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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5 微虫窃入血之根系(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55 微虫窃入血之根系(下)

罗彬瀚还没有准备好单独解释这个问题。之前他觉得这是一种常识,因此他肯定懂得,再说傀儡也已经尽量通俗易懂地给他解释过一遍。但是事到临头他又发现,作为一种生活常识意义上的“懂得”,以及作为一整个完整而严谨的专业论述,这根本就是两回事。他并不知道要怎么用恰当的形式把他心里想的那个事实描述出来,更何况还是要用鳞兽们的语言和词汇——有很多兹奴用来描述鳞兽器官的词语,他如今才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再说,他自己所知道的,那不过是别人告诉他的“事实”,他从来也没有切实地研究过,验证过,因此他所讲述的还是一种二手的事实。在鳞兽的世界里,就连这种所谓的常识也不再具备颠扑不破的安稳性了。

但是他还是必须要说下去。他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打算要把事情尽量说清楚。他对阿胡艾西狂拍他马屁的现象已经有点厌烦,不能忍受兹奴也开始认为他有起死回生的超能力。另外,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个躲在箱子里的家伙肯定很期盼能听见一些本土医生的意见反馈。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然后说:“兹奴,我们至少先可以达成这样一个共识:使你过去几天里险象环生的根本原因,它并不是你腹部的伤口——它确实是起因,但一个局部的伤口不会无故使你全身都出现症状,因此这里头还有别的影响因素,你同意吗?”

“是的。这点大部分医疗师都能同意。”

“那你觉得它是依里-贝多导致的吗?我知道他的尾刃和爪套上涂了一些有害的东西,但是既然你把重点放在空气的毒性上,我猜想依里-贝多给你施加的毒害本来并不致命吧?”

在这个问题上,兹奴就不能像方才那么果断了。它解释说依里-贝多使用的是一种周边地区十分常见的毒石粉末,可以导致伤口的剧烈疼痛和溃烂。假如对伤口处理及时,就不太有致命的风险,但是如果长时间不加清洗或刮除,使伤口产生了脓血,状况就会变得非常危险,有很高的概率引发热症、昏迷或痉挛,最终使伤者死于休克。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因为这整个死亡过程中呈现的种种症状,人们都认为伤者的死亡是矿物毒素进入体内,引起了血液变质的结果。但这种理论出现过很多无法解释的反例,比如同样的毒粉如果是被掺杂在敷膏里,就有一定的概率不引起全身的中毒反应,仅仅只导致接触面的溃烂坏死;又比如,有的伤患明明没有让伤口接触到矿物毒粉,仅仅只是让伤口暴露在肮脏混乱的环境里,也会引起和矿粉中毒非常相似的症状。这些病例似乎都在说明,让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是一种引起中毒反应的必要条件;固态的矿石粉末无法被血液高效吸收,必然要把它的性质和空气中的某种轻盈成分结合,才会被吸取人的体内,然后引起致死的症状——无论如何,与空气的接触都是必要条件,而毒粉只是造成“不洁”的原因之一。

罗彬瀚原本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讲这件事,但兹奴的这番话却自然而然地给了他一个话头。“既然是这样,”他立刻说,“有没有可能这种毒素的形成和持续就需要空气呢?比如说,它也和我们一样需要呼吸。”

兹奴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种极小的虫子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按照你们的说法,只有带血液的生物才需要呼吸,那么是否有可能导致你们身体中毒的东西并不是矿粉内的毒性物质,而是一种能够呼吸和生长的活物呢?”

“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这种虫子。”

“因为它非常小,小得肉眼完全发现不了,就像我们也看不到气味一样。它基本上是那个尺度的生物——可能还是要略大一些吧,我对具体的数字没那么清楚。”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然而兹奴却表现得比之前更诧异。它说:“比安师傅,你认为气味是一种有形体大小的东西吗?”

“难道不是?”

“我们通常认为它是一种气性物质,它的大小应当取决于容器的大小。我们看不见它是因为它是无形的,不是因为它太小。”

罗彬瀚反应了过来。他和傀儡对于锂电池的连日畅想使他不自觉地高估了鳞兽们的知识水平。再说兹奴也只是一个治疗师,不是化学或物理学家。他们没有必要现在讨论气味分子的概念。

“忘了我刚才说的吧。”他说,“这不重要……我想要说的只是这样一种小虫子的概念。它平时就生存在外头的环境里,不会进入人的体内,可一旦人身上有了伤口,它就会通过空气进入其中。”

“我以前从未听到过这种说法。”兹奴说,“除了在一些谈论神话和巫术的书籍里。”

罗彬瀚正要承认这件事确实非常违背直觉,但是听到兹奴的后半句话,他就把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忘了。“神话?”他好奇地问,“什么神话里有这样的小虫子?”

