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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6 临别赠礼(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66 临别赠礼(中)

他提的这个问题并没有指名道姓,但似乎还是过于直白了。兹奴马上就惊讶地甩起了尾巴。

“眩晕症并不一定是毒药引起的。”它非常谨慎地说,“有很多种其他的可能性。最常见的还是大量陌生气味的接触,尤其是对平时不习惯闻到这类气味的人。”

“具体到底是什么气味呢?是那些生活起居造成的异味?还是某些特定的恶臭?”

“单纯的恶臭更容易造成即时的晕厥,真正会导致长时间眩晕的一般是人的气味。那些发自腺体而带有强烈情绪的气味,如果一次性闻到得太多,头脑不适应做如此复杂而持续性的分辨,就会导致眩晕症。它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只要隔离这些气味,再多加休息就可以了。”

罗彬瀚试着想象了一下这种情况,估计这就和他从一片旷野突然走进高峰地铁里的感觉差不多。

“但是这种症状要怎么克服?如果日后再接触到同样复杂的气味,患者还会觉得眩晕吗?”

“大部分人对环境都是有适应性的。只要循序渐进地接触,头脑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就能接受复杂气味的包围。那时人会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性地分辨气味,去主动留神其中一些,忽略另外的一些。我认为阿斯师傅就具备这种适应性,你不用太为他担心。”

罗彬瀚踌躇了一下,又继续问:“有没有人为的方法能够触发这种眩晕症?”

兹奴看了看他的神色,认真地问:“比安师傅,你是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吗?”

“我没有,只是依里-贝多向我暗示,阿斯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依里-贝多的话不能完全相信。就算他不是存心骗你,游队的经验也会叫他往人为的方向考虑。有一句俗话说,毒药是游队生活的调味剂。他们每天都活在毒害别人和被人毒害的阴影里,对任何病痛都会习惯往这个方向解读。”

“但是他的护卫戈埃尼这几天里也出现了眩晕的症状。戈埃尼可不是阿斯,不会闻不惯人烟的气味。之前我听说他得的是一种暗眩症,这种症状会延续数天吗?或者到了明亮的地方也会发作?”

这下兹奴不再坚持他原本的判断了。它非常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事情确如你描述的那样,那么至少戈埃尼受了某种毒药影响的可能性非常高。暗眩症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是因为人缺乏用气味来感知空间情况的能力才引起的。所以得暗眩症的人要么是从小就有这种疾病,要么就是在嗅觉或空间感知能力上受了损伤,才会突然产生这类症状。我从未听说戈埃尼以前有这样的问题。如果能排除掉他在近期意外受伤的情况,那么某种慢性毒药产生的影响是可能性最大。”

“具体是什么样的毒药?”

兹奴也不能给他非常准确的回答。它解释说毒物学尽管和治疗学、草药学都有许多知识的重叠之处,但终究是完全不同的领域。治疗师着重研究的是人体的症状与构造,如何使不同的伤口愈合,消除疾病;草药师更侧重于研究不同草药的效用和调配方法,也兼有种植栽培的工作,他们和矿物的研究者更容易成为毒物家。尽管如此,绝大部分为游队效力的毒物家并不需要非常广博和专业的知识,只要掌握一两个靠个人经验或祖传得来的偏门配方就足够了;这种事又非常容易招来猜忌和报复,或是被认为身上沾染了根系里的恶灵,一旦被人指控用毒就可能会被公开处死,因此绝少有人公开承认自己研究毒物,更不愿意向外贩卖。愿意以此谋生的毒物家基本上都是四处飘荡的游民,或者居住在人烟稀少的郊区地带,已经通过某种形式获得了自由身份的佣民。

“我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矿粉病和血液病上。”兹奴说,“会引起眩晕症的毒药往往是吸入式的,通过鼻腔直接干扰大脑,不会进入到血液之中,因此我很少有机会研究这种类型的病症。”

“阿胡艾西可能了解情况吗?”

