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罗彬瀚有点琢磨不透它的意思。他谨慎地说:“你们总要有一个地方来孵化新生儿。”
“是的,但那并不必要是育厅。如果每个母亲把各自的卵单独存放,它们一样可以孵化出来。我就是这样孵化出来的,并没经过育厅的程序。”
“可等新生儿孵化出来以后由谁来照顾和教养呢?如果全都由亲生父母来做,甚至只是由母亲来做,那负担就过重了,没人会愿意承担这种麻烦,除非把孵化卵的数量规定得非常少。但人口不足带来的风险太大了,这种养育的成本比起育厅来说也太高了。它会被使用育厅制度的巢穴迅速地击败。”
阿斯又继续默然地思索。它似乎仍在整理它那些新近萌生或压抑已久的念头,借着交谈与提问的方式来把它们变得更清晰。“阿耶奇,在你的时代是如何决定每个人的工作的?”
“基本上是看个人意愿。”罗彬瀚回答说,“那个时候食物短缺不严重,我也不想要太大的人口规模,只是需要虫脂和织工。所有想靠种地来换取食物或其他物资的人,我会给他们指定一个区域来挖掘属于自己的种植洞。没有种植场的规模和精细分工,一个人通常也就只能关照那么大的地方。如果谁特别有纺织的天分,或是天生就不爱种地,我就尽量给他们派别的活,他们一般也不会特别反对——那时候迷丘地里没什么能够拿来消遣娱乐的东西,人们除了东游西逛外也不介意干点有用的活打发时间。”
“相比起现在的卿族,你向他们索取的东西很少。”
“那是因为他们能给我的东西也很少。我提供给他们的东西同样少——你可别以为我会去关心他们的住宅要怎样规划,水源要怎么净化,文字和语言怎么使用。我待他们并不是很用心,很多人或许一辈子就没有怎么听到过我说话,也意识不到那些默认的规矩其实是我定下的,只有最初接收规矩的那一批人,还有被你老师所选中的人,他们对我还算比较熟悉。”
“我听说当时的隐士实际上是学者和研究者。”
“他们为你的老师办事。起初只是研究脂虫和矿物,后来我们发现了虫卵草,他们就成了第一批种植的人,但当时没有那么缺食物,他们种植的目的也更多是为了做研究。相对来说,他们是迷丘地里比较聪明的那一拨。不过,我说实话,当时他们研究的问题在复杂度和难度上和如今你们面对的都是无法相比的。他们的任务就像是把不同的石头磨成粉,再分别尝尝粉末是什么味道。”
“他们是如何被选拔的?”
“基本上只是看他们幼年的表现。如果他们在同一批次中显得特别聪明早熟,我就把他们送到你的老师那里去。我的判断不见得比某些恩主挑选养子女的眼光更准。”
“在那以后,他们就只是跟着我的老师学习?”
“是的,他们所用的那种特殊学习方法和你是一样的。而且由于当时迷丘和外界的关系,他们也很少有其他的同类做老师。”
阿斯不再说话了。这些事实它很可能早就知道,只是为了罗列清楚或求实验证才重新向他问了一遍。它低声说:“这种方法无法在外头的世界里重现。”
“你的老师确实很有本领,但它一次性能够教育的人数也是有限的。”
“当时的人也没有其他的恩主。他们的恩主都是你。”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符合这个概念。通常我只把他们抚养到能够独立地觅食。这在迷丘地里就够用了,他们接下来会自己出去找吃的,去结识年龄更大的同类,从他们身上学习自己需要的技能。我发现你们与生俱来就有结伴和集群的天性,不需要我再去专门教导。但是以如今世道的眼光标准来看,我恐怕是最糟糕最不负责任的那种恩主,连说话也没有教过他们。我希望你不要用现在的标准来责备我当时的做法,但也没法以当时那种养法来赞扬我比现在的恩主仁慈。而且想必你也发现了,我的精力和耐力是远超普通人的,我能同时抚养这么多新生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你不能指望一个普通人白天去种植场干活,夜里还能一直不睡觉,去检查新生儿是否安全地待在育儿所里。对于完全由普通人构成的族群来说,最好的策略就是把所有幼儿聚在一个地方,安排一些不需要做重体力活儿的人来轮流看顾他们,这是最节约成本也最能保证新生儿存活率的方式。这种做法发展到最后就是你们的育厅制度。也许你们过去也尝试过别的策略,但是育厅制度最终胜出了。在其他条件发生转变以前,它恐怕就是最适合你们的办法。”
“我看到这种制度培养出来的大多是些悲惨痛苦的人。”阿斯说,它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仿佛是在逼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得到恩主认养的幼儿和得不到的幼儿,他们之间的命运相差得太多,远远超出他们天赋的差距。他们本来应当是质地相似的人,但是因为培养方法的不同,他们就变成了不同的事物……其中少数的那些是人,另一些就像是大型的虫子。”
“香枝,”罗彬瀚喃喃地说,“还有杂枝。”
阿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但罗彬瀚已经明白那个困扰它的问题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隐晦,也没什么需要避忌,只是可以提供的答案太多,从最浅显最敷衍的一直挖掘到那些最复杂最深奥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哪个层级为基础去谈论它。阿斯向他坦白心思绝不是为了接受“这就是无可奈何的生活”诸如此类的话,但是他同样不想让那些更深层的答案去损伤它的精神,破坏它原本的宁和心境。再者说,他自己对这类问题也没有探究得那样深。
他考虑了片刻后说:“阿斯,你知道并不是每个恩主都能以录摩图的标准来养育子女。这在资源成本上就是做不到。”
“我明白,但是有很多佣民其实愿意抚养一两个养子女。如果当初篱其卡的子女没有进入育厅,而是从孵化阶段就由他抚养,他的几个亲生子或许都能活下来。”
“可是他再努力又能抚养几个呢?你们的生育能力太强了,就算育厅挑选得再严格,一个母亲一生里至少也会有几十个孩子被孵化出来。你们的繁衍速度如果在日常生活中不匹配很高的消耗率,那就只会引发战争。”
当他说这些话时,阿斯看他的目光十分奇怪。他知道它在奇怪什么,于是又补充说:“我评价你们的生育能力强是相对而言。和虫子相比,你们的生育能力也许是弱的,但你想象一下,假如你们每次繁育只能产下一两枚卵——如果是那样的话,幼儿确实会变得十分珍贵,或许会变成人人都想独占的私产,你们也会愿意更精细地养育。”
“也有很多人不参与生育。我听说狂乱季的竞争是非常危险的,那些自认为弱势的,或是不想损耗精神的人,会选择提前把自己封闭起来。”
“尽管如此,你们每次孵化的新生儿数量还是非常惊人。给他们每个人充分的教育和生存资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要是你们过分地节制生育,就又会回到我们先前说的人口规模和竞争问题。”
“至少,”阿斯说,“那些有意愿抚养的人不应当因为身份被阻拦。卿族可以反复地认养大量的子女,而没有职位的人则被施以种种限制,这对于育厅里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幼儿也是损失。”
“阿斯,你是希望叫每个成年人都认养几个新生儿吗?就像是把育厅分解成无数个小家庭?哪怕是没有财产和职位需要继承的佣民,也要让他们拥有几个自己的子女?”
