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不知道得了急症的鳞兽应该怎么表现。为了不显得太刻意,他起初是采取一种保守、内敛、低调的表演风格,换句话说,他就只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三千季前丘地鳞兽们身体不舒服时的表现。但是他忘了如今鳞兽们有成熟的语言系统和专业的医疗团队,再也不是需要用沉默硬挺来彰显坚毅本性的时代了。
阿胡艾西一听说他生病了,便风风火火地从兹奴身边跑了过来,关切地问:“比安师傅,你是哪里不舒服啊?”
罗彬瀚瞧着它全身的药袋,想起那块叫醒吉里瓦伊的神秘石头,就故作坚强地说:“我没什么事。”
“你怎么会没事呢?你都不再四处走动了。像你这么爱自由活动的人竟能耐得住花花世界的诱惑,那一定是病得非常非常重了。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尽管阿胡艾西这番响亮焦急的诊断里充满了真情切意,可以叫任何旁听的人都相信他是真的病了,罗彬瀚还是很难对它心生感激。他禁不住要思考是自己的哪些行为使阿胡艾西都认为他是个“耐不住诱惑”的人。诚然他确实是,但也不该趁着他生病的时候大说特说呀。他在阿胡艾西面前明明已经极尽收敛了,竟还落得个这样的名声!是谁在背着他跟阿胡艾西嚼舌根?它们都在背后讲过他什么?
“我肚子痛。”罗彬瀚有气无力地说,“眼花,腿软,浑身发热,胸膛里像有东西在蹦,耳朵里也嗡嗡地响。我还听见周围有人在小声地说话,他们在偷偷说我的坏话,还商量要怎么害我。”
阿胡艾西急得在他身边团团转圈。“你病得很重!”它不停地说,“哎!太吓人了!有这么多的症状,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该怎么治疗你呀?先给你吃哪种药好呢?”
“我觉得自己是吃错东西了。”罗彬瀚继续虚弱地说,“我是不会轻易生病的……之前那些本地人送来的食物,我觉得它们……”
阿胡艾西惊呼道:“那些食物有毒!先祖啊!我们所有人都吃了!”
它又蹦又跑,像一颗绕着他转悠的卫星。碍于自己眼下正在表现羸弱之态,罗彬瀚也不方便立刻爬起来抽它。幸而戈埃尼赶在它引起骚动前走了过来,用尾巴把仍在转圈的阿胡艾西抽到了一边,及时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别在这儿惹人烦了,阿胡艾西。你但凡动点脑筋就知道,那些食物不可能全都有毒。给咱们送食物的是本地的管理者,是佳昔德家的御师与学者们。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必我来给你解释了,按照奈吕孤家近代的谱系,你身上指不定也有佳昔德的血统呢。”
“可是,”被抽了一下的阿胡艾西非常勇敢地辩解道,“比安师傅的病……”
“你还没发现比安师傅对食物的品质要求很高吗?他准是吃到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
“对。”罗彬瀚语气虚浮地说,“那些活虫子里肯定混进了死的……我的体质受不了这个,得歇歇才行,别给我吃药了。”
“这样可不行啊。我还给你吃些催吐助眠的药吧。”
阿胡艾西的尾巴已经伸进了药袋里。眼看自己就要接受治疗,罗彬瀚只好呻吟得更响亮,在地上来回翻滚,四脚痉挛,用尾巴狂抽阿胡艾西的腿,要把它远远地赶开。阿胡艾西像跳长绳似地在他旁边一蹦一蹦,还坚持说:“比安师傅,你得忍一忍!吃了药马上就会好!”
“别靠近我!”罗彬瀚狂喊道,“这不是药的问题!这是我的……我的禁忌!让我一个人待着就成!”
他作势要去咬阿胡艾西,吓得后者一溜烟跑回戚拉那边去了,而后过来探病的则是戚拉、阿斯和奎泊兑。阿斯的出现是意料之中,但戚拉会出现是他没想到的。它一来到车队周边,氛围便变得十分微妙。
戚拉并没搭理那些余莱家成员的视线。它目不转睛地直奔罗彬瀚,对他问:“比安师傅,我身体还好吗?”
