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1062 戚拉的说辞(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62 戚拉的说辞(上)

这个围绕着佣民和巨型虫子的话题没有使阿斯得到真正的开释。它在剩下的时间里依旧是一副沉思默虑、心怀重负的模样。但是它却不再提那个关于佣民们的普遍小家庭的假想,似乎它已经被他的意见彻底说服,承认这在现有的条件下既不可能做到,也不见得会有更好的效果。

在私底下,罗彬瀚也揣测它的想法,认定它恩主篱其卡的悲剧带给了它很深的影响。它对私人恩主的信赖,对育厅制度的怀疑,渴望将育厅瓦解为零散的小家庭,这些一定都是阿斯在和篱其卡的相处中感受到并继承下来的。若非如此,很难解释它作为一只在迷丘长大的鳞兽,为何会对从未见过的育厅有这样强烈的意见。除此以外,阿斯自身的性格,还有其他迷丘隐士们的教导可能也起了作用。他知道好几个迷丘隐士都是因为不愿做育厅员才选择了归隐之路。

到了次日天亮的时候,阿斯又恢复了它平时的状态,对他们昨夜的谈话内容绝口不提。罗彬瀚也装得怡然自若,好像完全没把自己前夜所讲的话放在心上。他脑袋里却在不断地琢磨着,想要给自己提出的那个假设找出一条通往现实的途径。

这个世界没有哺乳类动物,这是他暂时认定的事实。也不止是缺乏哺乳类,实际上除了鳞兽,他在这里没发现任何可以驯养的大型动物。鳞兽们能够利用的生物只有昆虫,严重缺乏类似耕牛和马匹的牲畜,既没有可以替代鳞兽尸体的生物材料,也没有可以用于体力劳动或长途运输的畜力,一切都只得靠着鳞兽们的“人力”去做。自然,这部分工作落到了在族群中地位最弱势的鳞兽头上,他们的社会身份也在某种程度上被降低到了半人半牲畜的水平,因为若不如此,就无法合理且有效地逼迫一个“人”去做那种几乎违背生存本能的高强度劳作,付出的报酬还要足够低,大约也要跟饲养一只牲畜相差无几,才能维持整个巢穴如今的运营规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鳞兽们由于没有其他可驯养的动物,就只好开始分化和驯养同类。他甚至觉得有点奇怪,这些爬虫至今都没有专门分化出一个智力较低而耐力较强,可以名正言顺地拿来做苦活脏活的品种,某种最适合剥削和压迫的“奴隶血统”。很难相信这是道德约束起的作用,他更倾向于这是一个技术问题。鳞兽们的血统太容易发生变异了,想专门把某个特征稳固下来并不容易,更何况还是要把好几种不同方向,或许会互相冲突的特征融为一体。生命这一整个系统有它自己的内在逻辑,没法凭着个人的一厢情愿去搓圆捏扁——至少这帮爬虫们还做不到。

即便真有这样一个品种被创造出来,他接着又想,那在阿斯的标准里到底是比现状更好还是更坏呢?它会把那样一个外形上很像自己,智力上却相差很大的品种看作是“人”吗?或者看作是耕牛和驮马?他自己能够接受长得很像猴子的耕牛吗?不,当他这么发问的时候就已然走入了逻辑的陷阱。那个真正的问题是:他能够分清楚长得很像猴子的耕牛,和硬被说成是猴形耕牛的人吗?指着某个鳞兽品种淡定自若地说它们忍耐力很强,从来不会感到痛苦和绝望,天生就很适合做无薪佣民,这话的论证责任太过于重大了。阿斯首先就不会相信这种事。

于是,他从这个过于尖锐的矛盾逃开了,回到了他之前和傀儡谈论的话题,那个锂辉石与电能的假设。他也想过把这个假设告诉阿斯,但那实在太缺乏佐证,只是一点点带着悬疑意味的影子,让他几乎不知道要从何说起。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吗?一个社会有可能跳过使用畜力的阶段,直接使用电动机械来解决劳动力问题?在他真正弄清楚鳞兽们使用这些矿物的方法以前,他能对阿斯谈论的东西在本质上和童话故事没有区别。阿斯会察觉到他只是尝试安抚它,用一种缥缈的假设让它忘记近在眼前的现实。他对于“人造物”的那番话说得过分轻率了。

