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带着自己的新任务去见依里-贝多了。他不知道依里-贝多对这个古怪的要求会怎么反应。如果戚拉的分析没错,这趟运货之旅应该对依里-贝多十分重要,它但凡有点神经,就不会轻易答应把它的死敌塞进这趟旅途里。他也不想采取先斩后奏的办法,等运输队走到一半后再让戚拉他们加入进来。那实在太冒险了,他无法预测戈埃尼和其他余莱家的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也不想因为自己不守信誉而跟依里-贝多闹翻。谁知道他日后还会不会用上这条人脉呢?
他决定最好还是实话实说,让依里-贝多亲口认下这个条件。坦诚总是比过分拙劣的谎话要安全一点。抱着这样的信念,他这一次在那传闻中的沙浴场里见到了依里-贝多。
吉帝柯家的沙浴场,录摩图往昔最钟爱的消遣场所,那地方一度被兹奴描述得非常奢侈迷人,可是罗彬瀚实际看见的时候却大失所望。他觉得它远不如鳞兽们的种植场与公共水库,甚至是那些设计巧妙的地底泥炭池来得叫他印象深刻。那不过就是一处位于巢穴外的平旷沙地,被许多色彩斑斓、打磨光滑的小卵石围出了数百个方格子。大部分格子是露天的,也有些被围盖了起来。从没有遮盖的区域看,那些卵石围出的格子应该是各型各色的沙浴坑,填满了不同种类的香料、矿粉与石砾。它们的用途不难猜测,因为他以前早就无数遍地看到过鳞兽们在晒得滚烫的沙地里翻来覆去,享受用沙砾使劲摩擦身体,把鳞片刮蹭干净的过程。没有毛孔和汗水造成的种种油性污垢,这种清洁方式对它们一般也就够用了,而且比浑身沾水要舒服得多。
沙浴场此刻非常空旷。没有一只鳞兽正在使用那些色彩缤纷的沙浴坑。当罗彬瀚从沙浴场边缘的高地俯瞰下去时,只看见几名护卫站在边上,依里-贝多则沿着那些卵石铺成的格子线走来走去。它的步态不紧不慢,依旧显得很有气派,但是低垂的尾巴和头部却难掩疲态。
他沿着下斜道向它走去,途中也踩过了那些细碎突出的卵石小径。叫他惊奇的是这些卵石踩起来的触感。它们的大小形状刚好能挤压到他爪底唯一一片不受鳞片覆盖的区域,那种光滑、坚硬、温热的触感不断吸引他的注意力,起初会感到有点别扭,但很快就像按摩似地舒适起来,让他觉得足底发热而脚爪轻盈。他自然就明白了依里-贝多干嘛要这样踩着卵石线走来走去。
“听说你要见我。”依里-贝多说。
“我来问问咱们的交易是不是取消了。”罗彬瀚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闲得没事算了算日子,发现早过了你原本说的出发日期。这是怎么回事呀?难不成你已改了主意,不准备叫我跟你的运输队一起走了?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好歹也应该通知我一声。”
“我没有看出你很急着上路。既然你还有心情去观摩农事总管的日常工作,而不是早早地询问启程时间,我以为你很乐意多在这里休息几天。”
“话是这么说,你也不该言而无信啊,长官。”
依里-贝多没再说什么。它的懊恼之情非常强烈,已经到了难以用高傲姿态来掩饰的程度。罗彬瀚注意到了这点,不由地扫了眼那些站在远处站岗的护卫。他突然发现它们之中没有戈埃尼,而且今天领他到这里来的也是一个眼生的护卫。
“该不会?”他说,“噢……”
“戈埃尼正在休养。”依里-贝多冷冷地说,“他的眩晕症近来有加剧的趋势,我只好推迟了出发的日期。”
“巧了,我的兄弟最近也不舒服。”
“也许你应该注意一下他平时接触的气味。”
听到这样露骨的话,罗彬瀚心里非常吃惊,但是依里-贝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那几名远处的护卫也望着这一头,他便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态举止,用不经意的口气说:“他以前待的地方人口少,空气也干净些,闻不惯这里的气味。”
“这是常有的事。但你似乎不受影响?”