“我吃错东西了。没大事。”
“我可以把兹奴带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只要歇歇就行。”罗彬瀚说着又重新趴回原地,继续显示他的病弱无力,“我不能再吃任何不合适的东西……宁可少吃也不能错吃,这对我的身体非常重要。”
戚拉疑虑地望了他一会儿,又望向旁边的阿斯。对他的饮食真相心知肚明的阿斯便说:“我们最好按照他的意思办。”
它嘴上虽然这么说,神态里却也有点担忧,并不知道他的病痛是真是假。罗彬瀚又偷偷给了它一个眼神,阿斯看见了,立刻就转开了脸。“你需要我留下来吗?”
“你帮不了我,还是去照看兹奴吧。”罗彬瀚说,“让总管留下来照顾我就行。有什么事我会叫他传话给你们。”
奎泊兑一直站在最边上。它是跟着阿斯过来的,或许只是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听到自己被点名,它非常紧张地走了出来,还频频地望向阿斯。
看到它这副模样,罗彬瀚脑中油然生出一个疑问:他好奇如果自己突然暴毙了,并且没有来得及释放奴隶,奎泊兑的下场将会如何。它会重新归于戈埃尼和依里-贝多的控制吗?或者会被转赠给阿斯?很显然奎泊兑自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它或许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投靠阿斯将会是它最好的选择。实在不可思议,但阿斯就是有这种使人信得过的气质,哪怕是个平时不待见它的卑鄙之徒,也难免会在危难时刻向它靠拢。
为了方便再次出发,车队没有进入这个聚居地的内部,就在它的外巢线边上临时扎营。聚居地里的几位显贵邀请他们去巢内观光享乐,戈埃尼不便推脱,只带着几名身份较高的护卫去了,罗彬瀚却自称身体不舒服,没有跟去凑热闹。他趴在一个临时搭建,结构类似帐篷的虫脂小屋里,门前守着奎泊兑,随时听候他的差遣。
到了这个时候,奎泊兑倒是摆出了一副贴身忠仆的架势,凡是给了他的吃食和水,它总是先倒出一小点来自己试试,确认没有问题才给他。它每次献上食物和水的姿态又那么熟练、乖顺,简直称得上温情脉脉,使他立刻想到它并不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或许当初它对于自己的前主人也是这样侍候的。
趁着周遭无人的时候,罗彬瀚把它叫到了身边,很有兴趣地对它问道:“如果我死了,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你的奴隶文书呢?”
奎泊兑给他吓了一跳。它可能是出于本能地就要开始说些谀词,但罗彬瀚目不转睛地瞧着它,它便慢慢把嘴合拢了。在深思熟虑之后,它小心翼翼地说:“按照传统,若你没有子女,财产将归属于埋葬你的人。”
“在这个情况下,埋葬我的人可以有很多选择。假如我生前的意见能够被重视,你希望选谁呢?”
不出所料,奎泊兑吞吞吐吐地说:“我的主人,阿斯师傅是你最亲近的人,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留个人照顾他。”
罗彬瀚差点要笑出声来。他怕被周围的耳朵听见,就把脑袋埋进前肢底下,尾巴无声地敲打着地面,这种憋笑的动作却被奎泊兑当成是在表达强烈的否定。它惶恐地说:“主人!实在不行,我可以跟着黑鲁提……跟着兹奴走,但是我真心盼望……”
“唉,好了,好了,”罗彬瀚说,“别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了。我实话和你说,假如我真的要死了,是绝不敢把你留给阿斯的。在我看来你的滑头对他只会是一种拖累,因为他太老实了,即便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会愿意使用你。那么就会变成你单方面地利用他,直到某天他妨碍了你,你就会背叛他——你不用急着辩解,我不过是说说,不会因为你还没机会干的事就对你做什么——总之,我不能把你留给阿斯。那么兹奴怎么样呢?我觉得兹奴对付你或许要更有经验一些,但他的问题是太温柔,太脆弱了,他不是个天然有斗志和野心的人,也许某天当他灰心丧气的时候就会束手待毙,任由你从他身上啃一口肉下来。要说谁最适合当你最严厉的主人,我觉得还得是戈埃尼。”
他甩了甩尾巴,制止了它的讨饶和辩解。“你小点声,别把其他人给惊动了。”他借着帐篷的遮盖,索性直接从毯子上站了起来,当着奎泊兑的面蹦了两下,“你瞧见了吗?看懂了吗?”
