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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戚拉对自己的猜测非常有信心——它告诉他这类事在游队内部的斗争里是屡见不鲜的，有经验者一听就明白——罗彬瀚还是略微保留了一些自己的意见。他已经体会过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从不同的嘴里讲出来时会有多大差异了。戚拉的立场是个被依里-贝多杀死了恩主和众多同胞的人，它表面态度上的客观冷静可不代表事实也是如此。
“依里-贝多想让我跟着他的运输队一起南下。”他告诉戚拉，“他想让我保护他的一个护卫。”
“是戈埃尼吧？”戚拉立刻说。
“哦，你也认识他？”
“他是少数依里-贝多信得过，也能够对外代表依里-贝多意志的人。如果依里-贝多想跟外头达成一项秘密协议，戈埃尼肯定会是首选的联络人。”
“要是戈埃尼在半道被人杀死了，那会有什么影响呢？难道交易方会从此不再跟依里-贝多做生意了吗？”
戚拉想了想说：“是有这种可能性。自己继承人被杀死对于一个御师来说是很大的耻辱，这会显示它作为恩主和统帅的无能。如果依里-贝多连戈埃尼也保不住，那么南方的人也没有道理相信他可以维持住运输路线的稳定运转，他就失去了被费心扶持的价值。就像我前头说的，一个御师必须得自己站得住，能经受住所有打击的人才有资格做统帅。”
“啊，现在我明白他为何要对我提这个要求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打发我滚蛋呢。”
“你太高估依里-贝多的善心了！碰到像你这样的人，他才不可能轻易地放走呢。依里-贝多眼下的处境已经非常危急，不会错失任何能够为他所用的机会，就算那可能会威胁到他的生命。相比起他的上级可能会对他做的事，你就变成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风险了。”
戚拉没有指明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因此罗彬瀚也不知道它如今对他的看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在它眼中究竟是个有几分偏门本领的刮伤师傅，还是一个来自迷丘地深处的不可名状的怪物，这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兹奴是否跟它在私底下通过气。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它现在似乎都很相信他的本领。
“没准我真的会坏他的事呢。”他忍不住说，“就这样瞧不起我？他甚至还主动提议我可以来问你，难道不害怕你会撺掇我去坏他的事？”
“他真的这样说了？”
“是啊，他还说比起问戈埃尼，问你可能会更快些。”
戚拉低着头思索。趁着它沉默的时间，罗彬瀚自己也琢磨了一下。他在考虑戚拉要是真的发出请求，让他不要去保护依里-贝多的运输队，甚至想叫他从中作梗，他又应该怎么去答复它。很可能他会拒绝它，就像之前他拒绝帮助它们提前出逃。依里-贝多能够帮助他直达杜里-加维巢穴的边境，弥补他耽误在风栖甸的十几天时间。戚拉给不了他同等的价格，而他必须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这个问题。
“不，”戚拉说，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依里-贝多是对的，我不会叫你做这种事。”
“为什么？觉得我没有那个本事？”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比安师傅。但我敢肯定依里-贝多的上级会想方设法破坏掉这一次的运输，不管是想办法杀死戈埃尼，或者索性把整个运输队都消灭。只要运输队离开了依里-贝多控制的地盘，去到荒野里或是和他们交好的世系周边，这种机会总是足够多的。可是，假如依里-贝多失败了，时机也不会落到我们头上，而是立刻就被他的上级夺走，整个余莱世系会恢复到过去的平衡状态，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荡了……依里-贝多才是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的潜力和野心会给其他余莱世系的御师引起麻烦，让他们变得有机可乘。只要他还活着，他的上级和对手们也会对吉帝柯家剩下的人网开一面，会专门留下我们，盼着我们能成为依里-贝多的麻烦。如果我们还打算复兴吉帝柯家，或者是对整个余莱世系施以报复，那么就得让依里-贝多从他的上级们手里活下来。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有时候御师和世系之间的利益并不一致。”
