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一走进塔楼的正门,刚才在戈埃尼话题中谈及的对象便迎面向他们走来了。借着依里-贝多和戈埃尼的言语,这会儿罗彬瀚总算搞清楚了戚拉的性别。他正想跟它谈谈自己这一天里的见闻,问一问乌鳞岩和降火晶的事,戚拉却张口对他说:“比安师傅,兹奴现在需要帮助。”
它急迫的口吻让罗彬瀚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被叫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时间会拖得这么久,竟然忘了这里还有个处境危险的重伤患。
“他在哪里?”他立刻问,“需要我做什么?”
戚拉把他和阿斯直接带到了二楼。在某个狭小的房间里,阳台已经被帘布死死遮挡住了,只透进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兹奴被独自安置在房间的中间,阿胡艾西绕着它,焦急地嗅来嗅去。罗彬瀚进门时它像是看见救星般扑了上来,把他和阿斯带到房间外头,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情况。
它告诉他,大概半个分日点之前,兹奴的伤势还是好好的,只是有些嗜睡和头昏,这都是使用药物后的正常反应;可是转眼间情况就恶化了,它发现兹奴浑身都在发热,而且痉挛得很厉害,随时都会喘不过气。这状况吓得它不知所措,还是兹奴半途中清醒了过来,叫人把自己挪到一个尽可能避光和封闭的房间里去。这一措施的确使它的痉挛症状减轻了,但发热和呼吸困难却没有缓解,它也很快又重新陷入了昏迷。
阿胡艾西被这种局面吓坏了。它尽管系统性地学习过药典,但真正的从业经验还太少,没有料想到病情会恶化得如此突然,不免怀疑这是自己用药失误的责任。罗彬瀚安慰了它,告诉它一切都只是必然结果,兹奴早先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伤势会恶化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胡艾西六神无主地问他,仿佛忘了它才是那个被官方认可懂得医疗知识的草药师。尽管情况十分紧急,罗彬瀚还是忍不住问它:“阿胡艾西师傅,你以前治死过人吗?”
阿胡艾西说它以前从来没有单独处理过这样严重的伤势。它懊悔地表示,如果不是它太害怕被依里-贝多斥责,就肯定会早早地承认这点,请依里-贝多赶快去别的聚居地另请一个更高明的治疗师来,这样兹奴或许还能够得救。而如今这位可敬的衔壳者却要被它的懦弱无能给生生害死了,它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结果。
罗彬瀚劝它不要那么悲观。首先,如果它把实情告诉了自己的恩主,依里-贝多很可能会选择去开一场秘密庆祝会,而不是抓紧去请一个更高明的治疗师;其次,兹奴自己就是一个更高明的治疗师,既然它都觉得自己已经性命垂危却懒得跟阿胡艾西多解释一句,那就说明这伤的确很难治好。
阿胡艾西的样子不像是得了安慰。它简直快跟兹奴一样昏过去了。鳞兽不会因为悲伤而流泪,它就不停地从鼻腔和咽喉里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急促吸气声,尾巴无意识地敲打着地面。看了它这副样子,罗彬瀚知道是不能指望它继续帮上什么忙了。他只好请它先下去看顾其他伤员,确保它们不会因为这段时间的疏于照顾而发生意外。就在他忙着安抚阿胡艾西的时候,另一名伤势较轻的伤员又跑了上来,说几名佣民送了好些食物和水过来。
罗彬瀚被这一连串事闹得有点头疼。他果断地请戚拉下去分配那些食物和水,顺便也把自怨自艾的阿胡艾西一并带走。等它们两个都离开后,他又转身面对阿斯。
“看来我的第一桩生意难免要有污点了。”他不无遗憾地对它说,“我们救不了那个讨人喜欢的学者。”
到那个时刻为止,他从未向阿斯表明过匣子里的东西有什么样的功能,因此阿斯也不会知道他否定了什么样的选择。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阿斯似乎认定他还有办法没拿出来。它专注地望着他,问:“阿耶奇,你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我能有什么打算呢?”罗彬瀚说,“我又不是真给人治病的。可既然现在正经懂治病的人都没法子了,我也只好胡乱地试一试。不过,在我尝试的时候必须得变回另一种样子,所以你千万帮我看好这个房间的门,不准任何人擅自进来,否则我们就要被当成是怪物了。”
