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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9 杂枝(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59 杂枝(上)

天黑的时候罗彬瀚才回到塔楼里。阿斯正在顶楼休息,他要的箱子已经送到了,那些书也已分门别类地装好,是阿斯和戚拉帮忙动手做的,兹奴则负责判断书的种类和珍稀程度。除了罗彬瀚要求的字典和启蒙读本,它想先尽可能把珍稀的,日后不太有希望弄得到的书带走,戚拉的意思是他们最好一本也不留给依里-贝多,带不走的就直接销毁。

兹奴不赞成戚拉的做法。它想把放在塔楼里的几本自己的著作留给阿胡艾西,以此感谢后者为救治它出的力。当罗彬瀚走到房门口时,它们正在吵这件事。

“你把你的著作给依里-贝多的草药师!”戚拉说,“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将来他救了依里-贝多的命,那就等于是你救了你的弑亲仇人。”

“戚拉,这种事不会发生的。”兹奴则说,“你知道依里-贝多的秉性。他要真的病得那么严重,我肯定他宁可从外头请人,也绝不会叫阿胡艾西师傅来给他治疗。”

罗彬瀚回头瞧了瞧身后,确认阿胡艾西此刻并没有躲藏在附近,亲耳听见自它事业偶像口中倾吐出来的残酷言语。

戚拉仍旧很不高兴。但当罗彬瀚佯装无事地走进来时,它没有把它和兹奴的争吵摆到明面,只是礼貌地表示书已经帮他装好了。他之前讨要的那些字典和启蒙书籍被放在最顶上,方便他随时取用。

“谢啦,”罗彬瀚说,“我正寻思要增进增进自己的文化素养。”

“你的谈吐已经表明你是个有文化的人,比安师傅。启蒙用的书对你来说可能太简单了。”

罗彬瀚本想提醒它自己并不识字,但是脑袋里划过的却是另一件事。谈吐与文化。他想起了奎泊兑在今天白天说的话,它说话时那种宛转而低柔的声调。以前他觉得那只是它天生的嗓音,就像每只猫的叫声都会有各自的特点,此刻却强烈地意识到那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腔调,为的正是营造特定的形象,也许是录摩图曾经喜欢的管家形象。鳞兽的语言也是它们身份的标志,而不止是动物的叫声和歌声,这个事实明明显而易见,他却仿佛是在跟那个佣民说过话后才突然想起来的。他不禁思考究竟什么身份的鳞兽会使用诗歌式的语言。

“比安师傅?”戚拉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今天跟着那位农事总管逛了逛,还跟几个佣民说了话。”

提起奎泊兑,戚拉的态度里当即显出嫌恶,兹奴却用十分谅解的目光地望着他,仿佛它能够看穿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低级趣味。不过等到它一开口,罗彬瀚就知道是自己做贼心虚了。

“奎泊兑很懂得如何安排饮食和香浴。”兹奴说,“它在使宾客高兴的事情上是很有办法的。”

“香浴?那是什么?”

“它没有请你去我恩主的沙浴场?”

“我压根不知道有那种地方。”罗彬瀚说,“行啊,那个死肥虫把好东西藏起来了。依里-贝多竟然也不告诉我。”

“那你今天去了哪儿呢?”

“种植场、公共水库和几个泥炭池。”

戚拉和兹奴都纳罕地瞧着他。罗彬瀚解释说:“我只是好奇农事总管平时都要干些什么,毕竟他也不用亲自种地,对吧?”

“这个职位的传统职责是管理佣民和监工,还有粮食储备,”兹奴说,“奎泊兑做的要比这多一些,但那是我恩主的个人特许。”

“他还负责收佣民的贿赂,好把他们派去轻松一点的岗位。”戚拉则说,“我想这份职责应该是他自己特许的吧。”

“我今天一直跟着他,看他怎么办事,顺便聊了聊他对佣民的看法。”罗彬瀚说,“我感到很……新鲜,好像我以前还从来没接触过这一面。”

他努力地挑选着措辞,不想让兹奴和戚拉误解他的意思,让它们认为他对奎泊兑的言论非常认可,非常欣赏——那种不带任何隐义的欣赏。它们倒是没有这样想,但是依然很困惑,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比安师傅,你从来没有见过佣民吗?”兹奴问。

