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立刻就出门去了。不同于戚拉和其他吉帝柯家的成员,他出门闲逛不受到任何人的阻拦,即便没有依里-贝多的邀请也是一样。当他自己走到广场外围四处晃悠时,那些监视的哨兵只会从墙角或远处慢慢地走过来,非常礼貌地询问他需要去哪儿,需要什么东西。
如果他只是想要几个装书籍的箱子,那么只要告诉其中一个哨兵,让它去代为操办就行了。但是为了能减少待在塔楼里的时间,避免让吉帝柯家的成员为他的存在而尴尬,也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熟悉鳞兽们的日常生活,他还是像之前的几次那样,乐呵呵地告诉哨兵他想见农事总管。
每当他这样要求时,询问的哨兵总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然后跑去把农事总管叫来。它们总是很乐意去找农事总管,尽管有些时候他索要的东西和“农事总管”这个职务压根没有任何关系,哨兵们还是会怀着一种类似幸灾乐祸的态度去叫奎泊兑。它们提起奎泊兑时的口气也非常像是依里-贝多,从来不直呼它的名字,只说“那位农事总管”,而那绝对不是种表达敬意的口吻。它们的口气其实是在说:“去叫那个熟悉情况的俘虏头子来办这些琐事吧!”
从这种口气中,罗彬瀚察觉到奎泊兑当前的处境十分不妙。它自己多半也能感知到这种危险,正竭力地想通过逢迎新主人来加以补救。但那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依里-贝多对待它的态度已经在无形中传递到了下属们的身上。在最近的几天中,罗彬瀚可以从奎泊兑接待他的态度里察觉出它的心烦意乱。它还在努力地尝试讨好他,借此来讨好依里-贝多,可它既搞不懂依里-贝多向他示好的原因,也不明白他那些奇奇怪怪、不成体统的要求究竟有何意义,这种殷勤讨好一旦不能把握关窍,就难免变得越来越浮于表面,心不在焉。在它堪称是机械化的谄媚之下,他看出了越来越浓烈的恐惧和焦虑。
罗彬瀚也不能说多么同情这个家伙。在看护兹奴的时间里,他从戚拉那儿听了不少关于它的言语,说它过去曾怎样仗势欺人,敛财无度,对自己昔日出身的佣民团体压榨得非常过分,全靠录摩图的偏宠才没有遭到报复;如今风云突变,它又添上了背主求荣、忘恩负义的新罪状,就更加地令人不齿了。
“他不会有好结果的。”戚拉用一种类似冷笑的声调评价说,“依里-贝多的喜好和录摩图可不一样。他暂时留着那只肥虫不过是为了方便办事,等到他要把这里的管理权移交出去的时候,奎泊兑也就没有用处了。依里-贝多绝不可能容许这个背叛过恩主的人活下来,继续在这个地方讨好他的上级,再让那只肥虫有机会报复他。”
罗彬瀚觉得它的说法颇有几分道理,并且跟他观察到的种种细节相符。尽管他也承认农事总管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他却很难像戚拉或依里-贝多那样真心实意地蔑视和厌恶它。这说来真是不大光彩,他其实暗地里有点欣赏这个胖乎乎的家伙,如同在欣赏一只有着罕见花纹或毛色的奇珍异兽。它是那种他在迷丘地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类型,无论是三千季前还是三千季后。而一旦注意到它的稀有,他那种不上台面的猎奇癖就开始发作了。另外,他还本能地觉察到,这位农事总管说不定可以为他所用。