“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的尝试需要花费多久,或者期间会发出什么样的动静。无论如何,只要我没主动叫人,你就千万别闯进来查看。我担心这房间里发生的某些事会意外误伤你。要是我需要什么东西,我会主动叫你帮我拿进来。如果在这期间外头出了什么事,我需要你去判断它是不是真的非常紧急。有些时候我可能因为过度专心,听不见你在外头叫我,你也不要轻易地进来,除非那事情真的一刻也拖不得。”
阿斯全都答应了来。于是罗彬瀚叫它先下楼去,把昨天他们给伤员用过的旧绷带全都解下来,收回到这个房间里,另外再向戚拉要些食物和水,把它们混合成稀浆备用。
趁着阿斯去办这两件事的功夫,他把身上的箱匣解了下来,打开石箱放出傀儡。他没有用文字向傀儡解释他们当前的境况,而是直接用尾巴把它扫到了兹奴的身前,傀儡便自觉地凑过去观察起来。罗彬瀚替它把沙板拿出来放好,又把窗边的帘子小心地拉开了一点,确保傀儡至少能看清楚伤口的情况,他自己则百无聊赖地用影子卷来卷去,尝试把一根薄片似的触须蜷成细长的管状,或是让影子扫过地面来吸走灰尘。这个过程使他发现,自己现在当保洁员或许也是一把好手。
当阿斯把收集来的旧绷带和几小罐调得很稀的新鲜虫肉浆送上来时,他已经把整个房间用影子“扫”了一遍,然后用脸贴着地面,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灰尘。傀儡则小心地立起来,身体扒在兹奴腹部没有受伤的地方,好能把它的小脑袋抬到能俯视伤口的位置;它用前爪奋力扒开伤口,凑过脑袋去检查内侧的烂疮,那样子简直像个小食尸鬼在撕扯尸体。
这就是阿斯把东西送进房间内时看见的场面。它虽然在神态目光上没有做任何表示,迈进房间的脚步却顿住了。罗彬瀚立刻翻身从地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迎向他。
“你不要介意帕诃在做什么。”他对它说,“我告诉过你它脑袋有点问题。不过它的职业道德和技能都还在,是不会突然间咬病人一口的。”
阿斯无声地望了望他,放下自己带来的东西,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在外头紧紧地关上了房门。这一整套果决的动作使罗彬瀚相信,只要阿斯一息尚存,像阿胡艾西那样容易大惊小怪的家伙就甭想闯进房间里来。
他翻了翻阿斯带来的那些旧绷带,也就是用他的衣物撕出来的碎布条。在被当成固定带和止血敷料使用了一天后,此刻它们全都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气味刺鼻的鳞兽血液。如今有了阿胡艾西的敷膏和虫脂固定条,这些他老家采取的办法就不是必要的了,不过至少叫他知道它在这里也行得通。鳞兽们并不对这些布条的材质过敏,没有谁的伤口因为接触到布面而恶化,至少在短时间内没有。
检查过布条后,他重新变回了本来的形体。这一次,那堆用过的布条就消失不见了,它们曾经堆放的位置只留下一些深色的血迹,以及残留在空气中的酸腐气味。罗彬瀚瞥了眼自己身上崭新、干净、毫无异味的衣服,头一次对这该死的复原机制感到满意。
他转过身去视察傀儡的工作,见它仗着本身的体型很轻,索性直接爬到了兹奴的侧背上,企图用居高临下的视角来判断伤势的整体情况。它这种为了干活不择手段的做法得到了罗彬瀚的欣赏,整个场面的离奇也引得他目不转睛。
“两只医生死得快,”他自言自语地说,“一个没有尾巴,一个没有嘴。”
傀儡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罗彬瀚做了个请它继续的手势。但这种单独的检查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傀儡没有触感和嗅觉,也翻动不了一只陷入昏迷的成年鳞兽。它只能叫罗彬瀚来触摸伤者,然后描述他感觉到的温度是否比正常的鳞兽高,或是翻开伤患的眼皮,查看它的眼球活动。它还叫他把耳朵贴在那最贴近心脏的第七与第八枚腹鳞中间,试试能否感受到心脏的搏动。他确实感到了一些动静,但不知道它究竟有何意义。
“这真的管用吗?”他怀疑地问,“你知道这些爬虫们的生理指征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吧?而你以前可不是一个兽医啊。”
傀儡在沙板上非常快速而潦草地书写着,有时甚至只写一个字的偏旁或一个词的开头。它承认它对鳞兽们的各类生命指征所代表的意义不是特别清楚,因为以前它没有机会亲自接触活体样本。它现在让他做的事主要也是为了积累经验。
“我把你放出来可不是为了给你长见识的,”罗彬瀚略带恼火地问,“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还是这倒霉蛋真的死定了?”
