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奴醒来的时候,罗彬瀚正巧在用原身跟傀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沙板上的字迹,只用余光留意着房间另一侧的兹奴。它刚开始动弹的时候,他以为它又要痉挛了,但紧接着从它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近乎吐息的喃语。他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抓起傀儡塞进箱子里,然后自己也在最短的时间内转换了形态。
他刚完成这一切,兹奴便睁开了眼睛。起初它目光茫然,跟之前几次偶然的睁眼没什么不同,但接下来它却没有继续昏睡,而是渐渐地转变成清醒。它非常惊奇地望着他,仿佛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
“你感觉怎么样?”罗彬瀚问。
兹奴张口时气若游丝,但回答的内容很清晰:“我的腹部很痛。”
“你想用点止痛的药草吗?我可以让人帮你去弄,不过最好是由你自己来决定配方,不然我只能去请那位阿胡艾西师傅调配。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不敢信他了。”
为了不叫它说话太吃力,他把耳朵贴了过去。但是兹奴并没有向他说出什么配方,而是茫然地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了?”
“从你被挪到这座塔楼的早上算起,今天是第十天的下午。”
“那我怎么还能醒过来呢?”
“你的运气好。”罗彬瀚说,“竟然挺过来了。你不知道这十天里你都折腾出了什么花样。我原以为你已经死定了。不过你也别太高兴得太早,我觉得你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
兹奴仍然是一副万分惊异的模样。它侧躺在地上,努力歪头去瞧自己的腹部,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竟然没有死去。它看见了他给它打的绷带,但瞧不见绷带底下的情况,只好把头搁回到地面。罗彬瀚看出它仍然很虚弱,便劝说它不要动弹,再继续睡上一阵子。
“你的同伴们都在底楼。”他安抚它说,“凡是从那牢里出来的都活了下来。有几个人近来有点发热,不过都不如你的情况严重。如果你想见谁,我可以替你叫上来,但依我看你现在还是静养更好。”
“我不用见谁。”兹奴说,“比安师傅,是你给我处理了伤口吗?”
罗彬瀚瞥了一眼身后的箱子。“是我处理了伤口,我的兄弟给你做了后头的护理。”
“你实在是个有本领的人。”
“这得看你接下来的情况了。我还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好起来。”
“我身上还在发热吗?”
“不,你这两天都没有发热了。”
“我的伤口是否还在继续腐化?”
“我在你昏迷后又给你刮了两次伤,最近的四天里都没有继续腐化。”
“真奇怪,”兹奴说,“我想我是活下来了。”
鉴于它是整座塔楼里最有权威的鳞兽医学专家,罗彬瀚采纳了它的判断,颇为满意地用尾巴拍了拍身后的箱子。他提议让它稍微喝点虫浆补补营养,它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但视线还是一直落在他身上,仿佛死里逃生这件事对它造成的惊奇远远大于喜悦。
罗彬瀚给它喂了一些虫浆,又让它继续躺着休息。它的视线叫他感到很不自在,便借口说自己也要休息,然后带着他的箱匣走出了房间。
阿斯但凡有空闲的时候总是守在房门口。它这会儿醒着,罗彬瀚就把兹奴醒来的消息告诉了它。他请它帮忙照看一下伤患,必要时也可以先告知戚拉,但最好不要向所有人公布,因为他觉得兹奴的情况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有太多的人探望对它不好。
