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突然间变得非常迅速了。就在他去过沙浴场后的当天夜里,依里-贝多便派人通知他,运输队将在后天早上启程。如果他想要筹备什么物资,剩下的一个白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罗彬瀚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筹备的。他把跟依里-贝多的会面结果告诉了戚拉,也跟它强调了今后得注意保密的事。虽然他没有确凿证据,但依里-贝多未免猜得太准了,他实在无法相信这完全是神机妙算的结果。
在他面前,戚拉不曾为它剩下的同胞们辩护,只是简练地表示它以后会特别留神,罗彬瀚也就不再多管闲事。他感到这些游队和巢穴里的事已经有点不好玩了。如果他只是四处聊聊天都会发觉这么多阴谋诡计,那么可想而知在真正的游队生活里,紧张刺激的间谍活动与精彩绝伦的毒药炫技将会像下水道里的蟑螂那样密密麻麻。大伙儿都只是尽量假装没看见阴影里的状况。
他不想把手伸到那样深不见底的地方去,而他真正想要探究的东西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自然,他没有因为一心想着要去往白壳野,去见那个叫做“笛浦巴”的怪人,就忘记了自己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在临行前的几天里,他分别问过戚拉、兹奴、依里-贝多甚至是奎泊兑,有时是旁敲侧击,有时索性就直白地问出来,问他们是否认识本地人中有谁精于修辞,能够写一种押韵的文体。被他问过的人反应都很茫然,依里-贝多和戚拉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兹奴似乎更能明白一些,甚至表示它可以遵照他的要求试拟一下这种文本,因为毫不谦虚地说,它可能已经是当地文化素养最高的鳞兽了。不止是局限在医学方面,它几乎阅读过它恩主收藏的全部书籍,只不过最终认定医术是最值得它努力的方向。
罗彬瀚很感谢它的帮助,虽然不指望它能一口气写出他需要的那首诗,但能有个模板也是好的。他也非常好奇兹奴在听了他对“诗歌”的描述后会写出什么来,不过碍于它当前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做太费神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它的尾巴已经丧失了书写的功能,这首“新诗”恐怕得费些日子才能写得出来。
最令他失望的还是农事总管。因着它既是最了解整个聚居地庶务的官吏,又是一个最擅长用种种享乐取悦主人的玩伴,还发表过像“香枝论”这样的高见,他暗地里对它的创作天赋抱有很高的期待,完全没想到它实际上也是个识字很少的半文盲。它能够看得懂的是数字、账目与货簿,除此以外的东西却往往会说不会写。对于聚居地周边是否还有精通修辞的人,它也全然不知。如果不是对它的种植知识颇为欣赏,他简直要后悔自己心血来潮,从依里-贝多手里讨走它了。
戚拉对他所做的这件事就颇有微词。它不便直白地责备他,只好非常委婉地提醒他要提防奎泊兑,跟它保持好距离,千万不要让它去接触他的水食,事实上,最好是不允许它接近任何他日常会用到的东西。
“你还是干脆把他丢到荒野里去吧。”它终究忍不住提议道,“给他留一点食物和水,叫他去无人的地方自生自灭,这样便不能算是你杀死他了。跟依里-贝多可能对他的处置相比,你依然还是救了他。”
罗彬瀚说:“唉,也不至于吧?”
