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上午的短休息,因此他们没有走出很远,只是停留在车队前方的沙丘顶部,就像是要站在那儿侦查一下前方的路况。如果车队中有谁想确认他们的行踪,只消抬一抬脑袋就能望见他们的背影,但要想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那就完全不可能了,好奇的人只能凭想象去揣测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
罗彬瀚自己也不清楚戈埃尼找他的目的。他也意外它这次做得这么明显,仿佛是成心要告诉车队的所有成员它正有所密谋。
“比安师傅,”戈埃尼说,“我想问一问,你真是在吉里瓦依落单时抓住他的吗?”
罗彬瀚侧目瞧它。他不认为戈埃尼是个对巫师和迷丘族嫉恶如仇的人,但它当然也不了解他全部的本事。他正考虑着这回应该交代到什么程度,戈埃尼就先说:“哎呀,其实我并不关心你具体是用了什么办法捉住吉里瓦依。你是个本领独特的人,这点我当然是晓得的。有绝活的人不肯轻易袒露底细,这当然也可以理解。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把那些人吓得够呛。”
“可以算是吧。”
“他们会不会也像吉里瓦依那样对着你大喊大叫,说你是个怪物和巫师呢?”
“或许有这种可能。你是希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吗?”
“做什么要避免这个呢?”
“我听说跟巫师勾结在本地可不是个好名声。”
“对没有能力的御师来说,不管什么样的名声都是坏的,要是懂得善用形势,再坏的名声也有它的好处。”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不必管这些问题?”
戈埃尼按着某种节奏晃动尾巴,仿佛它心情十分舒畅,正在暗自哼着一段欢快的旋律。它望向他的目光里却暗藏着某种隐晦的神色,让他无由想起那类关于宠物蛇吃主人的荒唐流言——当然,流言本身是假的,宠物蛇并不需要靠躺直身体来丈量自己能否吞掉主人,但从戈埃尼姿态亲切愉快的注视里,他却隐隐约约感到了那种丈量。
“比安师傅,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法子办到的,只要你能使吉里瓦依这样的人相信你是巫师,也能叫他手下的几十个人相信,再让更多的人相信也没问题吧?”
“要让人相信一件事当然比较简单,不过那不代表它是真的。我终究只是个刮伤师傅,可没打算靠装神弄鬼来挣钱。”
戈埃尼古怪地望着他,就像是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在用金子做的斧头砍柴禾卖钱。这个眼神终究显示了它与它恩主之间的不同,因为罗彬瀚敢断定,依里-贝多绝不会在自己面前暴露这样的思绪。不过很快,这位预备役的“依里-贝多二世”也就反应过来了。它大约判断出无论这个拿斧头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怎么得到斧头的,既然眼下他拿着斧头而它却赤手空拳,那么它暂时能考虑的利益无非是那些柴禾的价格了。
“我琢磨着吧,”戈埃尼说,“我恩主的几位熟交是不会轻易放我抵达常青地的。那个地方归南方的大世系治理,他们也插不进手去,因此我们会在前边的这段路里遭到最大的阻力。”
罗彬瀚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本来是打算怎么应对呢?”
“唉,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我们有尼尼在,就不是特别担心迷路的问题,某些偏僻的石滩地不会像沙土那样留下痕迹,我们就专挑那种地方行进,时不时躲进山涧里骗骗追兵。只要我能活着抵达南方,货物丢了一点也不是问题。我可以说是中途运输时意外损耗了。”
“这听起来还是很冒险。”
“可不是嘛。要知道那种地方一旦被发现行踪,就真的无路可逃了,连地道都没法事先准备一条。绕的路太远就要忍饥挨饿;分出去引诱他们的人手也难免死伤惨重。这真是在两害相权,我也想象得出我的恩主有多么为难……当然了,这些全是你出现以前的事。”
“你的恩主总不能指望用我来替代一整支部队吧?”
