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一时没有吭声。他听见躲在草丛后头的那个佣民在呼哧呼哧地喘气。它有点怕他,也有点好奇,那样子又让他想起了过去它们在他眼中还是野生动物的时期。
但它不是真的野生动物,它有它的工作和圈子,也会用语言传播自己社群内的新鲜消息。它知道依里-贝多领他来过这里,那是它亲眼看见的,还是其他同类时候事后告诉它的?他第一次来参观的那天,环境非常昏暗和吵闹,真正能看清楚他模样的佣民其实并不多,它们的反应又是那么冷漠,让他感觉这些佣民根本不关心他的存在。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一只是否亲眼看见过他,因为绝大多数佣民在他眼里看来都长得差不多,都是一样的个头瘦小、鳞片脏污、花纹杂乱、领褶灰扑扑的,完全不像依里-贝多那么特色鲜明。它们仿佛是从育厅里复制黏贴出来的,没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只是每天在固定里重复着同样的劳动。
他倾向于这个佣民没有亲眼见过他,因为他今天走的和上次并不是同一段路。它是通过流言蜚语知道他,而这一点使得那种佣民们对他完全不关心的错觉消失了,就像是用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水面倒影,然后真正看见了水体本身。在他难以窥伺的地方,这些处于自身社会最底层的鳞兽们并不是无知无觉的幻象图景。它们会观察他,议论他,也许讨论过他为什么会被依里-贝多领来。
“你认识我,”他轻声说,不想引起凹坑上边的哨兵和奎泊兑注意,“你听说过些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呼哧喘气。“你是……什么的?”它还是用那种咕哝似的含糊发音说,“做什么的?”
罗彬瀚只能尽量按照自己听见的意思回答:“我是给人刮伤的。”
“刮伤。”草丛后头的家伙立刻重复了一遍,它把这个词念得倒很清楚,“给人,收拾,伤口。”
“是的。我给人清理伤口。我曾经给过一个叫做兹奴的人清理伤口,他的另一个名字叫做黑鲁提兑依。你认识他吗?”
他以为这个名字多多少少能引起对方的反应,因为毕竟兹奴是本地人,而且是有名望的学者,但是草丛对面的家伙却无动于衷。“不认识。”它继续咕哝着说,“怪名字……你从哪儿来?”
“迷丘地。”
“迷丘……闹鬼的地方。”
那个佣民开始往后退缩了。它打量他的目光也像在看一个会传播瘟疫的病人,或是个被鬼怪附身的中邪者。罗彬瀚有点愕然,没有想到迷丘还有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和名声。
“我身上不闹鬼。”他立刻说,不想叫对方就此跑掉,“我是活的,好的,你看,你们长官都敢让我跟着他,还让我给人治伤。”
他的话没能打消对方目光里的怀疑。像是要反驳他的自证,它用很坚定、很不以为然地说:“你刮伤,是给犯人。”
罗彬瀚更迷惑了。他不明白这佣民既然不认识兹奴,又怎么会知道他是给犯人刮伤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问道:“你是支持余莱家的吗?”
“余莱?”
“是的。你讨厌吉帝柯家的统治,支持余莱家吗?”
当他认真地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怎么,他感到自己的样子特别傻。他对面的那个佣民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它那无声鼓动的喉咙肯定是在笑话这件事。
“我?支持?”它说,“恩主家?大长官?”
它的语气不像是在忌讳谈论危险的政治话题,而更像是听见有人在问,它想给天空换个什么样的颜色。
罗彬瀚不再提这方面的事情了。他改口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活?”
“种草。”对方回答说,还用尾巴拨了下草丛,仿佛已经认定和它说话的是个有智力障碍的人,“我,发现杂枝,咬掉,虫草,长出来。”
这时凹坑外响起了奎泊兑的声音。它大声地呼叫他,那只同他说话的佣民受惊般逃开了。罗彬瀚只得从凹坑里爬出来,重新回到奎泊兑身边。
“比安师傅,”奎泊兑说,“你跑到哪儿去了?那些佣民没冒犯到你吧?”