在戚拉和阿斯的面前,他很注意不暴露这种低级趣味。但是每回当他暂时抛下阿斯,单独去跟奎泊兑要东西时,他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兴趣了。他可以看出奎泊兑对于他的骚扰正越来越不耐烦,又不得不忍气吞声,装出特别谦恭热情的样子来。他闻不出它身上的气味,但阿斯能告诉他这位农事总管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香料味道,那不是在工作中自然沾染的,而是刻意喷洒上去的,既可以算是一种彰显身份的繁文缛节,也可以解释为它在竭力掩盖自己身上散发的情绪。不用说,它在阿斯眼中的形象不会比在戚拉眼中的强多少。
为了不再继续增加阿斯对红尘俗世的反感,罗彬瀚在偶尔离开塔楼闲逛时会选择不带上它,除非他要走到看不见塔楼的地方。他如今跟依里-贝多已经算是略有几分熟悉了,彼此摸出了对面的一点门道,也愿意相信它不会趁他离开的时候干些傻事。
奎泊兑很快就被叫来了。它出现时显得很累,身形似乎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消瘦。听说他只是想要几个大箱子来装东西,它那股失望和厌烦的心情差点就掩饰不住,只是日积月累出来的深刻习惯使它继续摆出殷勤的态度,用悦耳谦恭的声调答应他的要求,说这件事很容易办到,实际上只要叫几个佣民去仓库里搬就行了。
“我还想去种植场里走走,”罗彬瀚说,他这个主意完全是崭新的,此前还没有提过,“去瞧瞧你平时的工作。”
奎泊兑很为这个要求吃惊。这几天里它虽然常被叫来满足他的要求,或是在依里-贝多带着他们参观时随行听差,但是和他的私人接触却不多。他断定这位农事总管很不喜欢他和阿斯,不管是因为他那一大堆琐碎又稀奇古怪的要求,还是因为他这个人的无知和粗野。它已经不太指望能通过他来获得依里-贝多的青睐了,但是又害怕因得罪他而遭到报复。为了不叫他觉得被怠慢,去依里-贝多那儿告它的状,它非常勉强地同意了他的要求,但却再三说它日常工作的地方太过肮脏低贱,想必不适合长官的贵客涉足。
“不要紧,”罗彬瀚说,“我就喜欢看那些有生活气息的地方。你也不用特别管我,专心办你的事就成了。”
奎泊兑一直耷拉着尾巴。它肯定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这几天里依里-贝多带他参观的正是那类佣民们日常工作的场所。那位御师猜中了他和阿斯的来处,也十分敏锐地观察出了他的兴趣所在,就总是把他领去人多事杂的地方,好让他能尽快了解到外头世界里的繁华和秩序,同时又非常注意不以过分奢靡或残忍的场面引起阿斯的反感——它无疑了解迷丘隐士们崇尚的诸般准则——这样的招待即便摆明了是有所图谋,也很难叫人不心生佩服。在表面上,依里-贝多依旧保持着高傲矜持的姿态,但是在吸引他意向的事情上几乎没有出过错;而奎泊兑就算在谦卑谄媚的姿态上做足了功夫,却根本领会不到这种关窍,一味把侍候它前恩主的经验搬出来复用,最后只能白白地把媚眼抛给瞎子了。
它得不到依里-贝多的看重实在一点也不冤枉。可是,罗彬瀚就是忍不住对它感兴趣。前头的日子里他没有时间来满足自己恶劣的私人癖好,那种去品鉴怪人怪事的好奇心;随着离开的日期将近,他今后恐怕也没机会再见它了,所以眼下他不惜冒着离开阿斯半天时间的风险,也忍不住想要单独地跟这位农事总管说说话。他预感到自己可以从它身上看到一些新鲜的东西,那是兹奴或依里-贝多给不了他的,就像是把视角切换到了一个他平常不大会想到的地方,比如说一个挂在狗脖子上的摄像头,而且这只狗还必须是在独处的状态下——假如它的主人也在周围,那它就会变得非常拘束,会时时刻刻被绳子牵着,还要观察主人的心情和动向,无法呈现出最本性最天然的姿态。
他抱怀着这种不大善意的念头跟随着奎泊兑,在整个聚居地里闲逛了一个下午。他不担心这期间依里-贝多会来找他,因为肯定会有哨兵报告他此刻的行踪,让依里-贝多知道他这个怪人眼下正在折磨它的农事总管。依里-贝多自己也有很多事很要忙,它每次领他观光的时间都在缩短,后半程还经常让戈埃尼代劳,自己则走开去处理别的什么事。能用奎泊兑来应付他一下午,让他在它眼线所及的地方活动,单方面地暴露出他的言谈举止和行动习惯,依里-贝多肯定也会觉得划算。