“我可不敢擅自解读我恩主的念头。不过嘛,他用一些事例告诉我你是一位特别有身手的师傅,除非真的陷入大规模部队的重重包围之中,否则别人是很难捉住你的,特别是在地形陡峭的石林区域。这样的区域在咱们这条路线的中后段倒也不少,因此你在紧急情况下完全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想必也会愿意为了我和尼尼的安全出一份力,毕竟我们两个的存活关系到旅途的顺利。”
直到这时,罗彬瀚总算知道了依里-贝多的具体计划,或者该说是最初的计划。他大概能够想象当他们第一次在塔楼碰面时,那位御师脑中飞快转过了那些念头。他不能不感到一丝钦佩,因为换作他是同样的处境,恐怕不会立刻想到要如何去驱虎吞狼。这大约也是某种要成为御师必备的素养。不过,既然戈埃尼肯大大方方地讲出来,他估计这计划早就已经过时了。依里-贝多试探了他一段日子,戈埃尼也见到了吉里瓦依,想必都意识到他并不止这么点用法。
此刻,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透露些底牌了,那会让他和戈埃尼都方便一些。“其实,”他说,“就算在大规模部队的包围里,我也不见得就不能脱困。”
“啊,那如果你身边还跟着别的人呢?你能担保他们也平安脱困吗?”
“这就要看那支部队作战的方式,还有我身边的人数。如果我身边只跟着几个人,而我的敌人们只会用爪牙和尾巴,那问题就不大。但要是他们有弓箭和炸药,事情就麻烦很多。”
“那么药物对你的效果如何呢?我听说阿斯师傅之前有一阵子不舒服,你却一点事情也没有。”
“这么说吧,大部分毒药对我的效果都是大打折扣的。某些剧毒或许会对我产生昏迷或其他的效果,但是很难彻底将我杀死。”
戈埃尼似乎是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会儿。“比安师傅,”它说,“假如你的这种能耐叫我们的敌人知道了,他们想必也会很烦恼。”
“你希望他们知道?”
“要是他们不断进攻,总是难免会发现情况不对的。咱们得按照这个前提去计划。依我的估计,珀涅恩家为了干掉我,大概可以派出三到四个鳞首,也就是对应着一千人左右的部队。但是珀涅恩根基不稳,又不能把自己的亲信全派出来,他的鳞首和部队质量肯定要差些,你也瞧见吉里瓦依这个人的成色了。我估计珀涅恩就是临时提拔了这么一批人,还可能花钱从游民那儿雇了一批。”
“他确实和你的恩主不对付,但就没有别的御师图谋不轨吗?”
“这不好说,不过人的本性总是爱吃虫子而不爱种地的。别的御师们瞧见珀涅恩这么心急向我们动手,也肯定更愿意先躲在旁边瞧瞧情况,不必亲自跳出来干活。只要咱们安排得够巧,动作够快,突然一下子摆脱掉珀涅恩的人,然后赶快地进入常青地,其他御师们再想做安排也就来不及了。”
罗彬瀚揣摩着它说这些话的意图。一千只鳞兽士兵,这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以他的方式,杀死一千只鳞兽的难度和五百只、一百只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但是要说为依里-贝多去杀死它的一千只同类,他却觉得它开出的价码不足。这是交易公平的原则问题,无关他的能力是否可以做到。于是他装出一副有点为难的样子,说:“啊,这么多人可是有点难处理。”
“确实不好办。”戈埃尼说。但它紧接着像是随兴闲聊般补充说:“我听说,古迷丘族的阿耶奇可以同时对付几千个人呢。现在想想,这传说可真离奇。”
“那里可是迷丘地呀。”罗彬瀚说,“那样的地方,几千个人闯进去也得分散着走。对于熟悉地形的一方肯定更有优势。我猜阿耶奇就是利用这种办法来抵挡外敌的。”
“说的也是。”戈埃尼说。它看上去并不像在装傻,而是真的不知道那片土地在三千季间的变化。“不管怎么样,既然吉里瓦依这样忌惮你,我想给一千个人制造同样的恐慌也不难吧?”