“没有。我出生的地方不像你们这样种地。后来我去了迷丘,那里也没有佣民。”

他毫不避讳地提起了迷丘,心里估计对面的两个家伙早就有数了。它们的反应也验证了他的猜想。他又接着说:“之前我出去的几次里也见过佣民,但是没有跟他们说过话。我当时经常和依里-贝多走在一起,他们的态度就仿佛看不见我似的。”

兹奴向他解释说,那是面对高身份者的正确做法。因为佣民的身份与依里-贝多之间隔着太多的等级,在原则上根本不应该发生交集。除非是依里-贝多主动和他们攀谈,否则佣民们就应该尽量维持原本的状态,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装得好像根本察觉不到大人物的在场。他们擅自去留意或行礼都会被认为是僭越之举。那些表达尊敬谦卑的礼仪和称呼,它们都是留给直属上级的,比如佣民们需要对之报告的组长、监工、哨兵、各类他们在劳作中难免要直接进行对话的角色,有些时候也可以包括农事总管——这也是为什么农事总管被认为是一个较为低贱的职位。而对于高身份的人,比如依里-贝多,直接去跟佣民对话也是不合乎身份的举动,会被认为是不顾游队的体面和骄傲,过度关心经济庶务,甚至是贪婪和软弱的体现。他应当尽量在姿态上把佣民当作是一种环境的背景,一种自然的噪音,就像一群无知无觉埋头吃草的虫子,这样才能符合他游队长官的地位。

这段解释让罗彬瀚搞明白了许多他原本困惑的现象。“这样讲来,”他立刻说,“你们的称呼问题也是同样的道理了?我经常听见大伙儿用农事总管的职位来替代名字,但是提起依里-贝多,所有人又总是直呼他的名字,没人管他叫做‘那位列席御师大人’。”

戚拉一下子发出了笑鸣。“比安师傅,”它说,“虽然我是支持你的,但你要是这样当面叫依里-贝多,那肯定会把他气坏。”

“这难道不就是他的职位吗?而且还要比农事总管高得多。这按理来说应该是他的荣耀。”

“正因如此,‘御师’这个词是不能由身份低微的人随意说出来的,尤其是从佣民和游民的口中。如果人人都能议论这个词,它就不再显得庄重了。尤其是,依里-贝多还不是首席御师,只是一个列席御师,强调这一点难道不是很冒犯吗?那不就等于是在说‘你也不过是个有等级的人’。要是每个游队长官都能被佣民们这样议论来议论去,那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可是,我有点不明白,如果被称呼职位是种议论,被称呼名字难道就不是?”

戚拉也无法很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它想了一想,最后只能告诉他这是种传统惯例。职位是公共的东西,许多人都可以拥有,也可以失去,而名字却是独特的,说明了一个人自身的属性。如果一个人以名字的形式被议论,哪怕是抨击和嘲笑,那也显示这个人本身得到了重视,而不是他或她的职位。再者,御师们的名字是更加特别的,当一个人从鳞首晋升入御师阶层时,按照传统的惯例,它会拥有一次修改名字的机会,尤其是那种继承了恩主职位的御师,它们总是倾向于改掉自己作为护卫长时的名字,另取一个更像是御师的名字。“依里-贝多”就是这种名字的典型结构,代表着名字的主人是个像“贝多”那样谨慎多谋的御师,或者真的从贝多那里学习过战略战术。反之,并非继承恩主而是被特许提拔的御师就倾向于保留自己旧时的名字,以此表示没有忘记旧日的出身和功绩。不管是修改还是保留,御师的名字都是对他们身份的炫示,他们不会在意佣民们念出它。在通常情况下,佣民们也只会知道少数几个御师的名字,那都是些统治着他们所属的巢穴,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祸福的人的名字。

“难怪他们不认识兹奴,”罗彬瀚说,“我跟一个种地的佣民提起兹奴的名字,它就好像从来也没听说过似的。”

“这很正常。兹奴是研究专门学问的人,他平时是不和佣民们往来的。”

“我猜佣民们大多不认识字,也不会去读兹奴的著作吧?”

