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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0 杂枝(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60 杂枝(中)

罗彬瀚什么都没说。他觉得眼前的局面很奇妙,而且绝对和他白天出门闲逛期间发生的某些事有关。但他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立即插手,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阿斯跟谁翻脸吵架,更不相信它会突然动手揍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病人。既然没有这方面的风险,他乐于先静观其变,看看两个平时都安静端庄的家伙能撞出什么火星子来。

“我不知道。”兹奴说,“但这是可能的。有些人小时候没有显出天赋,长大后却表现得很聪明,因为吃过苦,也会更加勤奋刻苦。另一些人在幼儿阶段虽然学得很快,成年后却会变得平庸,有时还会变得非常败坏。”

“为什么会这样?”

“天赋是需要用正确的方式培养的。有些恩主自己虽然有学识,品德上却过分欠缺,教育养子女的方式也很糟糕。在这种情况下,养子女会继承恩主的恶习,却没有毅力在学问和事业上吃苦用功。”

“我看得出也有反例。”阿斯说,“有时养子女继承了恩主的学识,品德和习惯上却更胜一筹。”

戚拉已经不自在地甩起了尾巴。罗彬瀚则惊奇地斜过脑袋。他觉得自己如果长了领褶,这会儿肯定也大大地乍开了。等他回去以后必须得跟米菲好好讲讲这一段。

面对这种近乎是责骂的赞扬,兹奴表现得完全不动声色。它语态自然地回答说:“有时候品德是一种体质问题。”

“我没有听过这种讲法,这是医学上对品德的解释吗?”

“不完全是,但体质的特点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性情,这能解释很多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的现象。一个性情暴戾得异乎寻常的人可能是有某种不便表述的精神问题,头痛或是目眩症,这都容易引起情绪失控;反之一个缺乏热性生命力的人在个性上也会倾向于软弱怕事,不善于克服困难,更容易忧郁和绝望。以及,在物欲和求知方面,一个感官敏锐的人虽然有更强烈的意愿去探索和尝试,但也更容易产生瘾症。嗅觉灵敏者常常沉迷美食和香浴,另一些嗅觉较迟钝的人反而能摆脱诱惑,专心于思考工作,这让它们更易保持节俭的品德。”

“那么嗅觉迟钝反而是优点了?”

“每种特性都有它自己的长短。嗅觉迟钝的人更容易固执己见,因为他们只关注自己体察到的事物,不相信别人提供的经验,也很难去设身处地从别人的角度思考。他们很容易就认为,一个人绝不可能会被香味或色彩这样浅薄的概念诱惑,不能认识到世界是复杂的……”

“兹奴。”戚拉说。它的声音不是很响,也不是很严厉,尽量不让场面显得难看,但喝止的意味依旧很明显。

“没关系的,戚拉,”罗彬瀚插嘴说,“我觉得兹奴说得没错——这简直就是我。”

戚拉呆了一下,有点困窘地回答:“比安师傅,我想兹奴绝不是在说你……”

“唉,你们想象不到我从小到大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罗彬瀚不胜唏嘘地说,“作为一个嗅觉失调的人,别人关于气味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能信。别人吃得有滋有味的东西,我用眼睛看看就会觉得没意思。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这么不容易,难道就不应该有机会享受享受吗?难道我就命中注定要如此高洁地生活下去吗?”

戚拉忘了它原本想说的话,只顾张着嘴看他。

“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罗彬瀚又继续说,“兹奴,你恩主那个沙浴场到底在哪里呀?它规模有多大?里头有什么好玩的?你说依里-贝多为什么不告诉我有这么个地方?它是不是把那里偷偷独占了?”