他交代完这些后便上到五楼去了,把空间暂时让给那些更关心兹奴命运的人。倒不是说他完全不在乎,但是伤患的苏醒确实没有使他感到有多高兴。他对这件事的情绪在数天的护理过程中完全消磨掉了,只感到一桩悬着的任务总算有了明确的结果。他又把兹奴对自身情况的判断转告给了傀儡。后者对这个结果倒是非常喜悦,尽管它没有表情和言语,他还是可以从它划在沙板表面的急促的沙沙声里听出这股亢奋劲儿。它写下它对兹奴康复时间的估计,告诉他后续应该怎样护理,要注意哪些事项,还开始总结它之前的种种猜想。罗彬瀚只是敷衍地应和着,心里却在想它是否过于热心了。它生前是个喜欢爬行类动物的人吗?至少他从来没听说过。
傀儡对鳞兽这整个物种的欣赏和赞美都让他觉得费解。他差点就要对它说,如果它有时间去关心这些爬虫们的生活,倒不如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为了让它别太得意忘形,他就转开话题,故意问它认为鳞兽们死后会去哪儿,它们的灵魂是不是真的会被根系吸收。
一开始,傀儡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它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它也不知道,除非它有设备能测量这里的灵场特征值,否则就没法在短时间内推断出模型结构,也就无从判定生命死亡之后的残留形式。它写的这个狗屁答复罗彬瀚只瞟了一眼,就漠不关心地擦掉了,然后他继续写字,又一次询问它死后的感觉怎么样。
他一提到这个,傀儡就变得非常小心谨慎,在沙板上书写时字斟句酌,慢得几乎听不见摩擦声。它仍然采用和过去差不多的口风,说自己的意识在落进这个躯壳以前一直被关押在幽冥之下的某个地方。不过这一次,它又做了细节上的补充,指出那里并不是它的最终归宿,只是一个临时的安置所。正如某些宗教传说中,人死后即便落入炼狱乃至地狱,灵魂也还要继续等待最终的审判日;当历史的终局到来时,即便是死人也要从坟墓中出去,见证世上古往今来的一切真相。对于它个人来说,事情倒没有这样复杂,它只是在等待一切和它相关的因果结束,那时它的最终命运也就会浮现出来了。
当前,它正处于等待的阶段,距离永恒的归宿仍旧遥远,因此也没有来得及领受到多大的痛苦。不过它头一次承认,它在之前的谈话里对他有所隐瞒,把那处临时安置所的情况略微美化了些许,就仿佛那牢房是一座漂亮的大花园或一整个热闹的城市。实际上那里非常黑暗、孤寂、封闭,见不到任何人和物,除了对往事进行枉然的思考与回忆,它几乎什么事都不能做。相比之下,他们此刻所处的地方则充满了奇异的生物和景观,完全就是尘世中的繁华乐土。光是看一看本土居民的日常生活,就足以使它忽略这个简陋躯壳带来的全部不便,暂时沉浸在旅途的乐趣里了。
它的回答很能够解释它这段时间的忘乎所以,让罗彬翰觉得多少有几分可信,至少比当初发生在那场石室中的谈话要诚实一些。不过,他无法估量这种“有限的可信”和“毫无保留的诚实”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距离,而部分的实话又往往是为了铺垫更大的谎言,所以当傀儡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追问,质疑它什么时候才能从牢房里出来时,他就故意把脑袋转向阳台外侧,显示出他已经对这个结果完全满意了。不,他什么也不会接着问的。提前泄露了考题的卷子肯定测不出真材实料,他不能叫这家伙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答题。
他刚要在沙板上写下评语,告诉对方坐黑牢正是它应得的报应时,戈埃尼又从广场对面走来了。这段时间里它每天都要造访塔楼两三次,代表依里-贝多请他和阿斯出去观光。
按照正常的计划,罗彬瀚早该接受这种邀请,在这有限的日子里多跟依里-贝多接触接触。想到这名御师届时将会如何试探和笼络他,对他耍弄种种心机手腕,他简直已经迫不及待了。可是因着照护伤患的需要,他却始终脱不开身,只能一次次地拒绝这些诱人的邀请。兹奴的伤势反复不止折腾了它的同伴,耽误了他的任务,肯定也打乱了依里-贝多的计划安排,让它对自己这位血亲愈发记恨。
广场上的戈埃尼抬起脑袋,一眼看到他趴在五楼的阳台上。它立刻意识到他已经从救死扶伤的任务里解脱出来了,便十分高兴地同他打招呼。当罗彬瀚走到塔楼门口时,它也小跑着迎了上来。
“比安师傅,”它用跟十天前同样亲热的口吻说,“你照顾的那位吉帝柯家的学者已经痊愈了吗?还是他不幸亡故了?”