“比安师傅,你太轻慢了。”戚拉说。它头回用这么严厉的声调跟他说话,简直就像是它在斥责兹奴的时候。“你不明白奎泊兑这种人能够造成的损害!他不止是能卑躬屈膝地讨好录摩图那样心思单纯的学者,有必要时也会变得非常狠毒残忍。你不知道这个人当初为了升上农事总管做过什么……他出卖和折磨自己的同胞都是毫不犹豫的,满口谎话,栽赃陷害,人人都知道是他做的,但是偏偏又拿不住他!假如他不是那么贪生怕死又那么懦弱贪婪,说不定早早都能在游队里混出头来了。”
“他已经混不出头来了,戚拉。我可没有什么荣华富贵能够赏给他,最多也就是保他一条命,叫他来给我讲讲应该怎么更好地种地。你只要考虑一下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就会知道他接下来再没什么人可以陷害了。他跟着我可是有苦头要吃呢。”
戚拉没有再跟他争辩这一点。它可能知道他有些尚未展露的本领,或许压根就不害怕毒药与暗箭,但那种忧虑的神色依然留在它目光里。为了让它不再为这件事烦恼,罗彬瀚只好把依里-贝多提出的那个条件说出来。他非常小心地觑着它,吞吞吐吐地说:“戚拉,你们在以前和依里-贝多的家族也有过友好时期吧?”
“是的,当我的恩主刚当上首席御师时,我们和余莱世系的联系还比较紧密。”
“其中难道没有某些人和你的关系更紧密些吗?呃,比如说,我觉得戈埃尼好像跟你就比较熟悉。”
戚拉没有任何扭捏或不自然的表态,它笔直地望着他回答说:“相同世系的游队之间会定期联络,还会有协同训练。我们都是吉萨托世系的鳞首,戈埃尼还是依里-贝多钦定的继承人,我们当然交流过很多次。”
“也许你还认识更多余莱游队里的人?”
“你到底想说谁呢?”
“一个叫做‘波达’的人。”罗彬瀚说,尽可能让自己也跟戚拉一样坦荡,“依里-贝多说如果我想带上你们,那么也得带上他。他会负责防范你们,不让你们对运输队搞破坏。”
“波达?”戚拉说。它的尾巴和声调同时扬了起来。罗彬瀚偷偷地观察着,看它这种惊讶里是否还隐藏着别的情绪。
“对,是叫波达。”他说,“噢,我之前忘了跟你说,在刚到你们这里的时候,我和阿斯就先碰见了这位叫波达的鳞长。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似乎试过要从依里-贝多手里救下我们。”
戚拉一言不发,也没有给他任何神态上的线索。他只得继续说:“我从戈埃尼的口中也听到过这个名字。戈埃尼说,波达是他手下的一个鳞长,而且还是依里-贝多的亲生子。”
“戈埃尼说的情况是真的。”
“唔,他还说波达和你……”
他有点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了。并非因为他为提到这种事而觉得不好意思,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脑中竟然没有一个对应的鳞兽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他纳闷地张了张嘴,试图从喉管里自发地蹦出几个音节,表达出类似“爱慕”、“追求”或“恋爱”之类的意思,但是他的脑袋却卡壳了,就像是在考场上突然忘了一句脍炙人口的诗文;他肯定鳞兽们有发明专门的词汇来形容这种关系,就像题目上的那首诗定然有正确的对句,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内容了。
戚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符合他文化认知的羞赧情态。它只是耐心等着他的下文,见他一直不说话,它就自己说:“波达曾向我表示过在狂乱季结伴的意愿,你是想要问这个吗?”
“啊,对。”罗彬瀚说,“呃……这如今不太可能了,是吗?”
“这当然了,比安师傅。难道我要在这个情况下再跟余莱家的鳞长结伴?本来,他的年龄和我相近,体格和头脑也还不错,职位上的差距倒不是很大的问题,因为他有非常浓厚的余莱血统——但是如今这一点就成了最大的问题了。”
“但你们曾经还是……呃,挺要好的吧?他要是再跟着运输队一起来,难道不会使你感到困扰?”
戚拉的样子真像是一点都不懂他在说什么。它甚至请他详细说说是什么问题可能困扰到它。
“依里-贝多会派人来监视我们是完全正常的。”它解释说,“波达是戈埃尼属下的鳞长,而且是依里-贝多的亲生子。他虽然经常有些离奇古怪的想法,但依旧是依里-贝多能够信得过的少数人,还很熟悉我们吉帝柯家的情况。如果依里-贝多需要再给戈埃尼找个靠得住的助手,用来防备我们对戈埃尼施加暗害的可能,波达的确是合适的人选。”
“但是他曾经想要放过我和阿斯啊。”罗彬瀚说,“这难道不是对着他的恩主搞小动作吗?”
