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得到这张文书以后,罗彬瀚还没有把它拿出来仔细读过。他料想以自己的文化水平,绝不可能单独从这张以螺旋体书写的虫脂薄片上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好在如今他可以选择的阅读工具人已经非常多了,不太担心谁会仗着他不识字来耍他一手。
戚拉让他把虫脂片摊放在地上,它的妹妹吉阿苔立刻叼来一块拳头大小的发光岩,如一架兽形台灯般蹲在旁边。原本只是趴在附近休息,好像从未关注他们谈话的几只鳞兽全都抬起脑袋,伸长脖子凑了过来。这些吉帝柯家的成员倏然围拢,争先恐后地要瞧一瞧前农事总管的奴隶文书,仿佛这也是它的死刑判决书。
那张文书上的字符看着并不多,而阅读者们又都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地为他讲诵和说明,罗彬瀚也就很快搞明白了文本的内容。它非常简短,在功能上也和他的预期相差无几。简而言之,这是一张非自愿卖身契,写明了一个叫做奎泊兑的自由民因犯反叛罪,被剥夺了原本的自由身份,成为归属于依里-贝多的奴隶,而依里-贝多自愿将这名奴隶转赠给任何持有此文书的人。
除了这段作为文书主体部分的声明,附文部分则是对相关方身份信息的说明,包括了奎泊兑的身份标记和爪印,依里-贝多的私人章记和具体身份,还有对奎泊兑犯罪情况的证明人签章。这个证明人的名字叫做“阿非第比提”,罗彬瀚没有一丁点印象。
“这大概是某个书吏或记录员的名字。”戚拉说,“这个人首先在余莱世系的巢穴里有些名望,是个大恩主或大恩主的继承人,另外还得跟依里-贝多关系很好,好到愿意为他作伪证,向任何人承认一场根本就没发生过的审判——要不然,奎泊兑不会对他自己变成奴隶的事一无所知。”
罗彬瀚觉得自己今天又见了新世面。他知道游队里充满了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但是没想到它们的活儿可以干得这样粗糙敷衍。“这真的行得通吗?”他忍不住问,“我也可以随随便便地做点伪证,直接把一个自由民变成奴隶,哪怕他自己压根都不知道?”
“你得首先是个御师才行啊,比安师傅。然后你再带着你的游队去攻打一个巢穴,在占领期间你可以偷偷杀死任何人,但是却愿意大费周章地伪造一份完整的文书,把一个你觉得有威胁的人变成奴隶,再活着送到你掌控不了的地方去。这样的事就算在游队里也不多见。”
“好吧,那么看这份文书的人又怎么知道谁是奎泊兑呢?我看这上面并没有他的画像。难道只凭一个爪印?我都不知道依里-贝多是怎么弄到奎泊兑的爪印的。”
“我猜是他买通了奎泊兑身边的人,趁着他睡着或走路的时候弄上去的吧。这样的手段在游队里并不稀奇。另外,你看这里,这是奎泊兑的身份标记。”
罗彬瀚瞄了一眼戚拉尾巴指点的位置。起初他没有看懂这个身份标记是什么,直到戚拉解释说:“这是奎泊兑腹鳞的构型呀。只要这个画得够精确,结合爪印和外貌的描述,任何人都可以凭文书来辨识他。”
尽管戚拉为他解释了一切,罗彬瀚还是感到这整个程序相当粗糙潦草,仿佛他可以凭着些简单粗糙的作伪技术,将任意一个人打压为奴隶。要是他伪造一份文书,把一个无辜的人转卖到很远的地方呢?假如那里的人完全不认识依里-贝多,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奴隶千里迢迢地去求证,他完全可以把这种人口买卖的勾当大做特做。
