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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8 第四阶级,奴隶(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68 第四阶级,奴隶(上)

旅途的前三天过得风平浪静,除了将个别缺乏锻炼的随队者累得精疲力竭,一度脱水倒地,再没有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作为戈埃尼的保护者,罗彬瀚还没有机会发挥他的功能,但也没感到特别清闲。大部分时间里,他在和不同的护卫们交谈,打听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行程细节,也趁机了解每只鳞兽的身份与脾性。

他得知它们中许多都是依里-贝多的护卫,作为御师的养子女,通常也能在游队中被授予鳞长以上的头衔,因此它们同时兼备着两种身份。如果不是这趟任务的特殊性质,它们身边通常也会随行着至少五名以上的鳞丁,但如今为了减少辎重,加快行程,它们最多也只携带两名下属随行。

即便是像他这样缺乏游队经验的人也能看得出,这种配置相当冒进。如果运输队全军覆没,依里-贝多将会损失很大一部分亲信,远远不止戈埃尼一个。但是当他观察了整支车队的行进速度和运输能力后,又不得不承认依里-贝多其实没多少选择。归根究底,这还是他之前跟阿斯谈论过的老问题:鳞兽们没有可以替代马匹的运输畜力,它们的运输车是依靠同类来拉动的。相比于高大健壮的护卫,负责拉车的劳工地位更低下,个头瘦小而筋骨强健,需要的食物却不比护卫少,散热能力也不能自动增强。车队想要带更多的人手,就必须配备更多的辎重和劳工,以更低下的效率行进。在荒野中逗留的天数越多,危险总是越大。

每个白天,车队都要短暂休息上八到九次,尤其是在正午的时段里,劳工们全都精疲力竭,必须躲在运输车底部的阴影里进行一次大约三小时的睡眠,还要大量地饮水,才能应付后半天的体力劳动。每到这种时候,罗彬瀚便帮着护卫们到处巡逻,绕着那十六辆运输车走来走去,检查货箱与扎带是否有损坏的迹象。他趁这个机会做了粗略的估算,认为每辆车的重量大约是在半吨左右,而平均需要四名劳工合力拉动,足以显示它们和马匹之间的力量差距,在长途跋涉上的耐力就更是悬殊。车队的行进速度比起他和阿斯两人旅行时慢了至少一倍,简直让他有点后悔接受这桩交易。

不过,他的损失在另一方面也得到了弥补,因为这条路上的道标并不像迷丘至风栖甸的道路上那般密集,很多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走在三千季前那片茫茫的旷野里,有时还会被大片大片尚未完全枯死的塑旋藜拦住去路,不得不兜圈绕行。他经常会辨不清自己的方向,但那位叫做“尼尼”的向导却从不出错。每当车队绕了弯路,尼尼都会仰头向上望,仿佛它的视线可以穿透乌云密布的天空,找到那个罗彬瀚压根不知道在哪儿的太阳。有时它拿不准主意,还会叫别的护卫也抬头望天,它则凑过去观察对方的眼睛。它总是知道车队此时面朝的方位,甚至能判断此刻的大致时间。在地面上,它看那些平平无奇的枯草与砂砾也像研究鳞片的花纹一样认真仔细,不时就去闻嗅甚至舔舐沙子,然后告诉戈埃尼他们是否应该绕路。

罗彬瀚很为它的本领惊奇,但碍于语言,无法和它直接交流,只能向戈埃尼打听尼尼的来历。他得知它也是一名奴隶,是一个专走这条路线的游商贩卖给依里-贝多的。尼尼从小就是为了担任向导才被养大,正是为了专门培养它辨别道路的能力,那名游商基本没教给它任何额外的知识,以免它对道路、气味和光线的记忆遭到更复杂信息的混淆。为了不让其他的游民在旅途中跟它交谈,教会它太多不该学的东西,甚至诱惑它逃跑,尼尼也从未被教过游队语,只会说几门特定巢穴里的方言。这些巢穴都位于几条传统游商路线的最末段,彼此相隔得非常远,尼尼即便真的逃跑了,也只能固定躲藏在其中某个巢穴里,无法来回转移和隐匿自己。

