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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7 临别赠礼(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67 临别赠礼(下)

罗彬瀚事先并没料想到他会以如此形式接收奎泊兑。他有点惊诧于依里-贝多对奎泊兑的公开羞辱,但是包括吉帝柯家成员在内的绝大部分在场者都觉得这一幕非常好笑。它们都冲着奎泊兑大声欢鸣。不知是谁说:“总管,今后你只好去管自己的四条腿了,但愿它们能跟上货车的速度!”

罗彬瀚望了望远处的戚拉,它倒是没有笑得那么大声,但也肯定是幸灾乐祸的。当罗彬瀚和它对上视线时,它就扬一扬尾巴,仿佛在说:“我承认依里-贝多这件事干得不错。”

在这些哄笑和奚落声中,奎泊兑已然快速地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它脸上那种暗藏着的不安已经变为了惊惧和绝望。但它一点也没有挣扎,而是趴在地上,用相比身躯显得过短的尾巴尽可能兜住自己的身体。因着那些肥厚脂肪的隆起,它的颤抖似乎也被放大了,变得非常明显,尤其是在罗彬瀚走近的时候。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它没有再从自己的嘴里说点什么,只是用眼睛斜斜地,不敢对视似地瞥着他。那表情对罗彬瀚来说有点陌生,他不能肯定它是羞耻还是愤恨。

如果他不是以这种方式接收奎泊兑,罗彬瀚原本可能也会对这根“香枝”好好整治一番。但如今它当众受到的羞辱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全然一副落魄可怜之态,反而叫他感到不便再落井下石。再者从它被拴着的位置判断,一旦货车被好几个身强体健的车手拉起来,奎泊兑可能会被生生拖死。他怀疑这也是依里-贝多希望发生的事。

那张所谓的奴隶文书已经被放进了他的挂袋里。他暂时还搞不懂这文书的效力和功用,打算回头请戚拉看一看再做处理。至于那把音筒似的带齿钥匙,他虽然以前不曾见过,但能看出来和奎泊兑脖子上的锁孔是匹配的。遵照鳞兽们日常的行动逻辑,他估计自己应该把尾巴插到音筒中间的凹槽里,然后带着它去转动锁眼。不过他是否还应当这样做呢?种种迹象都显示,前农事总管绝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这位妙人展示恩惠的效果是远远低于暴力威慑的,还会因软弱而招来反咬……他不知道依里-贝多是不是故意安排的,但如今的局面下,奎泊兑显然会觉得自己的落难全是他蓄意安排。作为一个众口皆碑的卑鄙小人,它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很难压得过对羞辱之仇的怨恨,前提是它还愿意承认他搭救了它,而不是认定他把它陷害到了如今的地步。

显然,依里-贝多真的很渴望碾死这只贪吃嫩根的虫子。它把他架到这么个尴尬的处境上来,让罗彬瀚也开始觉得现在赶紧把奎泊兑弄死或许是最佳的止损策略。他简直想不明白奎泊兑做了什么事叫依里-贝多这么不满。这其中的是非很难说,没准真的就只是依里-贝多生性狠毒。

他瞟着被拴在车扶手上的奴隶,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跟它开启谈话。这真的很尴尬,毕竟他有生以来还不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奴隶——三千季前迷丘地里的那些不算,它们连他的话都听不懂,充其量只能算是他的狗和孝子。

“唉,总管,”他说,“……这下愉快的日子又要增加了。”

奎泊兑的嘴微微张开,看起来很想冲着他咆哮。如果不是他的领褶被锁链紧紧地箍着,这会儿多半也已怒张开来。罗彬瀚沉思着看它,把那些表明自己友善或无辜的话语都省掉了。那些话都是没有意义的,只会彰显他缺乏威胁。

他把头俯下去,向奎泊兑的耳朵贴近,悄悄地对它说:“依里-贝多本想把你直接宰了,但是我没有同意,他就把你直接送给了我。我只是个刮伤的,他却对我这样有求必应,你猜猜这是什么缘故?”