他把这种疑问告诉了戚拉。戚拉也承认他提出的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但是实际遇到的情况却很少,因为奴隶的数量本身就不多。放在几百季前,由于战争的频繁,游队间大规模使用奴隶的现象一度是很繁盛,但如今战事平息,从俘虏转化来的奴隶已经非常少了。要想为经济利益而大量地豢养奴隶,那就只好从本巢的居民中制造更多罪犯,但那实际上也不是很有诱惑力。奴隶虽然在理论上没有财产权,却也同时不必再自己考虑谋生问题。对任何稍讲体面的大恩主来说,大量豢养奴隶并不是特别划算,因为他们在成为奴隶主的同时也有义务包管奴隶们的衣食住行,要非常精细地给奴隶们指派活计,派可靠的人去监督管理,最后发现奴隶在大部分事上干得还不如从佣民中选拔出来的人好。要想在豢养奴隶的事情上牟利,就必须得极其严苛地对待奴隶,那一方面会在外部招致坏名声,另一方面还可能引起奴隶们的暴动。让奴隶的数量超过自己的佣民和养子女自古都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选择,因此在大部分的巢穴里,奴隶占人口的比重都不会超过十分之一。这些奴隶通常还要被限制在固定的区域里,不会轻易地贩卖出去,而身份文书只在流通的时候需要用到。要是他单拿着文书,身边却没有与之对应的奴隶本人,这种证明的效力就会大大降低。逃奴一旦被抓,也不会再默认归他所有,只会被抓获者重新打为罪犯。
“这么说,”罗彬瀚问,“我还得负责自己看管我的奴隶了?”
“是这样。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会很麻烦。如果我们那位总管一时冲动从你身边逃跑了,他在荒野中根本活不下来。他没有身份证明,也绝不能明说自己的来历,一旦身为奴隶又逃跑的事情被人发现,他就会被处死或扔去做苦力,所以我猜他是不会轻易离开你的,除非我们到了像常青地那样人烟混杂的地方。”
“那时我该怎么办呢?”
“给你的奴隶刺个字吧。”戚拉建议道,“在后背或额头上随便刺几个字,这样大家都会知道他是犯过罪的人了。”
这个主意很受吉帝柯家的成员们欢迎,不过罗彬瀚还是敷衍了过去。“那么,”他说,“我要是想卖掉他该怎么做?”
“你找到一个愿意买的人,把你的文书和奴隶一起交给他就行了。如果买家不放心,他会自己找本地有名望的人士做见证。”
“那我要是想还他自由的话又该怎么做呢?”
“比安师傅?”
“我只是随口一问嘛,这又没有什么。我要是真想对付咱们的总管,他的身份根本无关紧要。”
戚拉沉思不语。罗彬瀚以为它仍是不愿意,但它却开口说:“你想要释放一个奎泊兑似乎有些麻烦。”
“我就不能直接把奴隶文书切碎了事吗?”
“这样的话,只要没有人追究,那么奎泊兑确实可以用游民的身份活下去。但是由于你的释放过程没有经过公开见证,他是无法证明自己已被释放的。一旦有人举报他是隐瞒身份的奴隶,而且拿得出依里-贝多那边的证明,那么他就依旧会被当做是逃奴处置,因为他不可能拿得出自己被释放的证据。你瞧,依里-贝多给你的这份文件上并没注明接受转让的人是谁,因此你一旦毁掉文件,就无法证明自己曾是奎泊兑的主人,也无法为他的自由做证了。”
“那么正规程序是怎么办的?”
“有好几种做法。大部分奴隶的一生是很少更换主人的,他们的奴隶文书上也会写清楚主人的身份,通常还是本地的大恩主,所以只要主人家专门写一份申明文件,在整个巢穴的议事厅或议事广场上公开,就可以作为合法的释放程序了。本地的记录员会把这件事写下来,也会保存释放申明的副本。如果是被转手过的奴隶,交易文件上一般也会有新主人的名字,可以让新主人写一份释放文书交给奴隶作为证明。但是奎泊兑的这份文件上既然没有写出你的名字,就只能在某个巢穴里请一位有足够名望的见证人,在他们的议事广场上举办释放仪式,公开声明你要释放奴隶的决定;再请当地的记录员写一份见证文书,和你手头的奴隶文书一起保存,这样就可以替代释放文书的效用了。”
显然,这件事是不可能在荒野里办成了。罗彬瀚只好问:“办这样一个释放仪式麻烦吗?”