戚拉不以为意地说:“他本来就是个有点奇怪的人,时常做出一些命令之外的行动。如果不是有这种缺陷,他也不会被依里-贝多搁置到一边去。不过,我认为这不会影响他对依里-贝多的忠诚。他所做的怪事从来不会真正违背依里-贝多的命令,因为他的样貌和血统放在那里,一旦依里-贝多倒下了,其他的御师绝不可能会愿意收容他。他既是养子女又是亲生子,因此他的生死和依里-贝多是完全捆绑在一起的。”
它所说的内容虽然也有价值,但并不是罗彬瀚真心想打听的。他东拉西扯,含糊其辞,苦于没有恰当的词汇来表达意思。对于鳞兽们的这一部分生活,他以前没有机会深入观察,如今才隐隐感到这里头似乎有种文化上的偏差。那虽不影响它们和他在某些领域上达成共识,但在另一些更隐秘的话题上却是鸡同鸭讲。
“戚拉,”他索性也直接问道,“对于两个结过伴的人,或者是有意向要结伴的人来说,这种关系难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当然有了。通常只有互相欣赏的人才会结伴。要是身上没有什么彼此欣赏的特质,那就没必要把这种血统传递给后代了。不过,对于御师来说,有时候结伴也是为了巩固彼此的联盟。让彼此共同的后代担任联络者,效果通常是更好的,黎由拉世系和依里-贝多之间的联系一直维持到了今天,就很能说明这种结盟方式的优点了。”
“那么如果是没有什么结盟需要的人呢?比如说,佣民之间的结伴?他们凭什么来确定自己的选择呢?是日常的相处?还是彼此的形貌?”
戚拉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日常相处在一定程度上会有影响。不过,最直接的因素还是要赢过狂乱季的竞争。如果有一对佣民因为日常的关系特别亲近,事先就达成了结伴约定,在狂乱季时期专门躲到私人的地方去,那么这种相处就会有影响。不过,既然大部分佣民没有维系血统和抚养后代的义务,我想这样做就没什么意义了。和谁结伴对平时的生活并不会影响什么。”
罗彬瀚不声不响地瞧了它一会儿。“好吧,”他说,“看来这就是你们的方式。”
他决定不再琢磨这方面的事情了。对于围绕着繁衍这件事所产生的种种社会关系,鳞兽们采取的态度坦荡赤裸到令他觉得陌生。可相比起它们与他在基本生理结构上的差异,这又有什么值得惊诧的呢?他不应该纠结在这点文化差异上,毕竟它们只是一群头脑聪明的爬虫,这个理由足以让他谅解它们的绝大多数怪癖奇行。
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够谅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特意把二楼的房门牢牢关了起来,还请阿斯在门外站岗——在此以前他已经对它百般追问,想知道它那种气味引起的眩晕症是从何时开始,已经持续了多久,以及现在是否已经结束。阿斯对这所有的问题都做了回答,表示它的不适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症状持续的时间不过是短短半日,至于症状真正开始的时间它也不甚清楚,因为这种眩晕是渐渐加剧的,起初只不过是感到鼻间萦绕着一股浊气,而后才是呼吸不畅和头晕目眩。
“如果今后你再有类似的感觉,”罗彬瀚说,“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症状,都得立刻告诉我。”
阿斯对他的严肃态度有点诧异,但是依旧答应了下来。它对自己所经历的危险毫不知情,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信息,只有专业人士才能解答他的疑难。
“兹奴,”他在紧闭的二楼房间里问道,“你知道什么样的毒药可以引发眩晕症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