奎泊兑又闭上了嘴,从头到尾地打量他,眼睛若有所思地眨动着。
“我刚才说的那些全都只是假设,”罗彬瀚告诉它,“你不会被送给戈埃尼,或阿斯,或兹奴,不是由于我特别的慈悲,只是因为我压根就不会死。”
他凑到它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你们所有人都化为尘土的时候,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奎泊兑的反应显示它没有真正听懂这句话,或许以为他只是在用夸张的方式炫耀自己的本领。于是罗彬瀚又提醒道:“人们都传言说,迷丘族的阿耶奇活得比一般人长,是不是?甚至还有人相信他直到今天都活着。”
这时奎泊兑总算有了反应。它的后腿已经往帐篷外伸了出去,紧跟着的动作理应是缩身逃跑,快快远离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但是它的视线却一直对着他的眼睛,就用这个别扭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它在飞速地思考,也许脑中已经回想起了许多的传说,许多近日里它看见、听见却忽视掉的东西。它开始发抖了,但是仍没有逃跑,而是慢慢在原地趴了下来,像害怕的幼崽那样用尾巴圈住自己。
罗彬瀚低头瞧着它,鳞兽们的日常视角要比他习惯的低矮许多,面对一个匍匐在他前脚旁边的东西,他俯视它时竟反而看不清楚它的全貌。那感觉非常陌生,好像奎泊兑的身体突然变形了,再也没有什么面目和部位,只是一团蠕动着的鳞片,一块裹起来的甲布。他猛地眨了眨眼睛,退回到原本趴着的位置。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他说,“如果你做得好,或许我会还你自由。”
奎泊兑离开帐篷的时候,步伐中已经完全看不出一点异样了。它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姿态,任凭车队里的其他人奚落逗弄。罗彬瀚可以在帐篷里听见劳工们对它恶言恶语,似乎还有护卫命令它去跑腿办事,后一种行为严格来说已经有点逾矩,因为奎泊兑毕竟是他私人的奴隶,不应受其他人的指使。
他没有管这件事,还是继续趴在帐篷里。戈埃尼偶尔来瞧瞧他。它站在帐篷外头的空地上,仿佛是害怕得某种传染病般隔着一段距离,提高嗓门问他感觉怎么样。罗彬瀚就在帐篷里回答说他已经好多了。
“你觉得我们能按时出发吗?”戈埃尼高声问。
“恐怕不行。”罗彬瀚在帐篷里回答,“我得多休息一两天。”
“好吧。但是我们得抓紧。”
又一天过去了。形形色色的人来探望他,就连兹奴也惊动过了,请人来询问他到底是什么症状。罗彬瀚依然含糊其辞,只说这不是一般的病,因此兹奴也帮不了他。他成天都待在帐篷里,外头只守着奎泊兑,基本上什么事也不做,实在无聊透顶时便会偷偷打开石箱,用沙板跟箱中的傀儡下一盘五子棋。棋总是下不完,因为划格子用的时间太长,如果不是这么做过分可疑,罗彬瀚真想叫奎泊兑去弄一块方格子的甲布进来。
他一直没有见好,旅途因此又多耽搁了两天。戈埃尼的态度逐渐发生了转变,从最初的恭敬变得有些不耐,然后是微妙的冷淡。当天傍晚,它站在帐篷外头说:“比安师傅,我们实在不能再拖延了,如果你明天还是起不来,咱们还是先出发吧。”
“我身上没劲。”罗彬瀚回答说。
“还是吃错东西的问题吗?你这几天除了水以外什么也没吃啊。”
“我不知道……这有点古怪。”
“我们无论如何都地得走了。”戈埃尼不大客气地说,“到了明天,要是你还动不了,我们可以先把你放在车上。”
“好吧,实在不行就这么办。”
天色彻底变黑以后,罗彬瀚叫起了奎泊兑。他说:“我要出去舒缓一下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