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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0 第四阶级,奴隶(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70 第四阶级,奴隶(下)

自第二天起,罗彬瀚就把奎泊兑打发去了戚拉那边。他明白地告诉它,吉帝柯家的人不会给它什么好脸色,这也是经过他允许的,因此它不要指望他会为它出头;但是既然戚拉答应了不会故意对它动手,那么他至少在这方面会给它保证,不叫它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挨打。它要是想在这个承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保证自己不会被设计诬陷,最好的办法是一直跟着阿斯。阿斯定然是诚实的,不会故意为难它,也不会在吉帝柯家对它蓄意刁难时置之不理。

奎泊兑垂着头答应了下来。短短一天过去后,它身上简直看不出过去那个农事总管的影子,变得又疲惫又肮脏,鳞片缝隙里沾满了灰沙。即便如此,它还是从最初的惊惶失措里镇静下来了。它现在是被折磨得够呛,被护卫们的奚落和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弄得精疲力竭,但它聆听他说话时却摆出了一种非常恰当的下位者态度。这并非本能的顺服和畏惧,而是一种非常需要头脑去控制的表演姿态,他由此知道它这会儿心里并不像外表那么无措。

“如果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他对它说,“阿斯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只要确保他不出事,那么我也会保障你的安全。余莱家的人对你是什么看法,你已经亲眼见识过。如果不是我把你从依里-贝多那儿弄了出来,你又会是什么下场?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去吧。”

他说完这番话就把奎泊兑打发走了,没有再给它更多的提示,存心想看看它接下来会采取什么应对。结果是奎泊兑变得非常低调,它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紧随在阿斯身后。似乎是因着某种对待背叛者的文化使然,吉帝柯家的人在别的上面尚可通融,唯独不肯分给它一点食水,它便走到车队这边来向罗彬瀚讨要。本来以它的体型,罗彬瀚估计它的食量至少得比其他鳞兽多出三成,但是当护卫们只给它正常配给的一半时,它也只是老老实实地接受,甚至还向它的新主人表示感恩。起初,它尝试过用某种标准话术似的语句感谢主人赐予它食物和水,但发觉这一套对罗彬瀚只有尾巴痉挛和四爪扎地的反效果后,它就改变了策略,尽可能让自己无声无息。它把这一套实施得如此彻底,以至于罗彬瀚真的差点忘了它的存在,直到阿胡艾西慌里慌张地跑来告诉他奎泊兑脱水晕倒了,他才不得不去跟戈埃尼交涉,让车队额外多休息了半个分日点,又把奎泊兑的食水份额增加到和劳工们一样。

这是某种苦肉计吗?他暂时有点搞不懂。他可以观察到的是,自从这一次份额调整之后,奎泊兑似乎终于相信它自己的生命安全已得到保障,开始非常殷勤地伺候起阿斯来。它很快发现阿斯虽不理睬它,也从不伤害它,甚至不会像罗彬瀚那样在口头上对它泥中隐刺。有时它渴望回应,就转头去跟阿胡艾西说话。阿胡艾西看来不清楚这背后的是非恩怨,但很乐意有人跟他交流种植草药的心得,甚至还会偶尔帮它跑跑腿。它不善观察氛围的特点反而使它能在硝烟弥漫的环境里自得其乐,浑然不觉身边的阵阵暗流。

这些情况都是罗彬瀚在夜间从戚拉或兹奴那儿得知的。他见奎泊兑这样老实安分,摆出一副暂时蛰伏的架势,就明白自己短时间内是不会从它身上瞧见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了。他当即把注意力从它身上移开,去推敲另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当他第一次参观矿场时,依里-贝多坦白承认它身边的护卫并不尽数忠诚于它,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探子;当它说这句话时,随行的两名护卫叫做阿奈丰和许普勒皮。这两者的外表特征在南方鳞兽中并不醒目,这么久过去以后,罗彬瀚都快把它们的长相忘掉了。可是随着车队行进,他突然发现它们两个竟然都在这支运输队里。阿奈丰在队伍的中段,许普勒皮则经常待在戈埃尼的旁边,只是他没能马上把它们认出来。