“如果你没有当地的人脉,恐怕就得花不少钱了。”戚拉说,“比安师傅,你不会真的想要释放奎泊兑吧?”
罗彬瀚瞄了瞄它斜后方的阿斯。“老实说,我不太习惯拥有一个奴隶。何况我跟这位总管还没有熟到愿意对他一生负责的地步呢。”
“这真是奇怪。是你从依里-贝多手里救走了他,现在却又说你并不想管他。难道你只是想随意给这条毒虫施舍些恩惠吗?这样可不好,你总是要为救他的行为负责的。就算你想要尽快甩掉这份责任,我也不建议你立刻释放他。以这个人的秉性,你不加挑选地把他释放到某个地方,要么会让他丧命,要么就会害了别人。你的仁慈肯定会引起某种反效果。”
戚拉的说法听上去很有道理,罗彬瀚自己也并非不明白——他本来不就是打算把奎泊兑带去迷丘吗?他回过神来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只是对“奴隶”这个身份感到惊诧。更直白地说,他有点不习惯自己眼前老是上演着一群猎手玩弄猎物的场景。这是有点虚伪,但毕竟奎泊兑是个聪明到能和他说话的生物,他从凌虐它这件事上实在不能得到什么乐趣,更担心阿斯会误以为他很享受。
“你说得对。”他说,“不过我觉得把它放在前头的车队里不太安全,那些护卫们不停地挑拨他,万一他一时愤恨得昏了头,干出些对我们所有人不利的事呢?他要是突然不惜性命地去杀死尼尼,那就很麻烦了。”
戚拉很怀疑奎泊兑是否有这样的血勇。不过它承认,它自己也不是很喜欢看见车队护卫们欺侮奎泊兑,因为它深知这份欺辱的根源并非奎泊兑过去干的坏事,而是它曾经为吉帝柯家效力。余莱的护卫们蓄意欺辱奎泊兑,也是在变相给它们这些尾随的被流放者示威。
“既然这样。”罗彬瀚立刻说,“不如我把他放到你们这边来吧?”
对他这个提议,吉帝柯家的成员们表现不一。有的立刻出声反对,有的却欣然叫好,显然期盼着能亲手整治一下背弃恩主的叛徒。在某种意义上,它们的确有资格对奎泊兑施以报复,罗彬瀚也不便强行阻拦。他只是对戚拉说:“你们要给他冷眼或辱骂,我觉得这是他咎由自取,不过我希望能有个限度,至少不要对他造成人身的损伤。不管怎么说,他姑且算是我的财产。平时没事就让他跟着阿斯行动吧。”
戚拉答应了他的要求。罗彬瀚又顺道去看了看更远处的兹奴和阿胡艾西。如今兹奴被安置在一辆类似沙橇的拖架上,由吉帝柯家的人轮流管照。它因为还不能自如行走,错过了先前聚众阅读奴隶契约的场合,阿胡艾西也一直留在它身边照看。罗彬瀚同它简单说了说奎泊兑的事,想知道作为前主人家的养子,它觉得他应该怎样处理奎泊兑。
“奎泊兑犯下过很多错,”兹奴回答说,“但是归根究底,他做的事没有一桩是真正违背他当时主人的意思的,无论是我的恩主还是依里-贝多。我既然没能在当时制止我的恩主行差踏错,那么我对奎泊兑的行径也就无权唾骂了。不过,比安师傅,既然你现在是他的主人,你可以把他用在好的方向上。”
“我不是很有信心。听戚拉的意思,我们的总管是个有背主习性的人。”
“那只发生在他的主人已经无力驾驭他的时候,”兹奴说,“某些理由使我相信,比安师傅你作为主人的力量会比我的恩主或依里-贝多更加长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定然会去揣摩你的真心意图,弄明白什么样的事能够使你满意。如果你的意图的的确确是好的,那么他做的事也无法偏离你的轨道。”
“我尽力吧。”罗彬瀚说。但他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压根没经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