他越想越不满意自己对阿斯说的那些话。他假装自己很明白这些爬虫们的事,这些爬虫们的社会结构和制度,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它们的巢穴组织,一天也没有正经地跟佣民地打过交道。他连佣民说的话都听不明白,又怎么能凭着自己过时的经验大言不惭、不懂装懂地谈这些?他可以在傀儡或米菲面前这样做,因为它们跟他一样都是局外人,可以允许他随意地去假设和臆想,不会引起任何伤害。但是阿斯对这件事的心情不一样,它并不把自己和佣民们看作是彻底分离的。当它沉默地聆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时,心里是否也在暗暗地不以为然?会想着他这个怪家伙根本不懂得正常人的生活和感受?会不会有某句不适宜的话被他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但在阿斯听来会是非常刺耳的?他确实提起了它的恩主篱其卡,而他几乎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说过什么了。这就是言语轻浮的人容易造成麻烦的原因。

他决定暂时不再做这些空谈和浮想了。最近的几天里他的注意力被周遭各种各样的陌生景象吸引,已经有点忘乎所以,忽视了他自己的正经目标。归根结底,佣民们的生活和他要办的事没有关系,他也不是专程来做田野调查或施舍爱心的。那些说方言的佣民纵然真有复杂的思想与敏锐的心灵,正在遭受最悲惨最不公正的命运,那也是它们这个族群自己的事务。但凡它们不能够把自己的感受写成一首每句三韵的诗歌,他就不应该横加插手。他必须集中精神一心一意。

在这样的决心下,他决定要主动去找依里-贝多,推进一下他自己的目标。严格算来,这已经是他搬进塔楼后的第十八天了。那场本理应在三天前就出发的旅途一直都没有动静,依里-贝里对此只字不提,每天现身的时间还在不断缩短,他就猜到它现在肯定碰到了某种麻烦。他把这个猜测,连带着整个依里-贝多之前向他提出的要求全都告诉了戚拉,问它是否有什么头绪。

“这还用得着猜吗?”戚拉说,“那一定是依里-贝多的上级在给他添堵,让他来不及采集足够多的矿物,或者是担心自己的继承人会遭到不测。”

“他的上级是谁?”

“啊,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个叫珀涅恩的次席御师。你从这个人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应该是个通过破格提拔而非继承恩主得位的御师,这样的御师在家族根基上比较薄弱,很需要扶植自己的养子女,所以盯上依里-贝多也很自然。除了这个人以外,余莱世系的几位首席御师恐怕也不乐于见到他冒头。”

“依里-贝多就这么没有人缘吗?”

“他的恩主在根基未稳时就很不光彩地死了,而他又不是原本确定的继承人,很难得到他兄弟姐妹们的真心支持。他能信得过的人肯定比一般的列席御师要少。”

说到这里时,戚拉停了下来,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又不情愿地补充说:“不过,就算他没有这些弱点,可能也还是不会过得顺利。任何才能太突出而没有背景的人,不管行为上是不是有错处,都很容易遭到上级打压,游队里的事有时就是这样。作为御师,你得自己想办法站得住,光知道怎么指挥部属是不够的。”

“这可真是种精彩的生活啊。你们平时一直就这样?就算没有世系之间的冲突,同一世系的御师也会这样你来我往的?”

戚拉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它果断地说:“游队的秩序就是这样,比安师傅。只有足够出类拔萃,躲得过所有打击的人才能做统帅,而且一旦衰弱了就应该让位给别人。要是不能接受这种竞争方式,那就不配做游队的人,去地里做个佣民也可以糊口。”

这是罗彬瀚第一次接触到戚拉的这一面。他有点惊讶,同时也明白了它眼下为何还能如此镇定,仿佛不久前的灭门之祸已经对它全无影响。他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是忍住了。专心。他对自己说,他现在应该专心。他老是学不会这点。

“你清楚依里-贝多为何要把那些矿物送到南边去吗?”他改口问道,“那些矿物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戚拉也说不清楚乌鳞岩和降火晶到底有什么不可或缺的妙用。它对矿物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提到这次交易可以恢复吉萨托世系的传统贸易路线,它倒一下子变得像个精明多智的参谋了。

“啊,”它简直是兴致盎然地说,“这倒是说得通了。”

“说得通什么?”