到了夜里,车队里大部分鳞兽都无法抵挡睡意,罗彬瀚则会借着他的视力优势在附近游荡观察,检查周遭是否埋伏着可疑的人马,然后再去看看跟在车队后方的戚拉一行,问问它们是否有事需要帮忙。吉帝柯家的成员们大多都有伤病,好几只还是伤在腿上,没来得及在这十几天的功夫里彻底养好,其中的典型就是戚拉。它的腿伤虽也得到了阿胡艾西的治疗处理,但如今看来难免要落下轻度的残疾。幸而鳞兽是四条腿行走的生物,戚拉很快就找到了一种技巧,能避免触动伤腿的同时走得跟四足健全者同样快,甚至还能小跑和跳跃。伤残者们就这样远远地跟随着车队,由于携带的辎重只有必要的水粮,也并不比需要拉车的劳工吃力。

在这前后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间,大部分时候都互不理会,只有极个别的鳞兽会往来穿梭。其中一个是阿胡艾西,它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陪着兹奴,简直快忘了自己被派出来的目的是要保护谁,只有每次午休的时候,它才缩头缩脑地走到前头车队这边来,检查一下戈埃尼的情况,也趁机补充自己的食袋和水囊,因为它不能够占用吉帝柯家的补给。戈埃尼对此没表示什么,但其他的护卫们常以不满的目光盯着它。那气氛足以叫阿胡艾西这样迟钝的家伙也变得神经紧张,但它还是坚决不改,依旧每次都夹着尾巴溜去兹奴身边。

“这样也不坏啊。”罗彬瀚对戈埃尼说,“我瞧阿胡艾西师傅不是个善于作战的人,它的价值在于头脑。把它搁在队伍后头,这样遇到事时我们还不用费神保护他。”

戈埃尼说:“放心吧,比安师傅,咱们对学者向来是很宽容的,这些自小读书的人就算偶尔犯点蠢,我也不会用游队的标准去要求。何况黑鲁提兑依的学识那么有名,阿胡艾西要是能趁现在给自己搞到一口,那也是他的本事。”

有了它的话,谁也没有再阻拦阿胡艾西,但是对另一个被迫来车队这边讨食的人,戈埃尼就只是一副看戏取乐的态度了。

每当奎泊兑过来时,所有的护卫与鳞丁,甚至那些劳工都会斜眼瞧它。它们总用高昂响亮,带着明显笑鸣的声音招呼它,喊它“尊敬的总管”,劳工们还会极其夸张地给它行礼,问它要不要现在就清点货箱,再搜搜它们身上有无夹带和偷窃物;如果被发现了任何不该有的东西,它们会给它十倍价值的财产来作为免罪的赎礼。

奎泊兑只是低着头,对这些戏弄的举动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它身上穿着一件最简陋的罩袍,是阿斯从行囊里分给它的,虽然尺寸经过了修改,仍然很不贴身,腹部绷得过紧,脖颈和后摆就被拉得松松垮垮,让它有点像只被套进长筒袜里的肥猫。有谁故意拿脚和尾巴绊它,勾拽它的衣服,它只好尽量躲开。

车队中从不曾嘲笑过它的只有波达,波达的两名下属,还有尼尼。波达经常跟在戈埃尼后头不说话,而尼尼则总是望着天,很少关心旁人,对同为奴隶阶级的奎泊兑更无兴趣。它的心里是否怜悯或讨厌奎泊兑?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或许因着语言的隔阂,罗彬瀚总觉得它的动作举止比别的鳞兽更像是野生动物。

对奎泊兑的遭遇,他自己当然也注意到了。在第一个白天的时候,他头一次瞧见奎泊兑怎样遭受嘲笑和羞辱,心知这可能是对方这辈子最恐怖最耻辱的一天。他甚至有点担心它会受不了而自杀;这个顾虑在当天夜里就遭到了戚拉的嘲笑,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证明他的确是想得太多了。

“比安师傅,”戚拉在出发后的第一天夜里说,“如果不是我看过你怎样在那座塔楼里日常起居,知道你也是适应简朴生活的,我会以为你是哪个年迈卿族家里特别得宠的幼子,从来都没有被斥责过呢!”