兹奴简单回答了他的前几个问题。当它回答完以后,刚才的那个话题也被自然而然地遗忘了。阿斯平静地说它还需要休息一会儿,便自己离开了房间。罗彬瀚则留了下来,态度轻松地瞧着兹奴。

“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对它说,“我们这些小地方来的人有时候脾气会比较凶狠。”

“正相反,”兹奴回答说,“我感到阿斯师傅是一个过于仁慈的人。他因为仁慈而显得严苛。”

“你们白天聊了不少时间吧?我瞧阿斯和戚拉刚才说话倒是很热络呢。”

“我们在整理书册,谈了谈我的恩主的事,还有幼儿在育厅里的生活。阿斯师傅对后者很感兴趣。不过白天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谈到佣民。”

“唉,这话题是我带进来的。”罗彬瀚说,“是我今天去瞧了佣民。我和其中一个隔着虫卵草说了几句话。其实我们并没说什么有意思的内容……我感到我和那个佣民好像处在两个世界,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他不认为兹奴和戚拉能够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兹奴只是把它在阿斯来之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用怜悯的态度讲述育厅的生活是多么艰苦,佣民们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也很少有机会使用游队语,只会说些简单粗陋的方言,自然难以跟他交流。它也批评它的恩主过于奢靡,任用贪婪的下属,把佣民们剥削得太狠,却不肯给公共育厅提供更好的条件,好叫幼儿们能过得更好一点,拥有更健康更强健的体魄。

“我们被余莱家赶下来是有原因的。”它突然说,“贪婪残忍的过失使得我们的游队力量变得单薄……”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戚拉不客气地打断它,“那么这是我这一头的过失,要怪我的恩主太过无能,你想说这个吗?”

“丕琳都并不是在巢穴里做主的人。”

“那没什么不同,失败是一整个世系的失败。我们都是一体的,都有自己的责任,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点,兹奴?我们的失败也有各方面的原因。难道余莱家的巢穴里就没有奎泊兑那样的人?没有耽于享乐的恩主?他们对待佣民就十分仁慈?你要怪就怪依里-贝多的狡诈无耻吧。根系要赐予哪一家有才能的御师,这是谁也阻拦不了的。”

它们之间的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了。罗彬瀚连忙插了进去,委婉地提醒戚拉,它现在正跟一个伤得很重的人说话。“身体虚弱的人容易忧郁,”他说,“这可是治疗师讲的呀,何况他昨天晚上还熬夜了,净琢磨着一个叫帕诃的老疯子呢。今晚就叫他早点睡吧。”

戚拉走开了。罗彬瀚也跟兹奴告了别,然后去往塔楼的顶层。按照往日的作息,阿斯这会儿本该睡着了,但就像他揣测的一样,它此刻并没有睡,而是待在五楼的阳台上,就在他平时放风的位置蹲坐着。根据它头颅的朝向,他知道它不是在欣赏那片黑黢黢的夜空,也不是在监视塔楼下方的广场。

阿斯还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于是他立在阳台后方的房间里,悄悄端详这个十分醒目的背影。他首先想象这个躯体的主人假如没有被带到迷丘,而是从小在公共育厅里长大,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它会因为忍饥挨饿而比现今更瘦小吗?会因为得不到众隐士的教养而变得粗野无知,连话也没法跟他说清楚吗?就像白天时候跟他交谈的佣民那样?

他勾勒着那样一个版本的阿斯,继而又否定了这种想象。迷丘过去也生活过无数只鳞兽,它们没有一只像是阿斯。阿斯的体格健壮有迷丘地和米菲的功劳,但它自己的血统也起了作用。目前为止,他看到的大部分东方鳞兽体格都要更大,其中甚至还有齐卜扎这样罕见的异类。阿斯的谈吐和思想则是从众隐士那儿学来的——可是,他有点不安地想,他刚才听见的又是什么呢?当阿斯向着兹奴提问的时候,那种咄咄逼人、含沙射影的腔调是不是有几分耳熟?诚然阿斯的声音要更平静,更严肃,更像是在就事论事,可难道他真的认不出来那种讥诮轻蔑的态度吗?这是不应该的。阿斯和他相处的时间还很短,他也一直很注意不要在阿斯面前表现得太出格。它什么时候听见过他用这种腔调说话呢?是在和依皮兹谈论灵蛾的时候?还是在他收拾傀儡的时候?也许这件事跟他压根就没有关系,只是阿斯自己本来就有的腔调,是它不常使用的另一种声音。

阿斯突然回过头来。它肯定没察觉他是何时上来的,但也没有特别惊奇,只是默然地望着他。罗彬瀚觉得它的样子有点阴郁。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走到阳台另一边趴下来。

“阿耶奇,”阿斯看着他问,“兹奴的情况怎么样?”