兹奴怀疑地用尾巴轻拍地面。“阿胡艾西师傅是出身自正统的草药师家族。他的资历也太年轻,我不认为他会专门研究到毒物领域。”

“那么至少我们可以确定,这种毒药是某种粉末或气体,通过吸入的方式影响到了戈埃尼?但为什么不直接下给依里-贝多呢?”

“每个人的体质都有所不同,有些毒药只能对特定体质的人生效。依里-贝多自己也常年使用毒物,我猜测他是那种适应性很强的人,基于类似的道理,那种使阿斯师傅感到眩晕的因素不能对你起效。另外,我不是游队里的人,对于他们脑中所想的事不是特别了解,不过我觉得使用毒药来谋害依里-贝多不是一个好计策。依里-贝多本身就比戈埃尼要更难接近,更有疑心,对他本人下毒会招致难以估量的后果。下毒本身也不是种光彩的行径,就算是以游队的标准而言,毒杀者的名声会不断招来猜忌的眼光,任何人的死亡都可能会被牵扯到有这种嫌疑的人身上。”

“好吧,我们假定戈埃尼就是被人下毒了。他是一名鳞首,每天想必都事务繁忙,得接触形形色色的事物,不像他的恩主那么随心所欲。但是阿斯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有谁会专门对阿斯下手,他并没有招惹过本地人。”

“这可能只是意外。”兹奴说,“比安师傅,之前你们每次出去时都会见到戈埃尼吗?”

“前几天是这样。他会代表依里-贝多来邀请我们。”

“那么也许阿斯师傅只是从戈埃尼的身上沾染到了少量的毒物。他因为常年待在空气洁净的地方,本身对于这类毒物的忍耐力很低,只要轻微地吸入一点,症状就发作得很明显——我这样说的前提是默认了他受到毒物影响,但就我目前观察到的情况,他的症状也很像是普通的气味眩晕症。”

“有没有办法能检测出毒粉的存在呢?”

“这很难。如果有人能持续性地给戈埃尼下毒,同时还不引起任何注意,那就说明此人每次使用的剂量非常轻微,并且要掺杂在其他很重的气味里,使得嗅觉敏锐者也难以分辨。”

罗彬瀚并不清楚戈埃尼平时的去向,也就无从推断这种毒药是被下在了什么样的地方。不过这没什么可着急的,等到了动身上路以后,他大概要不分昼夜地跟随在戈埃尼的身边,自然就会搞清楚它会接触哪些可疑对象。只要戈埃尼不会立刻被这种毒药杀死,他就没什么可操心的。真正叫他对这件事感到恼怒不满的是它的附加结果。

“假如戈埃尼的眩晕症是中毒导致的,”他尽量平静地说,“而且这种毒粉也误伤到了阿斯,它是否会造成长期的后果呢?比如说,对阿斯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让他今后都更容易眩晕和不适?”

兹奴没有把话完全说死,但它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低。这种毒药显然是慢性的,需要长期少量地摄入。即便阿斯碰巧是一个体质敏感的人,也很难被间接摄入的这么一点剂量损伤到身体根基。这两天的时间里阿斯没有跟着他出门,那种眩晕症马上消退无影,足见毒药的损害已经被阿斯自身的恢复力抵消了。

它说的这些事完全符合罗彬瀚的预期,但是丝毫没有减轻他心底里的愠怒。他觉得自己已经那么小心谨慎,千防万防,结果阿斯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遭到了伤害。那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专门针对他们的阴谋诡计,而是场谁也没事先想过的池鱼之殃。这整件事是如此的莫名其妙,直到阿斯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适,他竟然都没有立刻起疑,还要等依里-贝多来提点他,就更加显示出他是多么的疏忽和迟钝。他必须要及时更正自己的认知,明白在这帮爬虫们凶残混乱的社会秩序中,即便他没有得罪谁也可能会招来致命危险。他当初被依里-贝多丢到牢房里去时就是稀里糊涂的,如今阿斯被人投毒的事也是同样的一笔烂账。这群爬虫既然没有精准打击的能力,也没有不伤无辜的理念,他想要低调行事的策略可能根本就行不通。