“依里-贝多在背着余莱家的其他人搞小动作。我猜他可能是跟南边的某个世系的首席御师达成了私人协议。他在余莱世系的内部促成这桩矿物交易,答应给对方价格低廉的长期供货,对方当然也会给他相应回报,或许是在议事会为他说话,支持他成为吉萨托世系的次席甚至首席御师。他有了这样强力的外部支持,想要立住脚跟就会变得容易些。没准他真能得到我们这个巢穴的统治权呢。”

“外部的支持这么重要吗?”

“对余莱家来说是很重要的,比安师傅,这就是我之前特意警告你不要掺和这件事的原因。余莱家从很久以前就想靠拢议事会,让整个吉萨托世系跟南边的大世系们联结起来,而我们吉帝柯家的御师都反对这种行为,包括兹奴的恩主也是如此。议事会只是首席御师们互相协商的地方,不应该插手到巢穴内部的事务,尤其是像我们这些位于连巢地边缘的巢穴,如果不能保持住跟议事会的距离,就太容易被大世系吞并掉了。余莱家为了一点经济利益就向议事会摇尾低头,这早晚会毁掉整个吉萨托世系。”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版本呢。”罗彬瀚纳罕地说,“之前依里-贝多告诉我,你们整个世系跟议事会闹翻只是因为兹奴的恩主贪得无厌,在贩卖矿物的时候得罪了人。”

“哼,他当然只会和你这么说了!虽然兹奴的恩主有许多个人行为方面的过失,但是把整个世系的选择都推到他的私德败坏上,这就是余莱家一贯的无耻做法。录摩图不想和南方世系往来是有缘故的,和他的生活方式没多大关系,只是因为那些南方的大世系正试图通过议事会来插手整个风栖甸的管理。如果让他们利用贸易关系拿捏住我们,接下来他们还会插手我们的矿场经营,然后则是税收和游队。录摩图情愿断掉那些生意也不肯被外人把控巢穴,他们却说他是想坐地起价……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惹来的祸事,人一旦在私德上有过于明显的缺点,他的敌人就会把他的一切行为都和这种缺点联系起来。”

戚拉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它的眼中有股明亮锐利的神采,令罗彬瀚暗自感到惊奇。他也是头回听见有一只鳞兽愿意给录摩图说好话。很难判断戚拉和依里-贝多的说法中哪一个更接近事实,但反正他站在这儿也不是为了给这只死掉的鳞兽辨明功过。

“既然整个余莱世系都希望投奔议事会,”他接着说,“那么为什么依里-贝多还能达成私下交易呢?那些南方的大世系完全可以直接跟他们余莱的首席御师做交易,这样也不必再专门去回报依里-贝多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他私底下允诺了对方更多的好处吧。你可不要以为他身为余莱的御师,在自身面临危险的时候就一定不会出卖世系的利益。他是那种为了能让自己更进一步,就不惜把整个世系拖下水的人。也许他告诉那边的交易方,只要能让他登上首席御师的位子,获得我们这个巢穴的管理权,他就会白送给它们很大一批货物。或者更糟糕,他会允许议事会插手本地某些产业的经营。”

戚拉不自觉地扫动着尾巴,专心致志地琢磨着这件事。“是了,”它十分确信地说,“一定是这样!这样才说得通他为何那么小心。肯定有南方的某个世系,大概率是黎由拉,因为他们中有御师跟依里-贝多的恩主结过伴,他们表面上和整个余莱家达成了某种约定,但私底下和依里-贝多还有另一套协议。他们承诺只要依里-贝多先一步做出表示,把头批货物成功送到,证明他有能力维持贸易路线,就会扶持他站稳脚跟……这样一来,依里-贝多的上级只要有所察觉,就会想方设法破坏掉这头次交易,至少不能是让依里-贝多的人来完成。他们是想要恢复吉萨托的贸易,但决不能是恢复在依里-贝多的手里。”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