他没忘记依里-贝多的提示,也自然而然地把探子的存在和戈埃尼的眩晕症联系了起来,怀疑投毒事件将会继续发生。比起继承人的安危,依里-贝多竟然更在乎自己是否遭到上级的怀疑(这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这叫他觉得这些鳞兽们的斗争逻辑有时很难理解。不过,戈埃尼倒是主动坦白了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在第四日午休的时段里,它用非常轻松惬意的语气提起它并非依里-贝多唯一看重的护卫长,实际上跟它同等地位的至少还有两个,只是那两位更年轻的同胞时常不在依里-贝多身边。

“那他们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呢?”罗彬瀚感兴趣地问。他不知道自己当着车队成员的面谈论这个话题是否敏感,戈埃尼也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站起来抻了抻身体说:“比安师傅,我想去外头舒缓一下腿脚,你方便跟我来吗?“

在逗留塔楼的日子里,罗彬瀚已经掌握了许多游队里的隐语套话,也暗暗观察过它们如何解决自己基础的生理问题。为了不使身边的鳞兽产生怀疑,他也会时不时假装自己要解决同样的问题,装模作样地带着食物躲进房间里,或是走到外巢线后的荒野中转一圈。他实在不想去眼目众多又环境糟糕的公共泥炭池,本来还担心这样会显得自己有某种怪癖,直到他发现这么干的鳞兽其实多如牛毛。也许公共泥炭井是更便捷而更符合社会要求的选择,但是许多鳞兽们同时也会觉得,干燥、温暖、没有异味的空旷沙地更适合僵持不下的长久作战,苦闷无聊的时候还可以看看风景。连定居巢穴的佣民都经常抵挡不住荒野的诱惑,经常在外驻扎的游队成员就更是如此了。不过游队成员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们因作战需要而养成了一种绝不落单的习惯,即便仅有一只鳞兽想解决问题,也总会叫上另一名同伴帮忙在背后望风。当他们需要当众向同伴提这类要求时,就会十分委婉地说“想去外头舒缓腿脚”。

如今罗彬瀚又见识到了这句话的反向用法:它同时也是暗示要跟别人走开单独谈话的托词。戈埃尼眼下就是这么用的。它请他走到了车队附近的一大片枯草丛后头,并没有真的叫他望风,只是悠然自得地散着步,向他介绍自己的另外两名竞争者。

“加诃格在南边为依里-贝多传递消息。”它一点也不避讳地说,“假如我们没有定时抵达沿途的巢穴,把消息托给快发信使,她就会派人把我失败的消息通知依里-贝多,然后尝试用别的条件来挽回黎由拉家的盟约。要是我失败了,她却挽回了局面,哎,那我这位人脉广阔、曳尾灵活的妹妹就是正式的继承人了。”

“还有另一个呢?”

“啊,那是翟多。他呀,要是我和加诃格突然间都没了音讯,他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冒昧问一句,你的眩晕症对于将来的职位竞争就没有什么影响吗?”

“那倒不是大问题。”戈埃尼说,“比安师傅,我都做到鳞首这个职位了,被人下了点不致命的毒药能算什么大事呀?加诃格还差点给人药死过呢。不管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反正她没给毒死,还能继续办事,那不是更证明她能扛得住打击?被人下毒是一种对长官本领的肯定,你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怀疑人家是否称职。”

罗彬瀚不禁赞扬说:“很有精神!”

“可不是嘛。”

“但也不能就这么随便让人下毒吧?要是完全不追究下毒的行为,这不是在变相鼓励人家再来一次吗?”

“当然是要去调查的,可是想抓住这种人也不容易。这世上有毒性的东西遍地都是,你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吸进去或吃进去,怎么能够分辨是别人蓄意谋害,还是哪个酿食的厨子犯了傻?就算毒性发作了,你察觉了这是毒药引起的,那个蓄谋投毒的人肯定也早早销毁了证据……总之是难得很呀!除非某个已经受怀疑的投毒者第一次没能得逞,接着又再度用同样的办法干第二次。一般来说只有这样愚笨的家伙才会被证据确凿地抓住。”

“难道每个投毒者都是被这么抓住的?”

“那倒也不是。大部分时候,被投毒者的地位都要高于投毒者,所以只要能找到嫌疑人,你心里很确定是这个人,而且对方也没有可依仗背景……游队内部的事是用不着靠巢穴公审来解决,只要你的长官同意就行了。”

“那么如果对方有背景呢?”

