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兹奴上回清醒以后,它的伤势就明显地好转了。虽然它还不能自己站起来,饮水吃饭却不再成为问题。随着健康的改善,它那种主动求死般的消沉态度也逐渐减轻了。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与亲朋好友,它总是尽量表现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欣喜样子。
罗彬瀚没有忽略它这种姿态里的表演成分。虽然他还不是很善于阅读鳞兽的细微表情,可是在这种类型的表演上却是行家里手。他同样能够感觉得出这塔楼里的每一只鳞兽,除了阿斯与阿胡艾西,实际上全都充满忧愁与焦虑,担心它们自己和同族的命运,同时又要尽可能不对他流露这一面。只要他下到底楼来,它们就停止内部的讨论和争辩,摆出欢迎和高兴的样子来。它们称赞他治伤的手艺,感激他们兄弟俩救了所有人,但却从来不问这种救援所采用的具体方法。这几天里他当着它们的面进进出出,去当它们仇敌的座上宾,竟然也没有一只鳞兽露出明显的不满,问他到底在跟依里-贝多搞什么花样。当然,可能它们碰巧都是世上最通情达理的好爬虫,但他倾向于认为这是戚拉在背后疏导安排的结果。它们已经背着他统一了意见,要把他和阿斯这两个外人排除在它们的世系危机之外。
它们的隐瞒对他来说是便利的,他就一直假装没有发觉塔楼内的微妙气氛。他希望他和它们能一直维持这种心照不宣的距离,直到顺利地离开吉萨托世系的地盘。届时无论它们的计划是什么,那都不会再烦扰到他。因着这种不愿平生波折的心理,当兹奴突然间提出想请他单独留下,好能让他们两个仔细谈一谈时,他不禁有点怀疑它的动机。不同于干脆直率的戚拉,他感到这位治疗师尽管表面儒雅温柔,实际的思想和性情却颇捉摸,其中有他比较欣赏的部分,但也暗藏着那种会令他心生警惕的东西。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这房间非常小,他只能请阿斯去门口守着,免得有人走到楼梯口来偷听。等阿斯关上房门以后,兹奴就对他说:“比安师傅,我心里有一些疑问,恐怕只有你能够为我解答。”
罗彬瀚装得很不在意:“什么事?”
“在我因为伤势而意识模糊的时候,”兹奴用它惯常那种平和温顺的口吻说,“我似乎看见了一些非常奇异的事物,它们完全不符合常理,但是却让我感到相当真实。”
“这很正常。你当时伤势发作得那么厉害,好几天吃不下东西,浑身都滚烫了。你会因为身体的错乱而产生各种各样逼真的幻觉。”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样的景象吗?”
“这我怎么能知道呢?不过,按照我料理病人的经验,你八成是看到些吓人的东西在你眼前乱晃吧?某种狰狞的鬼怪,或是本该静止的死物活了过来,这都是常见的谵妄症状。”
罗彬瀚说着,尽量想表现出自己对这种情况的了解,但是他很快从兹奴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欠高明。他这几天一直在跟依里-贝多信口开河,玩得稍微有点昏了头,竟然犯了那个撒谎者常见的低级错误。他把事情说得太多太具体了。
果不其然,兹奴说:“你对我的幻觉猜测得非常准,比安师傅,就好像是你也曾看到过一样。”
“我见得多嘛。”
“我也略微见过几个病人,却不能像你这样准确地说出幻觉类型。他们的幻觉是多种多样的:觉得自己在上升或下沉,身体上长出了额外的肢体,或是感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说话。很少有人像我这样看见某种此前从未想象过的事物,而且在恢复意识后能记得这么清晰。如果我还有完整的尾巴,我现在就可以把我曾见到的东西画下来。”
它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罗彬瀚也就不再费心找理由了。他大喇喇地瞧着它,对它说:“那你怎么解释这件事呢?总不能说这是你在魂灵掉进根系里时见到的怪象吧?”