“兹奴?他很好呀,伤势恢复得很不错。虽说今后也可能会反复,但它的命肯定是保住了。”

“我听说他想要去迷丘。”

“他是说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觉得还得再看看吧。迷丘可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家伙能熬得住的地方。”

“你很看重他的学识,难道不希望他去那里吗?”

“我确实觉得他挺有用的,不过这世上有用和有趣的家伙都多得是,我也不见得非要把他们每一个都弄到自己家里去。对我来说,兹奴只是个很有水平的治疗师,而不是我朋友最看重的学生。”

阿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耶奇,在你的时代里,迷丘似乎没有佣民。”

“这要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佣民。如果你指的是我们前几天看到的,在种植场里做活的佣民,那么确实没有,因为当时迷丘地里压根就没有那种规模的种植场,所有人都是在自己的种植洞里干活。我也不可能有那样一位称职的农事总管和一群忠诚的监工来管理所有人,只好任由他们随便把活干成什么样了——虽然这样,我到底还是要向他们抽成收税的,不然就养不起那些不种地的职业了。”

“他们的生活比如今的佣民幸福吗?”

“我不知道。”罗彬瀚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对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感觉。实际上,我当时很少和他们直接交流,因为语言方面的问题。”

“只是因为语言吗?”

“我当时有些……有些心不在焉。我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但是我偶尔也听见他们的抱怨,看见他们在地上偷偷写的字。他们也会觉得我要的抽成太多了,自己却什么活都不干,是仗着暴力在欺压他们。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并不想要完全无事可做的生活,否则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种植洞这回事,这点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他们真正不满意的是我对他们立下的规矩和限制。”

“必须要有一种秩序,否则就什么也干不成。”

“是的,但他们能明白我建立这种秩序并不是为了他们,只是为了我自己。他们顺道从中得到一些好处和坏处,仅此而已。至于他们怎样解读这些好处和坏处,你可以从屋浮和隐士们的事里看出来。”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承认道:“在我的秩序里,他们永远也造不出像今天的种植场那种规模的建筑,也不会有我们现在身处的这种带有奇观性质的建筑。这些需要太多人力和技术来维持了,不是我一个人有精力去做的。即便我用暴力去威胁也不行,因为这些事需要非常精细化的管理,得有人心甘情愿地去做。”

“但这些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幸福。”

“阿斯,幸福是种没法量化也没法稳固不变的东西。你以为失去了这些以后,人们就会真心觉得自己的生活更好吗?他们不会渴望在现状基础上再进一步吗?只要少数几个人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平衡就会被打破了。况且,这里也不像迷丘地,如果没有足够密度的种植物,食物是很可能不够吃的,更不可能供得起那么多不种地的人去做别的事。就拿那咱们楼底下的那位治疗师来说,他要是从小到大都忙着干农活,去清理野地里的枯枝,那就没时间去学习和琢磨病人血液的问题了。如果所有人都没有空闲编写药典或制造布料,佣民们的生活也不会更好。在我的时代,迷丘地里的人要是得了牙疼或别的什么病,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他们只好自己去忍耐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些陈词滥调并没有说服阿斯,因为阿斯也没有把它真正在思考的那个核心问题说出来。他可以感觉到那个问题的存在,意识到它正如瘴气般萦绕在阿斯心中,打破了它的平静安宁,引发出种种反常举动,可他却看不出它的确切形状和性质。他想设法把这个问题引出来。

阿斯并不是刻意想隐瞒他。它只是自己也没有完全厘清那种思绪。在片刻的凝思后,它说:“阿耶奇,你觉得育厅是必然存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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