但是如果他现在开始改变主张,以高调的暴力去推动事情进展呢?他也有点担心阿斯会成为打击报复的目标,就像依里-贝多没能防止戈埃尼遭到暗害。如今他见识到了鳞兽们对付同类的阴毒手段,原来并不需要用上高能炸药或远程弓箭,当初差点害死齐卜扎的手段同样可以被用在阿斯身上,而一旦事情发生了,他再怎么打击报复也毫无意义。他几乎想把阿斯给送回迷丘去——如今他算是成功傍上了依里-贝多,还有兹奴和吉帝柯家的残员们可以咨询意见,叫阿斯随行的选项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可是事到如今,要让阿斯脱离他的视线,独自一个穿过漫漫长路返回迷丘,他却更加不能放心,就像他不可能放心地把阿斯单独留在风栖甸,留在依里-贝多和围绕它的无尽纷争旁边。

让阿斯跟随他或是远离他,这都有事先难以预测的风险。目前为止,他发现最见成效的办法,正如那些童话里的国王或巫婆们安置公主的方式,是叫阿斯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比如牢房与塔楼,避开那些难以预测凶吉的世俗活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如果总是跟在戈埃尼这样的活靶子旁边,跟阿斯稍微分开一点也应该是更好的安排。要是条件允许的话,他还希望能找个家伙给阿斯日常的饮食都试试毒。那得是只嗅觉敏锐而警惕心很强的鳞兽,要熟知鳞兽们的各类阴险手段,同时也要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绝不会为了意气用事而去害死阿斯,只为了对某人的忠诚或者仇恨——想到这里,那个人选已经呼之欲出了。

在出发的那天早上,农事总管奎泊兑是被好几名穿着护卫服饰的鳞兽押送而来的。起初罗彬瀚不知道缘故,只以为它神色中的紧张不安是因为即将踏上的远行。他正准备安慰它几句,表明他不会刚离开巢穴就对它痛下杀手,或是像戚拉建议的那样把它单独丢弃在荒野中,结果这位前农事总管竟反过来安慰起了他。它以一种因为过分煽情而显得假惺惺的语调感谢他肯为依里-贝多效劳,表示整个风栖甸和吉萨托世系都会记得他的诚意。当它这样说时,吉帝柯家的残员们正站在距离很远处的空地上,充满敌意地望着它。

“遵照依里-贝多的意思,我代表我们仁慈友善的长官来给两位师傅送别。”它说,“依里-贝多说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他本人的临别致意。”

罗彬瀚纳闷极了。他只好去看跟随奎泊兑一起来的那几名护卫。他发现它们虽然把面孔板得很严肃,喉头却全在无声地鼓动,各自以讥嘲戏谑的眼色回答了罗彬瀚心底的疑问。

“噢,”罗彬瀚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祝愿两位师傅能一路平安。”奎泊兑深情款款地说,“这几天里我们度过了多么愉快的时光,若有来日,盼望两位还能光临本地。”

罗彬瀚也对它说:“是啊,我都有点舍不得你了。要不然总管也跟我们一起来吧?这样咱们哥仨就不用分开了。”

奎泊兑惊呆了。它旁边那个有点眼熟的护卫说:“可以。”

“什么!”奎泊兑声音尖利地喊道。但是其他的护卫们已经架住了它,不容分说地把它拖到车队的最末尾。它们用尾巴和利爪非常粗暴地撕扯掉奎泊兑身上那件色彩华丽、甲片细腻的礼服,然后又拿出一根固化过的虫脂链子,一头拴在车扶手上,另一头拴在奎泊兑的脖子上。

那个出声答应罗彬瀚的护卫走回他身边,把一枚有点像是八音盒滚筒的钥匙,还有一份单页的虫脂文件交给他。

“依里-贝多吩咐我将这个名叫奎泊兑的奴隶转赠给你。”它说,“这是他锁链的钥匙和他的奴隶转让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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