“或许的确是这样。”
“一个有学问的人不该说这样的话。我以为你是不相信那种死后魂灵要进入根系的说法的。”
“我不知道那种说法是否属实。”兹奴回答道,“作为治疗师,我了解的只是人活着时候的事,至于死后的去处,那超出我的知识和能力范围。”
“那么就当你是特别走运吧。”罗彬瀚说,“你的魂灵往根系底下走了一遭,见了些通常只有死人才能看见的玩意儿,然后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我要是你,就会把看见过的怪东西统统都忘掉,踏踏实实地过眼前的日子。”
“我眼前的日子恐怕也很难过。”兹奴说。这句话大致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但叫罗彬瀚无话可答。他尽量不让自己去设想对方此刻的处境和心情,免得越过了他之前给自己划下的边界。他必须专心去往那个能带给他祭品的地方。
幸而兹奴很快就自己把话说下去了。它好像全然不为自己的处境烦恼,依旧平和地说:“我能够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自己的运气,而是因为得到了特殊的治疗。比安师傅,是你的介入打破了我对自己结果的判断。这一点无论是戚拉、阿胡艾西师傅或其他许多人都可以向我作证,他们也都愿意把各自看到的,你如何治疗我的情形向我仔细地描述。可是无论是谁都没有看见最关键的步骤,也说不出来你到底是用什么巧妙的方法将我救活的。戚拉认为是你那种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奇特布料起了作用,但这个解释对我来说实在非常牵强。”
“那种布料只是比较便于覆盖伤口,而且也比较干净,”罗彬瀚回答说,“它的功能本质上和敷膏相似,并没有起死回生或净化伤口的作用。”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救了我的性命呢?比安师傅,我这样问出来只是出于求知欲,如果这涉及到你不愿告知我的私人秘密,那么我也就不再追问了。刚才我们谈论的那些奇特的幻觉,我也不会再向其他任何人提起。”
当它说话的时候,那种语调和目光都非常特别,叫罗彬瀚能够清楚无误地明白它的暗示。他知道它一定是看见过了。当他之前用真实形貌活动的时候,有好几次它都短暂地睁开了眼睛,他也没有特意去遮挡掩饰。一方面他以为它当时是神志不清的,即便日后活下来也不会记得,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心里终究觉得这件事无关痛痒。他不愿意为了向它保密而牺牲自己用真身跟傀儡交谈的机会。兹奴是一只失势而残疾的鳞兽,它就算知道了他的本相也不会给他造成麻烦。事实上,它此刻的所言所行也正支持他的这种看法。
如果他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只需要简单地抛出一两句推拒的话,给几个暗示的动作,或是干脆沉默着离开就行了。他敢肯定兹奴绝不会像阿胡艾西那样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可是另一种冲动却促使他留下来。他想这一定是因为这几天里他装神弄鬼得太多了,他可以通过这种办法得到戚拉的尊重或依里-贝多的拉拢,但此时此刻兹奴问出来的是一种不同性质的问题,他不愿意再用错误的暗示把崇拜加诸在自己身上。于是他非常不情愿地开口说:“拯救你的方法不能算是我的私人秘密,至少不完全是。你能活下来的原因是复杂的,但主要还是依靠了你的运气和体质,因为即便是在我所遵从的那种理论里,你死亡的风险依旧非常高。用你们的语言说,你是靠自己身体的恢复力战胜了死亡。”
“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在我的经验里,我这种类型的伤势如果不立刻处理,是不可能靠恢复力自愈。”
“为什么不行呢?”
“恢复力的强弱能够决定一个人肌肉和血液再生的速度,但是它不能够处理毒性方面的问题,那通常要靠忍耐力去应对。但忍耐力的功效也只是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使较为温和的慢性症状消退,并不能免疫急性的毒害。”
“兹奴,你在这里不断提及到‘毒性’,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兹奴露出一点诧异,似乎觉得他不该问出这样简单的问题。“我是指空气中的毒性,比安师傅。”它解释说,“就如我之前说的,对于我这种受了污染的开放性伤口,如果不能及时处理,最大的危险就是不洁空气造成的毒害。”
“可是空气里的不洁又来自什么地方?又为什么能进入血液?”