罗彬瀚并不准备隐瞒兹奴的情况。尽管这十天里他没有踏出过塔楼,他相信依里-贝多多少能探听到塔楼内的消息,因为阿胡艾西和其他运送物资的佣民总是在底楼进进出出,而吉帝柯家的其他幸存者一旦能够行走,也免不了要到塔楼去散散步。他知道戚拉尝试走出去过,虽然刚到了广场外围便被“请”了回来。假如这期间有谁从塔楼里往外递了消息,不管是递给哪一方的,他都不会感到惊奇。
他告诉戈埃尼,他的头号客户刚才已经醒来,虽然依旧很虚弱,但是似乎有很大的希望能活下来。戈埃尼摆出一副特别夸张的吃惊模样,毫不遮掩地说:“哎呀,我以为黑鲁提兑依是必死无疑了呢。他那样文弱的一个人竟能扛过去,换做是我恐怕都要去跟先祖团聚了。”
“伤病的事就是这么古怪,”罗彬瀚说,“你瞧着特别健壮的人一旦倒下就起不来,那些平时病病殃殃的家伙反而特别耐活,怎么折腾都杀不死。”
“是这个道理。”戈埃尼赞同道,“那么你和阿斯师傅现在应该空闲了吧?黑鲁提兑依的魂灵既然从根系的网子里逃了出来,他的同伴们就该负责去照顾他,总不能一直把你这样的人物耗在伺候病人的琐事里呀。”
这真是几天来罗彬瀚听见的最最悦耳舒心的一句话。他深以为然地抖动尾巴,立刻就同意跟它去赴依里-贝多的邀约。在出发以前,他回到塔楼的二层去叫阿斯,碰上戚拉也在房间里看望兹奴。
“我现在要出去见见依里-贝多。”他对戚拉说,“以及——虽说有可能是我搞错了——我觉得你们的人里有他的探子。他很清楚这几天里我具体在干什么,那不太像是阿胡艾西告诉他的。不过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希望你别当我是在挑拨离间。”
戚拉惊愕地瞪着他。但他已经匆匆忙忙地出去了。这十天里他在兹奴身上耽误的时间太多,剩下来去跟依里-贝多增进理解的时间就未免太少。他必须立刻从护工岗位下班,然后争分夺秒地出去鬼混。
走出塔楼后,戈埃尼又把他们领到了聚居地的外头。这一次他们是在一座枝叶缤纷的草药种植园里见到了依里-贝多。阔别十日之后,罗彬瀚看到这位御师时的心情已经跟当初很不同了。见到这张跟兹奴有七八成相似,但是却那么的健康有神,一点也不需要他来伺候吃喝的脸,他就感到由衷的喜悦和亲切。不过他也没有太过轻慢不敬,因为经过他和傀儡在这几天里的热烈讨论和大胆设想,鳞兽们的科技水平已经变得高深莫测了。十天以前,依里-贝多只不过是一个在冷兵器时代里略有几分权势的军阀小头目,而现在它随时有可能会掏出它的巨型机器人和高能射线枪来将他轰杀至渣。
依里-贝多或许对他这几天里的动向了如指掌,但是肯定没能探听到他和傀儡的讨论内容。它辜负了罗彬瀚目光中最隐秘最狂野的期待,依然扮演着一名姿态傲慢的原始部落小军头。
“我听说你这几天里事务繁忙,”它说,“农事总管也很想知道你为何每天都需要那么大量的冷凝水。”
“医疗用途。”罗彬瀚一本正经地回答,“而且我觉得我要得也不算多嘛,这就把你们的家底给掏空了?”
“我们这里不是以冶炼闻名的地方,加温设备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且也很陈旧了。在设备旁边制造大量的水汽可能会减损它们的使用寿命。”
“唉,你们也是时候更新设备啦。一个产矿的地方竟然不善于冶炼,这说出去像话吗?”
“你要的甚至不是热水。”依里-贝多仍然说,“根据农事总管的反馈,你要求他给你送去的是降温后的冷凝水。他认为给贵客喝那种地方的水太有失礼仪,也提出过可以给你品质更好的天露或地泉水,但你坚决不要。”
“我们对于品质的看法不一样。我有我的标准,可不是按照水的味道好不好喝来的。不过要是他实在不乐意帮我烧水,今天以后就不用再送了。”
“你不再需要了?”
“我的上一桩活计干完了。”罗彬瀚说,“现在可以来接下一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