奎泊兑眨了一下眼睛。它的颤抖因为狐疑而停顿了。

“我刚来的时候,”罗彬瀚又继续低声对它说,“依里-贝多把我和我的兄弟丢进了牢房,想把我们当作奴隶一并处理掉。于是我就弄开了房门,绕开所有的护卫,亲自跑到他的卧室里去和他谈了谈。我虽然没有财富和职位,但是只要有这样的本领,他自然就会对我有求必应了。至于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本领,我简单地直白地一点不绕弯子地告诉你:我是迷丘族的阿耶奇的直系后裔。你只要琢磨一下传闻中的阿耶奇有哪些本领,就会知道我有什么本事。”

奎泊兑直瞪着他,连眨眼也忘记了。它这样子看起来像是被治住了,至少是能管上一段时间,因此罗彬瀚觉得没必要再立刻给它许诺什么,那可能会被误解为他有求于它。他把尾巴插进音筒形钥匙里,试探着把锁链给打开。

在他研究怎么用这把钥匙时,戈埃尼走了过来,声调愉快地对他说:“比安师傅,你得先往反方向拨一下,再往正方向转动。”

罗彬瀚照它说的做了,锁扣果然应声而开。束缚刚一解开,奎泊兑就猛地蹿了出去,以一种外人绝难想象到的敏捷逃向荒野。罗彬瀚只是站在原地瞧着,他旁边的戈埃尼则不紧不慢地问:“比安师傅,你知道我其实是个擅长射箭的人吗?”

“我不知道。”罗彬瀚回答说,“这地方的风景太没有氛围,还是等咱们改天有空的时候再见识一下吧。你的头晕症好些了吗?”

“好多了。”

“你得注意休息保养啊。要是路上再出了什么事,想找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就没那么好办了。”

“草药师说我只要注意日常环境,别去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就行了。”戈埃尼说,“咦?瞧啊,你的奴隶又折回来了。”

“我看他的模样也不像能在荒野里求生。”

“这倒不假。他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个逃犯,既没钱财又没体魄。就算在荒野中碰上了游民,人家也不会给他任何物资,弄不好还会……唔,你要知道人的脂肪和骨头有许多妙用,他的鳞片在花色上虽然一般,状态保养得倒很不错。话说回来,比安师傅,你刚才同他说了什么?你看看他这副吓坏了的样子。他还一直盯着你呢。”

“我说我看他长得也是鲜嫩多汁。”罗彬瀚回答道,“希望他在粮食短缺的时候给大伙儿贡献一下。”

当他们说到这里时,奎泊兑已经战战兢兢地回到了那根链子旁边。它在折返的途中不时左盼右顾,想找到一个比来时更可托付的去处,为此既远眺过那个自己昔日掌权弄势的聚居地,也扭过头去打量了戚拉等人所站的空地。它一度想往后者靠拢,但是戚拉毫不客气地张开领褶和嘴巴,尾巴如鞭子般抽打着空气,以示将会残酷驱逐它的决心。最终它发现自己无路可选,只能灰溜溜地回到它的新主人面前。

罗彬瀚亲切地说:“回来啦?”

“奎泊兑,”戈埃尼也说,“你现在是不是该另换一个名字了?你的旧名字跟你眼下的身份可不匹配。”

奎泊兑畏畏缩缩地不说话了。它的身材突然间好像间泄了气,竟然能像一只矮小的亚成体那样仰视着他们。它这种迅速判断形势的适应性虽还不如依里-贝多,但也很叫罗彬瀚刮目相看了。为了暂时放过这个遽然倒台的倒霉蛋,他假装感兴趣地对戈埃尼问:“你说的改名是怎么回事?”

“啊,对了,比安师傅,你以前没有接触过奴隶吧?”

“我不知道。我这几天里看到的人中有谁是奴隶吗?”

