不再由他掌控了。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同时还预感到这种等待难以有什么好的结果。他甚至已经拿余光去瞟那个角落里的匣子,尽管他原先那么坚决地告诉自己他不会干,因为兹奴这个存在对他的分量还不够。可是现在他有点动摇了,虽说他对这位伤患本身并没滋长多少感情,但他投入在它身上的成本和精力却已大幅增加。如果它就此死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也就白干了。他本来早已预期到了这种结果,也自觉能够接受,可是当他真的经历了这么一场鸡飞狗跳的手术,把自己累得眼冒金星、头痛欲裂以后,想要再大度地表示“死生有命、成败在天”还真是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容易。要用全部的努力去搏一丝最虚无缥缈的希望,他过去可以怀着毁灭性的激情和怨恨去做。而如今不知道是不是老了,他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恨这种事了。这种狗屁事本该一生只做一次,最多两三次,除非他是个急诊科医生。
他用影子把整个血糊糊的临时手术室和病人都给清理干净了,然后才精疲力尽地靠坐到墙边休息。当傀儡悄悄地向他挪过来时,他冷冰冰地告诉它从今以后他再也不干这种活儿了。这是他此生唯一的一台急救手术,兹奴也就会成为唯一一个被他杀死的倒霉患者。想出假扮神医这种蠢主意完全就是他脑子抽风了,他真正应该做的是去依里-贝多面前大演特演,直接成为整个吉萨托世系的无上御师。至于兹奴,兹奴什么也给不了他,他现在是全世界最不需要医生的人。
傀儡又悄悄地挪走了,去观察兹奴的情况,然后继续在它的沙板上书写记录。他们在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直到傀儡认定情况暂时稳定了,让他试着给伤患略微喝一点清水。他正掰开兹奴的嘴巴,用蘸湿的布条往里挤水滴,兹奴却突然睁开眼睛来看他。这时罗彬瀚还保持着他原身的形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幸而伤患的意识明显还不清醒,只是目光迷蒙地望着他,连一点吃惊的反应都没有。罗彬瀚索性便直接伸手把它的眼睛盖住,让它相信自己只是在做梦,或是死后的灵魂已经进入了根系。
它很快又睡着了,或者说是昏了过去。它的发热症状像是减轻了,但可能只是因为失血过多。罗彬瀚放下它,打开房门把阿斯叫了进来。他请它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兹奴,让它把当前的情况转达给底楼的众人,然后去楼上好好休息几个小时。他估计它也累得不轻了。
“他活下来了吗?”阿斯问。
“这得看接下来几天里的情况。”罗彬瀚说,接着又补充说,“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他看上去还好。”
“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多半还会反复。而且他出了很多血,这也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你有空时帮我问问那个年轻的草药师,什么样的食物或草药对你们能起到补血的效果。”
阿斯下楼去了。罗彬瀚又回到自己原先靠着的那面墙边。他感到很累,但是却睡不着。尽管他对自己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兹奴的生死已经不再被他关心了,他脑袋里还是绷着一根弦,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任何情况。为了忽视这份悬而未决的焦躁,他就跟傀儡说起话来,告诉它之前他在矿井底下和依里-贝多交谈的内容。虽然严格来说,傀儡当时也在场,但它实际上观察不到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外头具体究竟在发生什么。罗彬瀚便向它解释依里-贝多提出的要求,还拿出了他用影子偷窃的两种矿石样本来给它看。
他并不指望傀儡能告诉他这两种矿石的成分,毕竟它生前也不是个矿物爱好者。可是要么傀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展出了新的爱好,要么它其实是个冒牌货,两种矿石样本都引起了它极大的兴趣。它连推带撞地把沙板挪到他面前,就为了问一问这两种矿物是否有些独特的性质,尤其是那种俗称“夜宝石”的紫色晶体。罗彬瀚把他知道的部分都告诉了它。傀儡似乎很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写下一个叫他意想不到的问题:它问他鳞兽是否已经掌握了电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