“那就没法子了。你得把证据拿得十足十,或者嘛,毒药这个东西是不分对象的,意外事故也是。”

罗彬瀚有点拿不准戈埃尼想要暗示他的意思。他观察过阿奈丰与许普勒皮,但是它们两个的表现都很正常。难道依里-贝多希望趁着这次外出把那个投毒者秘密解决掉吗?它想要借他的手来做这件事?可投毒者到底是其中哪一个呢?他心里不免埋怨依里-贝多有话却不说清楚——或者依里-贝多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要不然它干嘛把两个嫌疑人都派出来?

“我有时琢磨你这个眩晕症是怎么回事,”他说,“总之,那得是一个日常跟你有接触的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被远处的某个景象吸引了注意力。但戈埃尼恰好看着跟他相反的方向,没发觉他的视线落点。它以为他把话讲完了,就跟着说:“是这个道理,不过毒药这个东西,特别是慢性的毒药,可以安排在许多地方。我的行程在游队内部是公开的……比安师傅,你在瞧什么呢?”

它也扬起脖子去张望他注视的方向。但是一来它的视力并不及他,二来那里的异样也已经消失了,戈埃尼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他的神情和反应却成了它的观察镜,叫它立刻就收起了松散惬意的姿态。

“我想问一下,”罗彬瀚说,“假如我们今天暂停行程,原地休息到明天早上,这对整个计划耽误得严重吗?”

“偶尔一次倒没什么。不过食物配给是有限的,要是拖了三四天还赶不到下一个巢穴做补给,那事情就很不妙了。实在不行,咱们只好冒险吃几口你的总管。”

罗彬瀚仔细盘算着。戈埃尼也打量着他,有一点紧张,但主要是好奇。它也许听自己的恩主讲过他的奇异本领,但毕竟眼见才能为实。罗彬瀚跟它的期盼则恰好相反,他觉得没必要让太多无关者知道他力量的细节。它们只要大致知道他有些危险的本领就足够了。

“咱们今天下午走慢点吧。”他提议说,“我看每个人都很累,我的总管更是去了半条命。要是不给他缓几口气,那我就等于白损失了一个奴隶。”

“在荒野里逗留太久会引起各种各样的危险。”

“地形和天气反正是没问题的吧?不管我们走快走慢,该碰到的地形还是一样的嘛。”

“有食物堆积的地方也会吸引虫子。”

“只要盯得紧就好了嘛。”罗彬瀚说,“有虫子的时候会有人负责清理的。实际上虫子扎堆不是更容易处理吗?要不然你还得边边角角地去找。”

戈埃尼没有再反对。他们回去之后,戈埃尼就按着他的意思降低了行进速度。劳工们自然不会反对,而其他护卫则像是得了某种暗示,全都比平时午休时睡得更久。到了晚上,平时只有四五名鳞丁负责轮流守夜,这一次却有十几个只都清醒着。

罗彬瀚没有管车队里其他成员的行为。他依旧按照自己的安排,先去戚拉那边转了一圈,看看阿斯和兹奴的情况,了解了解奎泊兑的今日生活。他叫它们今晚最好留几个醒着的,但也不用特别紧张。

“比安师傅,你发现了什么?”戚拉问。

“唉,还能是什么呢?”罗彬瀚说,“我估计依里-贝多的敌人们已经找来了。”

“我们应该离开戈埃尼那些人,单独躲避起来吗?”

“我觉得不用。”

戚拉有点怀疑。但是它回头看了看阿斯,见后者只是安静地趴着,就没有再说什么。罗彬瀚走去阿斯身边,把自己那两件沉重的随身行李放下,对它叮嘱说:“今晚我对你的要求就和当初我们在牢房里时一样。这两件东西的使用顺序也还是照旧不变,我想你应该明白怎么做。”

“我明白。”阿斯说。

在阿斯身后的阴影里,奎泊兑已经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上,眼睛仍然睁着,十分狐疑地听着他们语焉不详的交谈。它看上去完全累垮了,身上也没有一件过得去的武装,绝不可能有夺宝潜逃的本事,因此罗彬瀚没有放在心上,任由它打量那两件神秘的行李,他自己则甩着尾巴,悄然溜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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