“我在这方面天生就迟钝点,只有非常浓烈的气味才能叫我感觉到。常人会晕厥的那种毒烟对我来说可能只是呛鼻而已。”
“那么你在这座沙浴场里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罗彬瀚实话实说道,“这地方在我瞧来有点无聊。沙子和石头的花色并不能特别吸引我。”
“我猜想也是这样。不过这里是录摩图最钟爱的场所之一,出于招待贵客的礼貌,我也只好请你来看一看。这里的沙浴有提神舒缓的功效。”
罗彬瀚并不想试一试。在他过去还能正常生长的年岁里,他被养成的习惯是在餐桌边谈生意,而不是在澡堂子里,何况本地的洗澡方式是在沙子里不停地打滚,或是躺在地上不停地摩擦身体。如果鳞兽们没有宴饮和餐叙的风俗是因为它们的身体构造无法优雅地边吃喝边说话,他就无法理解这群爬虫竟然会一边洗沙澡一边商量军政要事。他想象着几只很像兹奴或戚拉的鳞兽躺在这些卵石围绕的沙坑里,翻来覆去地用沾着沙子的尾巴摩擦身体,同时还在谈论如何开拓贸易路线。那场面确实与其说是奢靡颓败,不如说是滑稽可笑。他暂时还没法用鳞兽的眼光去看待这种活动。
幸而依里-贝多没有躺进这些五彩斑斓的沙坑里,也不准备邀请他这样做。它来这儿似乎只是为了利用这些形状巧妙的卵石步道和被日光炙烤出的矿粉芳香,就像是一个人到午后散发花香的公园里散步。看见罗彬瀚对这些沙坑同样没有兴趣,它显得比较满意。
“这里是农事总管最钟爱的休憩场所。”它说,“据说以前他和他的主人每天都会来这儿。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但凡有空也要过来舒缓一下。”
“在这种时候?就这几天里?”
“在承受压力时,意志脆弱的人更会想要寻求感官刺激的麻痹,而不是解决问题。”
罗彬瀚想起了阿斯对他提过的事。“听我兄弟说那位农事总管身上总是香喷喷的呢,”他说,“原来他是在这儿弄的。”
“你之前竟没有发现?”
“完全没有,我的嗅觉就是这么不灵光。”罗彬瀚情不自禁地感慨说,“他可真是个妙人啊!”
“他恐怕很快就不能这样叫你赞赏下去了。”
罗彬瀚好奇地瞥着依里-贝多的神色。就在昨天,奎泊兑向他发表了那番关于香枝与杂枝、农事总管与佣民的高论,当时他们附近难免有不少佣民和哨兵,但没有谁像在特意聆听他们说话。他不知道那番话今天是否已经传进了依里-贝多的耳朵里。不过有一点他颇为在意:昨天晚上兹奴刚告诉他沙浴场这回事,今天依里-贝多就选在了这里跟他见面。这难道是单纯的巧合吗?他努力地回想昨天他在塔楼里跟兹奴谈话的场景,当时阿斯正在楼上休息,因此二楼房间的门口没有人守着,屋门也没有特意关紧。留在底楼休息的众鳞兽是否能听见他们说话呢?如果它们有心探听,应该是能够做得到的。他自认那些话语里并没有什么不能被听见的部分,也就不曾去特意防范。假如依里-贝多也因此知道了兹奴和阿斯之间的谈话,它大概率只会对此嗤之以鼻,认定这两个说话的家伙都很荒唐无聊。
他紧接着又想到了不久前他和戚拉的谈话。不过,那场谈话就没有那么容易窃听了。他是专门把戚拉叫到顶楼里去说话的,阿斯也一直站在门口,留神着楼梯附近的动向。
“其实,”他慢吞吞地说,“我觉得你那位农事总管是个挺难得的人才。”
依里-贝多的眼神就像正在评估,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讽刺成分。罗彬瀚十分诚恳地回望着它:“你难道一点也不欣赏它在求田问舍上的天赋吗?他的工作这样忙活,要伺候一个生活挑剔的主子,还能腾出时间把自己养得香喷喷、胖乎乎的,长官,这种瘠人肥己的天赋可了不得啊!”
“一只特别善于啮食嫩根的虫子也有它的天赋。这种天赋只令人更想把它碾碎。”
“何不把它丢给那些想要清除杂根的人?”罗彬瀚建议道,“你把它卖掉,或是送掉,弄去一个不会碍着你的苗圃的地方,这都要比碾碎一只珍奇虫子要好得多。”
“我不认为这样一只贪食的虫子会安然接受流放的命运。它总是会想方设法回来的。一个谨慎的种植者更要提防这种蠕虫在暗地里的损害。”
“不会的。只要你把它交付给正确的人,它就永永远远都溜不回来。总有人对它感兴趣的,就比如说,如果有人自己不善于分辨根茎和枝叶的好坏,养这样一只天性懂享受的虫子就会变得很有用。它可以提升这个人的生活品质。而为了能让自己过得舒坦,这个人肯定也不会把虫子还给旧主人。”
依里-贝多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谈一谈农事总管吗?”