戚拉已经不再为他极度缺乏常识的表现惊讶了。它正要为他讲一讲正常佣民从小到大的生活,阿斯却从门口走了进来。戚拉立刻停下来同阿斯打招呼。

“阿斯师傅,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

“怎么了?”罗彬瀚立刻插嘴问,“阿斯,你身体不舒服吗?”

阿斯的外表看着一如既往。它说自己并没有大碍,只是这几天里频繁地在聚居地里游荡,闻到太多陌生而密集的气味,使得它一时有点不习惯。

“这是正常现象,”戚拉解释道,“阿斯师傅之前活动的地方人烟太少了,突然接触到太复杂的气味会使人头晕,尤其是不洁净的气味。我们这里有太多的伤员,血腥味也很容易刺激人的神经。”

“我并不在意血腥气。”阿斯说,“我的眩晕只是对新环境不适应引起的。这里生活的人比我过去习惯的环境多得多。”

“我们这里不是个特别宜人的地方。”戚拉歉意地说,“环境不像聚居地的中心那样好。”

“不,这里本身的水土环境很好,只是时局的问题。假如没有世系间的冲突,这里会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罗彬瀚不出声地听着它们之间的对话。他纳罕地瞄一眼左边,又瞅一眼右边,咂摸着这场谈话中透露出的古怪氛围。他断定它们两个之间发生了点他不知道的事,也许就在他白天出门闲逛,它们一起帮他整理书籍的时间里。这两只来历和个性天差地远的鳞兽原本不怎么彼此说话,眼下却突然变得熟悉起来,还多了几分很不自然的客套。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待这个现象,只好再去观察兹奴的反应。兹奴白天的时候一直在房间里,没准知道发生了什么。

兹奴的表现的确像是知道,而且并不当作是件严重的事。它行若无事,主动接上了刚才被中断的话题。

“大部分佣民出生在公共育厅里。”它说,“他们得到的全部教育只能来自育厅员。通常育厅员会教会幼儿说本族方言和游队语,还有一些最基础的生活技能和常识,但是具体教到什么程度,这非常依赖育厅员的个人意愿。等到幼儿长到半人阶段时,如果还不能得到认养,脱离育厅生活,就需要帮负责他们的育厅员做活,以此来换取相当于育厅员三分之一标准的口粮,那对于一个半人来说是严重不足的。为了减少挨饿的时间,很多半人会选择提前离开育厅,成为种植场里的佣民,但也会断送他们最后被认养和接受教育的机会。”

“他们被认养后会过得好些吗?”

“通常是的。严重贫困的佣民没有能力认养子女,只有稍微富裕的佣民,或是技术职业者,有意愿把财产和技能传承下去,才会愿意花钱去育厅里认养子女。这样一来,成为他们养子女的幼儿也就有了一点职业上的保证,而且通常在教育和吃住上也比留在育厅里好。”

“但是怎么决定谁会被认养呢?”

“这要看恩主的职业和目的是什么。公共育厅的幼儿,如果在刚出生后很快显露一些与众不同的天赋,比如强健的体魄和独特的外貌,能够提前走路,提前学会说话,就有很大的希望被非卿族的恩主认养,甚至被某些已经确定了继承人的卿族恩主认养。一旦过了这个阶段,会被认养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了。育厅的饮食容易导致发育不良,长成半人后往往不及新生儿有吸引力。但他们仍有一些希望得到家财较少的恩主认养,因为把半人抚养至成年的费用要低一些,有些时候甚至还会盈利。”

当罗彬瀚和兹奴说话的时候,阿斯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这时它突然开口问:“如果他们始终没有被认养,那么最后就会成长为佣民?”

“这种可能性最大。”兹奴说,“游队也会向公共育厅招收鳞丁,但那对体格和能力是有要求的。对于从小在育厅里生活的半人来说,它们本来就是因为天赋不显才得不到认养。再加上发育期的挨饿和缺乏教育,就很难达到游队想要的标准了。”

“如果他们得到了恩主式的教养呢?如果这些天赋不显的人从小得到了充足的食物和教育,那么会怎么样?他们有可能达到和有天赋者相似的水准吗?能够跟血系育厅里的幼儿相比吗?”

有几秒的时间里,房间内安静得有点不自然。兹奴和阿斯互相对望着,戚拉则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它的眼睛望着罗彬瀚,就像是希望他立刻插进去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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