兹奴对这件事不是很上心。它说那是它很小的时候读到的故事,或许也不是读到,而是从某个游民口中听来的,如今已经不能够记得很清楚了。“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关于灵蛾的故事。”它说,“被灵蛾诅咒的人会从体内长出小虫子,被这些小虫子啃食血肉而死,要想解除这个诅咒,就只能去寻求根系的祝福。”

“怎么得到根系的祝福呢?”

非常可惜,兹奴说它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或者那本书里压根也没有讲清楚。他们只好让话题回到现实中来。

“我所说的虫子并不是诅咒。”罗彬瀚向它声明道,“它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物,它和我们看得见的虫子一样需要吃喝,繁殖,排泄……这就是它进入人的身体后会发生的事。当它们刚进到伤口外层的时候,它们需要大量的空气,或许是为了快速地繁殖;然后它们开始进入体内,就像你所描述的空气毒素那样借着血液循环入侵到全身。它们在人的身体内释放毒素,或者单纯只是抢夺营养和空气,这样病人自然就虚弱了。”

不知是出于教养还是感恩,兹奴非常耐心地听完了他所说的话。它也没评价他的话荒诞不经,而是承认自己孤陋寡闻,还从未听闻这样的一种假说。

“如果是这样,”它问,“那么如何解释患者的发热症状?”

罗彬瀚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它提出“免疫系统”这个词,他反问道:“你是怎么解释的呢?”

“通常认为这是身体失衡的影响。”兹奴回答说,“为了抵抗毒素,人体的恢复力和忍耐力都被过度地消耗了,这两种生命力的冷性部分一旦减弱,所有热性的部分就会过度地滋长,病人会发热和痉挛,有时还会发狂和产生幻觉,这都是行动力、动情力和生育力失去约束的结果。”

罗彬瀚短暂地考虑了一会儿。他想把自己的解释也包裹进这套生命力六要素的理论里,好让兹奴更容易理解,但是一时间竟没有想出很好的说法。他的思绪有一部分仍停留在神话与诅咒的命题中,于是他说:“我这样解释吧:由于这些虫子进入体内后会将人杀死,人的生命力就会自然而然对它加以抵抗——我说不出具体是哪一种类型的生命力在抵抗,因为在我看来这种抵抗是整体性的——总之,为了抵抗这种造成死亡的虫子,人的身体会尽可能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就和人在战斗或奔跑时所做的一样。人的生命力正在和那种造成死亡的虫子做搏斗,要把它们消灭或驱赶出体外,因此才会有发热和痉挛的情况。”

“就像是灵蛾和根系的斗争?”

罗彬瀚没有想到兹奴会这样说。他有点忐忑地打量着它,想知道这是不是在表达它对这种说法的不以为然。但兹奴还是一副专心讨论的模样,没有显示出对神灵之说的反感。突然之间他自己反倒有点不确定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喜欢这个说法,仿佛无论走到哪儿,谈到什么事,他都要撞见这两个在神话世界里争斗不休的双胞胎。这本来应该是单纯得多的一件事。他想说的不是什么神灵的争斗,那只不过是病菌和免疫系统。他不想把事情搞复杂。

“那只是人体的正常反应。”他匆匆地说,“这一部分的具体情况我不了解。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让伤口敞开,而且你周遭的空气里有这种小虫子,那么它就有可能进入你体内。”

兹奴独自沉思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比安师傅,你的说法我以前从未听过,你是怎样掌握这种知识的呢?”