“当然不是。我主要是来打听一下新的出发日期。”
“就在这几天里。”
“不会再往后拖延了吗?”
“我已经请人给戈埃尼看过了。一旦他完全恢复,你们就会立刻出发。你回去后应该把自己的行囊整顿起来了。”
“如果他在旅途中又复发了怎么办呢?”
“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依里-贝多说,“我之前迟迟没有派遣运输队出去,就是因为缺乏合适的人来照管戈埃尼。既然你这么急着想要运输队出发,那么只好由你来保证他的健康。你要知道他是那个负责给运输队提供身份证明的联络人,如果没有他在,你们在走到常青地以前就会被拦住,尤其是你这样长相的人。没有他以雇主的身份来庇护你,有许多人会乐意找借口把你扔进竖满尖刺的陷坑里。”
“那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你希望用多少精力和时间让所有人都搞明白这一点呢?你可不是固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罗彬瀚抖抖尾巴,默认了这个说法。“但是,”他紧接着又说,“我只能尽量保证联络人不受外部伤害,对于他的健康可是束手无策啊。他自己非要在半途中发病,我又能做什么?”
“许多病症的发作是有原由的。”
“那个原由是?”
“你需要自己去观察。”
罗彬瀚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我可不懂看病的事,”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只管给人刮伤,处理处理看得见的危险,至于人体内的问题,甭管是疾病还是毒药,这都得靠更加懂行的人来。”
“到时候你可以把阿胡艾西带走,他会为你提供专业意见。”
罗彬瀚挣扎了一下,想找到种不太损害阿胡艾西颜面的措辞。“我能不能拥有一个更权威的专业指导呢?”
“阿胡艾西是一个合格的草药师。”依里-贝多说。但是它那盯着自己前脚趾的视线不像它的语气那么不容置疑。
“我这儿还有一个更权威的治疗师呢。”罗彬瀚顺着杆子说道,“不如让我把他也一并带上吧。”
这下依里-贝多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它嘲弄地问:“黑鲁提兑依能经得起长途旅行了吗?”
“凑合着行。”
“你的治伤本领真叫人惊讶。”
“一般。”罗彬瀚谦虚道,“我主要是从迷丘的隐士们那里学得了一点技巧。”
“我倒没有听说迷丘的隐士们善于治伤。”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擅长嘛。不过,因为他们其中的某些人具备很强的恢复力,伤口比较能经得起各种各样的折腾,治伤的经验也就从中增加了。他们对毒药和内症的了解却很匮乏,这还是得让专业的来。我相信那位很有名气的治疗师肯定能帮我处理眩晕症的问题。”
“你可以把黑鲁提兑依带走。”依里-贝多说,“但你最好也能保证他不会去对戈埃尼下毒。”
“这不就要用到阿胡艾西师傅了吗?”罗彬瀚说,“唉,不过,叫我怎么说好呢,其实吧,咱们那位治疗师现在还不是很能走路,他要是跟着运输队出发,恐怕还得拨出一些人来照料他。要用货车拉着他走,还得给他喂水喂食,清洁卫生……”
“你的意思是让我安排人去做?”
“哪里好意思麻烦你呢?我知道你放过他已经很雍容大度了嘛。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一定得带着他,何不干脆把那些愿意照顾他的人都带上呢?他们会负责照料他,保护他,不需要你的人去勉为其难;而且他们也会在我的监视下一起离开风栖甸,你就不用担心他们会继续潜伏在附近来给你捣乱了。”
他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并且准备要继续好几轮的友好磋商,必要时展示一点“迷丘族后裔”的神奇风采。但是依里-贝多把这一切都省略掉了。它说:“比安师傅,这是你的主意吗?”
“怎么不是呢?”
“那位吉帝柯家的鳞首打算去什么地方?”
罗彬瀚开始尝试眼观鼻鼻观心,但是他发现如今这个形体很难实施传统的冥想动作。鳞兽的眼睛分得太开了,鼻子的朝向和心脏的位置也是背道而驰。
“去她该去的地方。”他以玄奥的声调说。
“是常青地的周遭吧?”
现在罗彬瀚觉得他回去后必须得跟戚拉说说这件事了。有内奸泄密本来没什么,但是也不能什么事都给依里-贝多抖搂干净。这样会搞得他很被动。他正要假装震怒来蒙混过去,依里-贝多却说:“我可以同意带上那些吉帝柯家的人,让他们借运输队的路线去常青地,就当他们以这种形式被流放了。”
“哦?”罗彬瀚惊奇地说,“……条件是什么?”
“既然你想要走奎泊兑和吉帝柯家的这么多人,那么你还得再接受一个我指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