“我还以为他是个对世系很忠诚的人呢。”罗彬瀚半开玩笑地说，“他在我面前可是一副为了大局委曲求全的样子。我问过他是不是想让我干掉他的上级，他还说这样不利于世系团结。”
“他是有很多地位更高的竞争者。在现状下，他还可以凭着自己对世系的功绩来保持地位，让那些和他关系较远的御师为他说话。可是如果他的上级不明不白地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背叛了世系，齐心协力地向他发难。难道他要让你把整个余莱世系的上级御师都杀死么？比安师傅，既然他知道你和阿斯师傅来自迷丘，又见到你救了兹奴，他就不会提出这种无礼又愚蠢的要求来。在你面前保持一个忠于世系的好印象，让你相信他所做的那些事都是情有可原，这难道不是更聪明的选择么？”
戚拉轻轻摇晃着它的尾巴，从领褶细微的扇动中透出一股狡黠，完全颠覆了罗彬瀚过往的印象。他以前认为它是只十分坦率、大胆、悍不畏死的鳞兽，但是在它精明世故的这一面上却没什么认识。不过如今他对游队的构架已经有了几分理解，这让他陡然认识到戚拉也是一位鳞首，同时还是护卫长。换而言之，它过去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应该很接近戈埃尼。
“戚拉，”他带着几分严肃的语调问，“你日后依旧打算向余莱世系复仇吗？”
“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会这样做。不过，我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把我们的人整合起来，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我不能帮你们太多，但还是希望你们最后能平安无事。”
“你可千万别觉得我会意气用事，很快跑回到余莱家的地盘上去送死。我之前是考虑过刺杀过依里-贝多，那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既然我现在有逃脱的机会，我的耐心也可以变得很好。我们可以一直等待下去，在别的地方先建立巢穴，直到余莱家内部出现动荡，让我们变得有机可乘，就像余莱家对我们所做的那样。”
“那可能要等待很久吧？”
“不，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小世系间的兴衰起落是很频繁的，比安师傅，你对这点似乎还不太能习惯，我想也是因为你和阿斯师傅常年待在隐修之地的缘故。如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虽然不幸，但是绝不至于把我击垮，因为它在别的地方和别的时间里也发生过无数次，有无数个事例可以供我参考借鉴，给我蛰伏的信心和耐性。也许还不等我在新地方扎稳根基，余莱家就从内部分裂瓦解了。即便他们熬过了分裂的危险，那些南方大世系也绝不会叫他们讨到好处。”
复仇的话题谈到这里，罗彬瀚觉得自己应该收住了。他本没有必要去过问戚拉的具体计划，比如那个叫做“乌角弯”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他心里甚至有点逃避这个问题，因为迄今为止兹奴还尚未改变它的意向，依旧坚定不移地想要跟着他返回迷丘，去拜访那位提出了“微虫论”（是的，它甚至连这个理论的名字都起好了）的隐士帕诃。届时它难免要先和吉帝柯家的其他成员分道扬镳，跟着他和依里-贝多的运输队一起南下。
想到这支运输队里全是余莱家的游队成员，有戈埃尼，还有依里-贝多上级的眼线，还要加上兹奴这样一个行走不便的重伤患，他就预感局面将会变得非常棘手。假如在旅途中发生了变故，比如一支暗杀部队从荒野里冒了出来，他能够同时兼顾阿斯、兹奴、戈埃尼甚至是整个运输队的周全吗？他的特长可不是保护别人的安全，只要稍有疏忽，一支视野外的冷箭就可能会把局面搞砸。他几乎想要放弃把兹奴带去迷丘的打算了，反正治疗师对他当前的任务似乎没多大帮助。他的外科事业眼看着是要半途而废了。
有一条折中之策或许能解决他的担忧。他之前一直在暗中盘算，但不太好意思说出来，如今他不得不试着跟戚拉提一提了。
“戚拉，”他说，“关于兹奴……”
“他已经放弃了对余莱家的复仇。”戚拉毫不遮掩地说，“我们在这件事上的看法不能达成一致，所以我也不打算勉强他继续跟着我走。如果你和阿斯师傅今后会常去迷丘，我希望你们能对他照顾一二。”