“首先我要找得到他们的位置才行。”
“啊,那倒未必非要找着他们。吉里瓦依的下属们自然会把恐慌传播回去,这是其中一点;另一点嘛,就算他们说的话没有被完全采信,咱们也可以再帮一把。比安师傅,你要知道我的几位同胞们并不如我这样承蒙恩主的信赖,介绍了不少关于你的情况。他们对于你尽管很是敬重,但同时也很好奇,不止一个人向我打听过你和阿斯师傅的事呢!可是我呢,唉,之前碍于礼节和谨慎,也不好擅自把你的事说给他们知道,免得弄错了些什么,只好对他们也三缄其口。但是现在,我觉得差不多该叫他们更尊重你一些了。”
他们又商量了一阵子,直到罗彬瀚彻底搞明白了它的想法和计划。他又是惊奇,又是感到一丝好笑,忍不住说:“还有这样的事?”
“嗨,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呀。”戈埃尼说,“比安师傅,你就瞧着吧。”
他们转身走回车队的时候,许多鳞兽都匆忙地收回了视线。戈埃尼表现得特别高兴,简直是春风得意。它说:“比安师傅,我本来觉得我的恩主可能有一点言过其实,没有想到他对我说的事竟全部都是真的,难怪他还叮嘱我说只要待你客气,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有点过奖了。”罗彬瀚说。
“一点也不过奖。只要你还像捉住吉里瓦依时那样富有办法,就是碰上十倍数量的匪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你那个办法实在太巧妙太神奇了,任谁也对付不了——不过,话说回来,比安师傅,我发现你的食量真的很小,这难道不会削弱你的体力吗?”
罗彬瀚含糊地说:“我吃东西比较挑剔。”
“在外头确实没法像巢穴里那样招待周全,只好请你忍耐一下。”
“唉,这也不单纯是我嘴巴挑剔的问题。我的体质就是这么回事,某些东西不能轻易入口。要是吃错了东西,对我来说可比挨饿要严重多了。”
“是这样?可我并没发现你特别忌口些什么。”
罗彬瀚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戈埃尼也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他们继续往前行进,按着基本固定的规律休息,每次正午和夜晚休息前,每个人会得到各自的食水配给。负责分发的是戈埃尼带来的几名随从,其中也包括波达。
之前,罗彬瀚因为夜里常去外头转换形体,不会感到特别饥饿,就常常借口饮食挑剔,推拒掉自己的那一份,或是只取一半的分量装装样子。他也从来不在众人面前饮食,总是假装带着食物出去闲逛。这种行为自然不可能一直瞒过同行者,他估计很多鳞兽都发现了,只是没有点破,或许它们把这当做是他的怪癖,非要散着步才会有胃口。然而自从戈埃尼提了那个问题后,他感到在饭点时偷偷留意他的视线一下子就变多了。游队成员们只是暗中留意,那些拉车的劳工反而会毫无顾虑地盯着他猛看。
他还是继续外出散步,趁午休时去戚拉那儿闲逛,顺道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塞给阿斯,偶尔有几次也给奎泊兑,或是给因为年幼而食欲旺盛的吉阿苔。吉帝柯家的成员问起这件事,他就说这是自己吃剩下的。
他当着戚拉的面把食物赠给吉阿苔,戚拉便也像戈埃尼一样说:“比安师傅,你吃得太少了。”
“我不能吃太多不新鲜的虫肉。”他说,“既然没有新鲜的活肉,我宁可少吃、不吃也好过吃得太多,不然我会不舒服,这是我的体质问题。”
他这句话是在戚拉的队伍里说的,然而到了次日早上,戈埃尼就漫不经心地对他说:“比安师傅,等今晚我们到了有巢穴的地方,你就可以吃到新鲜的食物了。”
“哦,真不错。”罗彬瀚嘴上说,神态上却显得局促不安,不自然地朝着周围张望。
这天晚上他们果然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地,打算在那里修整两三天。那里的守卫们一见车队便去找来了本地的负责人,还主动送来了大堆的食水。到了第二天早上,罗彬瀚便没有像往常那样精神十足地逛来逛去,而是无精打采地趴在营地里。
“我生病了。”他对前来询问的戈埃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