“是别人告诉我的。而且我必须强调一句,我也不确定这个理论的真假。”

“如果这种虫子小到无法被我们看见,那么你也就无法证明它的存在。它和空气中的某种无形毒素并没有本质区别。”

“不,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虫子是会繁殖的,而毒素不会。”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的思路突然间就顺畅了,或者说,他记起了十天前傀儡跟他谈论这件事时所提出的假设,所列举的证据。趁着还没忘记,他就立刻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使你病危的那种毒素是一种不会自行增长的物质,兹奴,就像你所说的是一种空气里的毒素,那么从理论上来说,当你的伤口被敷膏盖住的那一刻起,它进入你体内的剂量就应该是固定的,不可能再凭空增长了。假如它是一种慢性毒,那么就会相对均匀地释放,逐步增加对你的损害;如果它是一种急性毒,那么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随着你的血液循环走遍全身,你知道这种循环其实是很迅速的,按理来说不应当会有长达数天的潜伏期。”

“这确实是一个疑难。”兹奴说,“很多治疗师都对这个问题提出过解释。当我还在进行入门阶段的学习时,我被告知的答案是:被污染的血液要完全变质很花时间,这就造成了症状发作前的那段潜伏期。”

“你现在还相信这种解释吗?”

“我在成年前就已对此抱有怀疑。因为我感到这种说法不能解释我在现实病例中遇到的许多情况。依照我所看到的情况,如果直接往血液里注入异物,它所产生的影响要么会非常迅速,要么就应该非常轻微,所以我改变了这方面的看法。以我私人的见解,这是因为变质血液的类型不同。某些污染进入血液后并不直接致命,只是对特定的器官积累损伤,直到受损器官不能再正常地运行。”

“那么发热就不应该是全身性的,而且你也应该会感到体内的某个部位比别的地方更疼痛。”

兹奴承认它也不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点。它所接触的病例毕竟还是太少了,而且病患很少能详细清楚地描述自己的感受,这就给它研究这个问题造成了很大的障碍。如今它是亲身体会过了,许多问题才总算变得清楚。

它甚至清楚罗彬瀚为何要指出这一点。在罗彬瀚开口前,它就先一步说:“比安师傅,你强调潜伏期的问题,是否想表示这种看不见的小虫子需要时间来繁殖?它们在进入伤口时数量不多,因此症状没有显现,直到大量繁殖并进入全身后,就会引起全身的发热和痉挛。”

“是的,你猜得很对。而且它们的繁殖在初期非常依赖空气,所以会大量聚集你的伤口周围。如果不冒险把你的腐肉全都刮掉,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繁殖下去,超出你的生命力所能反抗的极限——因此,我冒险给你做了一次非常彻底的刮伤,比起你们一般认为必要的程度更深。你当时很可能会死在那次刮伤里,但是你活了下来,这是你的第一重运气;即使我清理了伤口,掐断了它们繁殖的源头,对那些已经进入你体内的虫子,我也没有办法处理,只能依靠你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而你也熬了过来,这是你的第二重幸运。”

“这不只是幸运。在这个阶段里,如果我没有被非常仔细的照料,就不可能有幸存的希望。要是你所说的那种小虫子要是真的存在,它们理应不止存在于伤口周围,而是在空气和我身体周边都无处不及,你又怎么能保持住我的伤口不再次受到污染呢?”

罗彬瀚无法告诉它他所使用的那种核心方法。他只能说自己打扫得很频繁,而且用了大量加热后的水清洗,因为那种虫子很可能无法在高温下幸存下来。由于担心对方把这当成是一种可以简单复制的诀窍,他不停地强调这件事里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不能够被视为是他医疗技术的成果。这个理论也很可能是错的,因为他们谁也没有证明过那种小虫子真的存在,一切只建立在对现象的粗陋猜测上。它活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因素,比如它对毒素的抗性碰巧比一般人更强。

对他后头的这部分免责声明,兹奴像是一点也没有听见。它一直出神地思索着这套理论,直到罗彬瀚提出他要先行离开时,它才说:“比安师傅,这套理论是别人告诉你的吗?”

“是的。”

“这位衔壳者是谁呢?它如今是否还在人世?”

罗彬瀚本可以推脱掉这个麻烦。他可以说这理论是他很久以前听来的,告诉他的人姓名不详,而且早已经死了。但是这样一来,他就显得自己才是那个现今唯一掌握了理论,而且施展理论救了对方的人。于是他仍然说:“告诉我这个理论的人叫做帕诃。他也不是这个理论的创造者,但是他教了我救治你的这套方法。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性命是他救的。”

“他如今还活着吗?我是否还有机会同他交谈?”

“他不是这里的人。你恐怕没有机会和他直接说话。”

“他究竟住在哪儿呢?”

这时,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碰巧在罗彬瀚脑袋里。他顺口便说了出来:“他住在迷丘……他是一名发愿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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