这里唯一不自在甚至感到痛苦的只有奎泊兑本人。它必须要去办自己的差事,同时身后还吊着一个观察者。它虽然并不真心惧怕他本人,不像一个绝对忠诚的下属那样,将主子的忌惮和戒备情绪自然而然地传导到自己身上,但是它有它的小心谨慎。它就像野生动物一样轻易不去招惹自己不熟悉的活物,哪怕认为自己从对方身上捞不到好处,而对方还一直目的不明地尾随着它。它找机会同他搭话,他也不再像和依里-贝多打交道时那样口无遮拦,满嘴怪话,只是非常简略地回应它,就像一个动物学家在野外观察时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不做多余的干涉。它很快也就觉得没意思了,只好努力地无视他,开始忙活它自己的工作。这不只是做做样子,它确实是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忙。作为一个资历很深的农事总管,它对整个连巢地的情况都很熟悉,知道每天要检查哪些场所,盘点哪些仓库,什么样的事应该去询问和吩咐哪些人。这些本领帮助它免于像戚拉那样被丢进牢房里,它如今也就更加卖力地去做。
如果单纯从“农事总管”这个头衔上来考量,它所做的许多活计都很叫罗彬瀚迷惑,觉得跟它的身份毫不相关。他甚至对这个头衔都曾经很困惑,搞不清它到底是这个巢穴统治者的私人管家,还是整个聚居地的行政官员。就算他已经在迷丘地里听说了那么多卿族、财主与游队的事,可是对于一个连巢地实际的运转模式还是缺乏了解,迟迟没有摆脱掉他老家的观念影响。
这些事都是后来通过戚拉和兹奴的解释才让他搞明白的。比如说,对于一个聚居地里的大恩主而言,它名义上的私产一方面确实归它支配和享受,另一方面也同时带有不可逃避的公共属性;它必须要将自己的土地供所有归属于它的佣民居住,为整个连巢地提供粮食仓储和水源保护,组织安排狂乱季的活动和育厅的事宜,在疫病的时期安排治疗与隔离……所有这些事在惯例上都是由首席御师或首席书吏以家庭的名义来负责,因此它们的兄弟姐妹、养子女、总管或家奴也就同时成为了聚居地事实上的公共官员。“家庭”的概念就这样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组织结构同时使用着:由成年的佣民、工匠或技术职业者带领一两个养子女形成的小型家庭,以及由一个核心的大恩主、未能独立成家的旁系兄弟姐妹、大量养子女和成百上千个依附于他的佣民组成的大型集体,这种组织有时就直接构成了一整个小聚居地。
跟着前去视察的奎泊兑,罗彬瀚第二次造访了种植场。这一回没有依里-贝多和它的护卫们在场,佣民们像是变得更自在懒散了些,但仍然保持着那种对时事变化漠不关心的底色。比起依里-贝多,它们对奎泊兑出现的反应还要大得多。它们会向农事总管行礼问候,表现得既尊敬又畏惧,这也叫罗彬瀚觉得很意外。他趁着奎泊兑跟一个站岗哨兵或监工说话的时候溜开了,顺着岩灯光照的阴影悄然滑进排列砧木的凹坑里,去细细查看那些长得密不透风的虫卵草。
有个佣民就在他两步开外的地方清理根系的杂枝。他们中间隔着草丛,它起初甚至都没有发现他。直到罗彬瀚拨了拨草丛,想要看清楚嫁接点的具体情状,它才猛然注意到他的存在,脖颈上的领褶一下子完全乍开,差点就绊倒在草丛里。罗彬瀚正想告诉它不要害怕,它倒先将他认出来了,已经张大的嘴又重新合拢,没有真的吵闹起来。它缩到草丛后头,通过草缝窥伺着他,含含糊糊地咕哝说:“哦,你是那个北方人。长官领来的。”
它说的话在罗彬瀚听来非常难懂。这是他在掌握鳞兽语后头一次碰到这种现象。他感觉对方的吐字非常含糊,声调也很别扭,就好像一个被方言影响很深的人在很不熟练地说官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