罗彬瀚观察了一下它的态度,觉得它对待这个问题并不很严肃,那个和他说话的佣民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受罚。他就回答说:“没有,我只是去看看他们具体是怎样做活的。”
“他们干的都是些低贱的活。”奎泊兑说,声音一点也没压低,完全不在乎叫附近的佣民们听见,“只会干最简单最不需要头脑的事,但凡有一丁点聪明的就会想着偷懒和偷吃,对别的东西都不上心。你不能指望他们告诉你种地的技巧。”
“那么我应该问谁呢?”
一提到这个问题,奎泊兑罕见地昂起了它的脑袋,通常它的头总是压得比其他护卫们要低几分的。这也不能怪它得意,因为罗彬瀚所问的这个问题乃是它的正职,它得享尊荣的看家本领。若非在这项技能上出类拔萃,它就无缘从一个没有恩主提拔的佣民晋升到如今这个职位,甚至击败了好些个录摩图的养子女与旁系同胞,这在传统上极其地不容易——农事总管虽然在传统卿族眼中是个较为卑微而劳苦的职位,可是比起沦落到去做佣民还是强得太多了。这个职位可以保证吃喝不愁,也罕有游队军官那样的生命危险,除非整个巢穴都被人给攻克了。
带着这种骄傲的心情,它给他解释了这些佣民们所做的各类活计:清理砧木杂枝,拔除发育不良的劣质虫卵草,这两类工作很好理解,就是为了保证其他虫卵草的营养供给。那些分段放置在砧木旁边的石头是一种专门的农料石,都是些多孔而带有强吸附性的岩石,在它们的底部还有专门的插管,一直延伸到砧木根底下的土壤深处。通过闻嗅这种石头的表面,就可以判断当前土质的营养情况,决定是否要给砧木补水或施肥。定期松土也是一项同样重要的工作,因为如果不保持土壤的疏气,砧木以外的侧根会从土里生出来,抢走砧木根的营养,更致命的问题是砧木底部很容易因为积水。要是整段砧木都因此发生沤烂,周边所有的接穗都会迅速枯死。
种植是一门经营环境的手艺,它颇为自得地说,那些原始时代的种植者,还有现今时代愚笨无知的佣民,他们只晓得去关注虫卵草,看接穗长得密不密,结不结卵实,其实到那时候都太晚了,是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结果阶段。真正的关窍首先在于打造一个最好的种植场,要把空间的湿度和土质都调整得最好,然后则要培养出形态适宜的根系,不管是顶网、固柱还是砧木,这些可不是天然就能得来的,得花好一番力气和时间才能养好;为了保持它们的活性,之后还要时时地维护调整,为此就要有一整套肥料的供给和调配体系,还要有营养丰富的水源,全都得运转得井井有条、严丝合缝。这就要求总管不止是懂得种植技术,还要对整个巢穴内的公共设施情况都了如指掌。它每天都得到处巡查情况,检查干活的人是否偷懒,特别是料水库和公共泥炭池这种肮脏的地方,那里的人干活从来都不肯认真卖力气,必须得把他们看得死死的,才能确保种植场和草药园里用的肥料不出差错。
它的讲解里带有许多夸耀吹嘘的成分,但也不失有趣和专业的部分,对了解如今世道的农业技术本该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罗彬瀚这会儿却没有怎么听进去。刚才和佣民谈话的情形还停留在他眼前,使得他没法像上回那样把注意力完全放在种植本身上。他嘴上是在跟奎泊兑搭话,眼睛却不由地被草丛间穿梭的佣民吸引。这次他不再只是看它们在做什么,而是留意它们做事时的姿态和神色,大部分其实是懒洋洋的,或者也可以说是机械麻木的。
他试着想象自己在这样一个黑暗吵闹的地方数年如一日地工作,没有任何略微像样的娱乐或值得期盼的前景。那时他会怎么应付这份工作呢?会怎么打发他多余的思绪呢?他的头脑不可能只是一直放空下去,必然要思考点什么来保持意识,不是这些事就是那些事。但是鳞兽们又在思考些什么呢?那几个挖出了乌鳞矿脉的佣民,它们这样做真的只是出于贪财吗?或者只是在胡乱地做出一些可能会改变命运的事?他仔细地盯住它们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点思绪活动的迹象来——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上次参观时,阿斯为何一直在盯着这些佣民看。
奎泊兑大约很久没有对象倾诉自己平生的得意时刻了。它说了好一阵子才发现罗彬瀚心不在焉,有点不满地问他在看什么,是否发现某个佣民与他有恩怨,或者形迹可疑。
“当然没有。”罗彬瀚说,“我只是,嗯,有一种纯粹的好奇,这些种地的佣民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他们什么也不想,除了吃喝和睡觉。”
“他们有休息时间吗?我是说在白天的时候,白天的时间那么长,他们不可能一刻也不合眼的。在休息的时间里他们都干点什么呢?”