“我以前没怎么亲眼见过这一套。”罗彬瀚说,“我们那个地方人太少了,可整不了这个热闹劲哩!这可不能怪我太娇气,你看,阿斯的反应也跟我差不多嘛。”

阿斯什么也没说。为了避免再出现意外,罗彬瀚特意把它安排在了吉帝柯家的成员中间,它也就错过了当天早上的机会,没能近距离观赏奎泊兑被打为奴隶的场面,但对于后续的事情,它肯定能远远地望见一些。它此时的沉默里已经透露出了不以为然。

戚拉谅解了他的少见多怪。它非常确信地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是奎泊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恐怖最耻辱的一天,大概连前三也算不上,除非他硬要把它登高跌重的这点因素也算上。就它所知,奎泊兑曾经是负责维护公共泥炭池的佣民,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断言,它必定经历过更糟糕的环境和更长久更广泛的羞辱。而且,考虑到它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背叛过的所有上级和同胞,戚拉认为它今天的处境完完全全就是活该。

“我觉得还不够呢!”它说,“真应该把它的鳞片全都剥下来,再丢到咸岩粉渣里去滚上一百回。”

“真要是那样倒也还行。”罗彬瀚说,“其实我对酷刑重罚是没有什么见解的,只是觉得没必要像现在这样特意去折腾他。假如他真的完全恬不知耻,那么这点折辱就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我是个癖好很怪异的人。我既然不打算很快杀死他,也没有必要去徒增他的怨恨。”

“可你已经把他变成了奴隶。他的前后身份如此转换,会被羞辱是意料之中的啊。”

罗彬瀚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必须要当着戚拉、兹奴,特别是阿斯的面讲清楚这个问题。“这不是我的要求。”他提高了声音说,“我从来没有要求依里-贝多送我一个奴隶。我以为他只是会换掉他的农事总管,把一个丢了职位和财产的穷光蛋赶到我这里来。”

戚拉好像听明白了这里头的来由。它仍然诧异地问:“那你原本想叫奎泊兑用什么身份跟你走呢?”

“我不知道。”罗彬瀚承认道,“唉,我事先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没了职位就是个普通人……像是佣民?自由民?或者游民?我对这些身份还分不太清楚,更没想到还有奴隶这回事。”

“你自己差一点就被依里-贝多打成奴隶了,难道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词,可是没亲眼见过。所以,变成奴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依里-贝多还给了我一份奴隶文书之类的东西,那又是做什么用的?”

戚拉解答了他的疑问。所谓的奴隶,它解释说,那主要是由罪犯和俘虏构成的一类无私产者,是一个巢穴中身份最低贱者。不同于被当做外来者的游民,奴隶通常是被算入巢穴内部成员的;但又不同于佣民或自由民,它们无权拥有自己的财产,不能接受雇佣或做生意,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都归主人所有,除非被主人放归自由,否则终身都要无偿地劳作——这是最普遍最公开的定义,但从具体的情况来说,奴隶也分为许多种不同的类型。像尼尼那样的奴隶,由于它的用途非常特殊,恰恰是为了维护它的能力才必须保留奴隶身份;它很可能并不是罪犯或俘虏出身,而是从小就被亲生父母当作奴隶来培养和贩卖了,其待遇也要比普通的奴隶好上许多。遵照社会的传统风俗,一个仁慈的恩主就不该太苛待这种类型的奴隶,要给予它充足的饮食和休息,并且在它老去后就应当归还它自由,允许它去做自由民或育厅员。

“所以,”罗彬瀚插嘴说,“奴隶是可以被归还自由的?”

“是的。通常在主人家去世或卸职的时候会释放掉一批奴隶,以此显示自己的德行宽仁,可以在死后得到根系的福庇。”

“那要怎么释放奴隶呢?”

这就涉及到证明文件的问题了。应戚拉的要求,他将那张依里-贝多给的奴隶转让文书从挂袋里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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