谈起这个问题,兹奴好像忘记了它的伤痛和虚弱。它从趴卧的地垫上撑起身体,非常细致地讲述它的观点。它不止是讲述它自己的观点,连带着把从古至今对这一问题有过论述的著名治疗师也都提及了。它解释血液系统对于生物的特殊作用就恰如根系之于土壤:正是通过血液对全身的骨骼、血肉和脏器的渗透,使得原本松散无序的组织得以被凝聚起来,形成一个紧密的整体;血液本身也由更复杂的成分构成,就像根系的内部有水、固形物质和营养物质,这种成分并不是固定的,会因为血液流经的区域而改变。根系会因为周遭水土的特点而改变它的形态、色泽和气味,会加速生长、萎缩甚至是死亡,血液也是同样的道理:流经消化器官的血变得浓稠、芳香、更有营养;流经心脏的血更纯净、更新鲜,流动最活跃,因此也是最温热的;流经肢体末端的血由于远离中心,又要为肢体供能,就会变得较为寒凉一些,而且质地稀薄;骨头内的血是最少而最难观测到的,自古以来对此的争议就很多,一般认为那里的血流动较少,但却是最精华的部分,如同是整个根系网络中的主根结构,尽管占据的体积不大,但却是所有侧根发源的位置。
在所有的影响因素中,它特别指出呼吸与血液流动之间的密切关系。就如根系不止受有形物质,比如土壤和水的影响,同时也受到空气的影响,要吸收空气中的某些特殊物质来形成特定类型的枝叶,血液也不只是从消化器官里得到供养,而是与所有的身体组织都发生物质交换,包括那些负责呼吸的器官——人的呼吸之所以必不可少,是因为它具备两种基本的功能,其一是借此散发出体内的热量,给持续活动的血液降温,其二则是要摄取空气中的生命物质,正是那种生命物质促使了一切有血液的生命能在大气中,而不是水中或土壤中存活,并且具备比根系更强的活动和思考能力。因此,通过呼吸来让血液和空气发生交换是必要的,但是前提在于,这种交换只能通过呼吸器官来进行,只有当空气流经人体内的数个气囊与管束叶后,空气内带有的全部杂质才能被完全过滤,只剩下质地最轻盈纯净的精华部分和血流发生交汇。
假使没有经过呼吸系统的过滤,让原本封闭在体内的血液直接暴露于空气中,比如产生了开放性的伤口而没有及时用敷膏封闭,或是身上的鳞片有长期的、大面积的缺失,使得不洁净的空气直接渗透进破损的皮肤,这两种情况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而想要保证空气的洁净却又非常困难。腐败的根系和枝叶、人与虫子的尸体、发酵不当而变质的食物、日常的排泄物……所有这些带毒性的东西都会将它们的特殊性质散发到空气中,从而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气味,让带有这些气味的空气和血液直接接触,这在本质上就如同是把这些不洁的东西直接吃进肚子里,而且可能还要更加糟糕,因为消化系统本可以起到一定的过滤作用。
兹奴用非常缓慢而清晰的方式说完了上述的解释。因它说得这样仔细,在某些陌生的名词上还停下来专门加以说明,罗彬瀚也就大致听懂了。他听了它的整个论述,尽管并不认可它的结论,却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始质疑,因为他既不了解这套理论的整个建立过程,也不能单凭他老家的常识认定哪些描述符合鳞兽独特的身体结构,哪些则完全是无稽之谈。通过解剖,他可以证明鳞兽们的心脏并不是一把挥来荡去,使情感从中萌发的扇子,这是一种很容易推翻的错误观念,可是同样兹奴也知道这是错的。但凡是能够轻易证伪的命题,这名享有盛誉的学者压根不会拿出来谈论的。
他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说:“关于空气里的毒性,我有一个不同的看法。”
“许多治疗师都有不同的见解,我掌握的知识也很可能有许多错漏。”
“我的这个看法在你们这里不常见,它在你听起来可能会显得很荒唐。而且,我坦白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看法是对是错,因为我并没有真的验证过。”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猜想你所说的不洁空气在本质上不是一种气味。”罗彬瀚说,“不是单纯的脏东西或毒素,它是一种非常小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