“我明白。但是……唉，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先跟着你们走呢？让他先去那个叫做乌角弯的地方安顿，等到我把自己的事情办完，准备回迷丘的时候再去接他。”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我可能会跟着依里-贝多的运输队一起南下。”罗彬瀚坦白道，“要是他跟着我走的话，我担心余莱家的人不会好好照料他，甚至会故意给他难堪。如果光是态度问题也就算了，我更担心的是依里-贝多的敌人们在攻击运输队时也会波及到他。相比之下，他跟你们待在一起是更好的选择，没准到最后他还会改变主意，舍不得跟你们分开呢。”
“他不会的。兹奴虽然经常在行动上表现软弱，但他打定主意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如今连他恩主和族人的死都无法勾起他对余莱家的报复心，那么我们之间的情谊也不会打动他。他一定会去迷丘的，比安师傅，如果你不肯带他去，他就会自己一个人去，哪怕要为此死在半途上。”
罗彬瀚无可奈何地说：“我保证我会去接他的。就不能说服他先跟你们待一阵子？乌角弯不是也在南边方向吗？”
“是的，乌角弯是连巢地中心靠南的一处峰丛岩地。它和常青地的野集点挨得非常近，所以也是游商们经常落脚的地方。”
罗彬瀚对它提到的这些地名全无概念。他只得问：“那地方距离杜里-加维世系的巢穴远吗？”
“不远，大概也就是几天的路程吧，不过那个世系的领地范围非常大，你要去的具体是哪一个地方呢？”
“应该是个叫做‘白壳野’的地方。我听说就它在悦谷的边上。”
戚拉回想了一会儿。“我对这个地方不熟悉，不过既然它也靠近悦谷，那就不会距离常青地很远。而且，如果是从风栖甸出发去杜里-加维世系的领地，路线应该也会经过常青地。”
“啊，那不是正好吗？你们可以带着兹奴去乌角弯，我跟着依里-贝多的运输队去悦谷，然后等我办完自己的事后再顺道去看望你们，把兹奴捎回到迷丘。这样安排对兹奴比较安全，你们也可以跟他多相处一段时间。我相信他作为学者的名望，还有治疗师的能力，这些可以帮你们在乌角弯更快地站住脚——他也应该为自己的同胞们出一出力嘛。”
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十分妥当，戚拉却没有立刻表态。它那副思索的样子让罗彬瀚误以为它还记得昨夜跟兹奴的矛盾，不准备再管照它这位日渐离心的同胞了。他正犹豫是否要开口调解，戚拉却说：“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
“没有必要兵分两路。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跟着依里-贝多的运输队一起走。兹奴就由我们这边来照顾你，不用你或余莱家的人费心。”
罗彬瀚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后他才问：“这行得通吗？”
“行不通在哪儿呢？我倒是觉得这样很方便。比安师傅，你愿意跟依里-贝多合作是为了解决身份。你的样貌确实不适合在某些世系的领地附近游走，但是我和我的同胞们也会碰到类似的麻烦。我们想要从这里去乌角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算余莱家没有派出追兵来阻挠，我们身上的伤残，还有吉萨托家的宿怨也会让许多巢穴拒绝我们进入。如果运气不好，我们可能要在荒野中流浪很长一段时间，要想办法从游民或郊区的佣民那里获取物资，最后或许会死掉一半以上的人，才能顺利地抵达乌角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带上兹奴也不会对他更有益，但要是让依里-贝多的运输队捎上我们，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肯定已经设法解决了路途中的关卡和补给问题，也会有非常熟悉运输路线的向导，我们只要蹭着他们的路径走，大部分安全和物资的麻烦就解决了——再说，依里-贝多要是发现自己的苦心安排被我们给占了便宜，他肯定会非常生气的。”
“说得好。那么你觉得他会同意这件事吗？让你们这些人混进他苦心安排，生死攸关的一步计划里？他就不怕你抛开一切去把戈埃尼杀了？”
戚拉慢慢把尾巴绕过了前脚，领褶规规矩矩地收拢到最紧，像个没成年的幼崽一样非常无辜地瞧着他。
“比安师傅，”它用特别宛转，特别动听的调子说，“这就要靠你去说服他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