傀儡没有立刻给他带来一条扭转乾坤的妙计。它不熟悉一只活鳞兽的生理表现,对本地的药物了解也非常少,但不知怎么它的答复竟然比另一位昏迷中的本地医生要稍许乐观:它觉得伤员要是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活。
“你看它像是个运气好的吗?”罗彬瀚恶狠狠地说,“它全家都死光了!它自己也快完了!它跟你一样浑身都是晦气!”
傀儡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忙忙碌碌地在沙板上写下一长串要求,然后继续如雕像般静止地凝视他。那些写在沙板上的待办事项全都超出了一个小型自走虫脂挂件的能力范畴,罗彬瀚只得亲自站起来忙活。他掰开兹奴的嘴,给它灌了些掺有少量虫浆的水;每次喂食他都要把它的上半身抬起来,掰开它的嘴巴,稍稍地倒一点虫浆水进去,然后观察是否有呛咳或不适的迹象。他喂完小半罐水至少就花了一小时,然后他叫外头的阿斯送一罐调好的止血敷膏,几大袋烧煮过的清水,还有一些让病人保持昏睡的药粉上来,这些东西阿胡艾西都能弄到,并且差点就要亲自送进来。幸而他事先把阿斯安排在了外头,事情才没有变得更加棘手。
他把阿斯送走后又“重置”了一次,然后开始脱衣服、割布料。傀儡在旁边正襟危坐地看着病人,只要一企图把头转过来指导就会遭到他的痛骂。他说:“我本来想等回来以后跟这个爬虫医生聊聊你的意见,看它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治疗方案,没想到它真的这么快就失去意识了。这全是你自己不会说爬虫话害的!你但凡中用一点,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倒好,我越混越没出息了,谁能想得到我拥有不死之身的目的就是为了撕点无菌绷带给爬虫治伤呢?”
傀儡低头在沙板上写字,解释说他其实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影血移植体在变形时附带的微生物环境变化是一个他早就开始研究的课题——
“我才不管我是不是头一个呢!”罗彬瀚怒气冲冲地说,“去洗你的爪子!”
他把一个装着清水的囊袋打开,让傀儡就着水流清洗沾了血和泥灰的外壳。这些水据说是在鳞兽们的加温设备边烧煮过的,因此理论上比较安全。可是既然那整个烧煮和运输的过程都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知道此地的水沸点和微生物的耐热水平,对这种措施所能达到的卫生效果也只能保持乐观的期待了。他自己倒是用不着清洗。自从到了这鬼地方后,他的刷新频率是如此之高,压根就不需要再靠洗澡来保持卫生。
所有的卫生工作结束以后,他把傀儡提溜到伤患旁边,让它站在箱子上面,能随时看清楚伤口情况和他的操作方法。然后他开始进行对这头号客户的第二次清创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