奎泊兑好像觉得他问得非常好笑。当然要休息,它解释说,佣民们总是会千方百计地找机会休息,会躲到草丛深处监工们看不见的地方去假寐,甚至为此偷偷在砧木底下挖坑。正因如此才要设立专门的监工,要专门给佣民们分配负责的地段和岗位,结成小队互相监视和检举,每隔一段时间还要专门巡视它们干得怎么样,如果有某个地段出了问题,整个小队的人都要受到责罚——可即便是做了这么多措施,佣民们偷偷休息的事还是禁绝不了的,管得太严苛会招致反弹,成本上更是划不来,而适度的默许反倒能提升它们的效率,也能彰显出主人家的宽仁慈悲之风。
罗彬瀚疑惑地听完了这一整段话。“所以,”他说,“唔,没有统一规定的休息时间?”
“瞧你说的,这要怎么统一呢?每个人累的时候都不一样,干的活也不一样。要让他们同时休息,同时醒来,还得催促他们回到岗位,这得费多大的麻烦。再说,他们都是些天生懈怠的东西,你不允许的时候他们都要想方设法地偷懒,虽然这样,至少他们还知道自己是在占主人家的便宜,偷懒的时候就会有所顾忌。要是公开允许这件事,那他们可就要无法无天了。他们会毫不要脸地在拖延休息时间,在合法的休息时间开始前他们就会磨磨蹭蹭,休息之后也不会干活干得更勤快。你不能待他们这种家伙太宽仁,否则什么事也办不成。”
罗彬瀚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对这位农事总管并不抱任何预期,到后面却不知不觉地听进去了。“你对这件事的经验太老到了。”他用戏谑的口吻说,“总管,这一定是你晋升到这个职位前的切身体会吧?”
他是用一种近乎挑事的意味说这句话的,但奎泊兑的反应却完全把它当做是赞许。它得意地表示佣民的出身的确给了它很大的帮助,让它深刻懂得佣民们平时玩的是怎样一套把戏,了解它们怎样思考和做事,知道绝大多数佣民从出生的时刻起就更加低劣、平庸和贪婪;它们是整个聚居地里最没有才能的人,正因为体格和智力上的双重缺陷才在育厅里无人问津,没有花费资源去精心培养的价值,仅剩的优点就是数量众多,吃得用得都比较少,适合做那些简单又重复的低等工作,但也必须得在更有能力的人指导和督促下才能完成,要不然佣民们就是一盘散沙,一群长了四只脚的虫子。它们基本上也只有虫子级别的智力和思想,但凡真有天赋而暂时运气不济的,那就不可能一直做佣民,早晚都会脱颖而出。体格好的会成为鳞丁,头脑好的则会成为记录员或管理者——它自己就是这条规则的最佳证明。它从这些低贱者中被提取了出来,正如上好的香枝发出来后就会显得跟杂枝不同。真正的好东西是藏也藏不住的。
罗彬瀚对它的论述叹为观止。“不错,”他说,“的确是这样。普通的杂枝只能一直烂在地里,运气不好就被丢进泥炭池里,但香枝就绝不会这样被忽略了。它会被人好好地摘下来,磨成粉后做进菜里。我看出来咱们那位大长官胃口很大,对你也是另眼相看。总管,你的前途远大呀。”
这下奎泊兑再也不得意了。它后面的时间里一直都耷拉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