阿斯望着阳台外的目光显得特别迟疑,那片虚空在它的思想里已经幻化成了某种危险莫测的流沙地。它想要把脚放上去验一验,但又感到这片表面平整的新领域并不如它期望的那样稳固。
“育厅员也没有什么财产。”它尝试着往那陌生领域里施加一点分量,“他们的精力不足,每天都要照顾几十个幼儿。如果把这些幼儿分到不同的佣民家里,至少每一个能得到的关注更多……”
“可是育厅员也不会从这些幼儿身上损失什么。”罗彬瀚接话说,“他们依靠这些新生儿来赚取收入,绝不会希望他们夭折,也不容易对其中某些特别偏爱——我是指像恩主偏爱养子女的那种程度;他们除了这份工作外没有别的活计要干,不会再因为自己的生育而产生私心……这些情况在壮年的佣民身上就不同了。假如他们不是自愿认养的新生儿,那么这些需要他们喂养的子女就会变成负担,只会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糟,他们会设法摆脱这些累赘,或者比育厅员更加迫切地想从这些子女身上获取利益,那可能会比你知道的还要残忍。另外,我想你恐怕还没有切身体会过,壮年时期的人很难真心友善地对待幼儿,无法对之产生天然的感情,让他们近距离相处的风险尤其高。这种受本能支配的特点是很难靠后天教化改变的。我过去那段时间里不得不自己照顾新生儿,就是因为迷丘地里没有足够多的老年人。我无法放心把这个工作托付给壮年的鳞兽,哪怕是被你老师教养过的那些。”
“但篱其卡……”
“阿斯,篱其卡也是到了老年以后才开始感到对子女的渴望。他在更年轻的时候就没怎么考虑过这件事。我担心对于你们来说,广泛存在的小家庭是违背生理本能的。你们的物种在整体上没有那种一旦看见孩子就想要照料的心理。”
阿斯的思绪无疑正在剧烈地动荡,以至于当他的措辞明显出现一些怪异之处时,它也没有加以问询。它只是望着虚空说:“那么,在外头的世界里就再没有任何办法了。这里永远都会有育厅和佣民。”
“也许并不是所有的佣民都像这个巢穴里的那样艰难。”罗彬瀚说,“我已经听了很多对那位农事总管的评价了。这类情报让我觉得,在他手底下干活应该是一件特别倒霉的事。”
“这个问题在本质上是任何巢穴都避免不了的。”
“在育厅的事情上确实如此。”罗彬瀚同意道,但他紧接着却犹豫了,“……但这不是说佣民们的生活就一定要很糟糕。”
阿斯转过头来望着他,试图看出他这句话究竟是一句虚浮空泛的安慰,还是真的想提出某种建设性的意见。其实,罗彬瀚也不知道自己的说词该属于哪一种。
“你之前说,那些佣民们活得像巨型虫子一样。”他斟酌着说,“这当然和他们上级的态度也有关系,但是无论如何,必须要有人去干那些苦活,而那种劳作方式又注定会磨损人的健康和精神。处在那样的工作岗位上,自然就没有必要去发展他们的思考能力,也不需要珍惜他们的健康和生命,因为要得到替代品实在太容易了。这不是靠恩主或管理者的仁慈能处理的问题。”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办法,我只是见过一些例子——就比如说,要是世上真的存在一种体型巨大的虫子,它们的智力低得不足以进行复杂思考,不会像人那样感到痛苦和枯燥,但是在体力、耐力和掘土技能上却发展得恰到好处,它们就可以替代佣民们去做那些最辛苦的工作。这样原本被困在种植场的佣民就能腾出来,去进行更有价值的活动。他们的工作变得复杂了,需要更多的培养和训练才能胜任,那时他们的生命也就变得更珍贵。培养的成本一旦被抬高,他们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被轻易地牺牲掉。”
“这是个很奇怪的想法。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种能替人做农活的虫子。”
“我在这里也没有见过。”罗彬瀚说,“大约如今世上确实没有这样的虫子了,但我只是打个比方。那并不一定真的要是虫子,也许你们可以用某种人造的东西做替代……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可行,是否有别的地方已经做到了类似的事,只是有一些迹象使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