“应该没有。你见到的大部分都是正经的佣民。他们虽然也为主人家服务,但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只要没有犯什么错误,主人家也不能轻易地惩罚它们。至于咱们眼前这一个,他被前主人从佣民提拔成了自由身,也就没有向主人家纳税献贡的义务了。那个时候他自比为善于种植的奎泊还勉强够格,如今可就完全不行了。一个奴隶竟然敢自比为吉萨托家世系最高明的农学家之一,这是对奎泊其人的侮辱。他必须得另外取一个更符合他卑贱身份的名字。”

罗彬瀚请教它什么样的名字是适合奴隶的。戈埃尼想了想,告诉他奴隶的名字没什么定数,完全取决于主人的喜好,最常见的大概是“鲁浮”、“达达”和“杜提”,分别代表着第一、第二和第三;也有主人家喜欢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奴隶,再加上“发提”作为后缀,意思是“某人家里的物件”;还有一些专门追求时髦和另类的主人家,或是只是因为拥有的奴隶数量过多,起的名字就会变得千姿百态,牵涉到自己的仇敌或兴趣爱好都屡见不鲜,比如“臭死鬼”或是“甘汁儿”。

罗彬瀚差点就想把“香枝儿”这个新名字颁赐给他的奴隶了,但是总算他还保留了一点基本的道德操守,能明白这件事在阿斯或傀儡眼中看来将会多么变态和恶俗。于是他就装作随意地对奎泊兑说:“以后我还是继续叫你‘总管’吧,反正我也都叫习惯了。”

奎泊兑低声下气地说:“是的。”

“你要小心你的总管啊,比安师傅。”戈埃尼说,“我瞧他并不服气。”

“他只是被生活教育得还不够。”罗彬瀚说,“走吧,咱们也该出发了,就让我的新总管自己在后头跟着,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适应新生活的节奏。”

戈埃尼走向运输队的最前方,罗彬瀚也默契地紧跟着它,履行他向依里-贝多允诺过的守卫之责。他们走到车队前端时,罗彬瀚瞄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领头那只鳞兽同时也瞧见了他,但是却别开了脸,似乎不怎么想和他寒暄。

“波达,”戈埃尼说,“比安师傅是依里-贝多为我们这次任务聘请的顾问,你也应该用对待贵宾的礼节对待他。”

在戈埃尼的注视下,波达把脸转了过来,向着他伏首甩尾。它身后的两只也行礼如仪。借着白日充足的光线,罗彬瀚重新打量它们的外貌,益发注意到波达和依里-贝多在外形上的相似。它在体格上比依里-贝多瘦长些,虽然略显低矮却不见得羸弱,鳞片和花纹肖似亲生父亲,连那种斜上来看人的方式也相似。但奇怪的是,它的视线并不显得阴险或傲慢,只是不大亲切,像那种经常坐在房间角落里闷闷不语、不知成天在想什么的人。

尽管它是罗彬瀚在本地的头一个交谈对象,他对这只鳞兽的个性和思想还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如今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他发觉它给他的印象完全变了,连带着它背后的两只鳞兽,大概是它麾下的鳞丁,也显得非常拘谨和呆板。如果不是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隔着狱门喊他“夯货”的声音,他会觉得面前这三只鳞兽都平平无奇,完全不值得在意。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戈埃尼,断定是这位上级鳞首的在场影响了它们三个的态度。于是他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以他理应表现出的散漫态度回了个礼。

其他的护卫们都已经见过他,不用再反复地同他行礼。在那之后也没有额外的践行仪式,整支车队便不声不响地出发了。车队的领头是戈埃尼与十几名他属下的游队成员,还有一名被叫做“尼尼”的向导,身上穿的衣服零零碎碎,风格奇异,而且只会说风栖甸的方言,因此罗彬瀚无法跟它直接交谈。在队伍中间伴行的是数十名护卫和鳞丁,负责保护那些拉车的劳工;队伍的末尾,那个此时此刻在整个风栖甸里最不幸最悲惨的奴隶正闷头跟随。它不敢往前方看,生怕引起护卫们的注意和欺凌;也不敢回头去眺望昔日的故乡,因为在那个方向上远远跟随着吉帝柯家的残员,也无疑会对它的落难大肆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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