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术妖法的话题对鳞兽们来说似乎很有吸引力。它们一方面常常表现虔诚,真心敬畏根系和先祖,另一方面却又像他老家的人热爱灵异故事那样热衷于谈论鬼神,毫无避讳的概念。恩密卡说完了它巫师和妖鬼的观点后,其他鳞兽们眼瞧着罗彬瀚并不反感,也就纷纷往这边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它们自个儿知道的情况,用这些离奇诡怪的谈资来打发枯燥的旅途。到后来,就连年纪最小的吉阿苔也悄悄从戚拉身边蹑了过来,一面装模作样地帮忙推兹奴的拖架,一面聚精会神地听成年鳞兽们讲神鬼之事。
有一只鳞兽说:“假如太多脏东西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那里的根系就会发出剧毒的枝叶,很多游商贩卖的毒药就是用这种枝叶做的。他们为了做这种毒药会专门拐走那些路上的人,把人带去种毒枝的地方杀害。”
它这种说法得到了广泛的认同,还有别的鳞兽给它做补充:“如果有虫子啃了有毒的根系而没有被毒死,它从此就不会再吃普通的枝叶,而是需要吃人的血肉了。”
罗彬瀚瞄了一眼正在仔细聆听的奎泊兑,随口说:“那如果是人吃了呢?也会变成巫师吗?”
有好几只鳞兽竟然为这个问题争论起来了。有的认为谁吃了都会变成巫师;有的则认为不能,因为恶物之间必须相互选择,只有天性邪恶嗜杀的人才能驾驭根系里的恶物,普通人吃了则只会被立刻毒死。
一只显然是支持巫师天赋论的鳞兽说:“要是谁吃了都会变成巫师,那怎么会没有一个巫师是好的呢?”
“凡是吃了这种根系的人肯定都会变坏。”另一只说,“那些卖毒药的游商个个都很坏,他们肯定都是吃过这种根系了。”
“可游商们也不是个个都会巫术。”
“那是他们没有天赋。有天赋的人吃了恶根,就会变得很有力量。”
听到这儿时,罗彬瀚心里已然有了预感。他知道接下来谁将会被拎出来当作典型案例。果不其然就有一只鳞兽接话说:“迷丘族的阿耶奇吃了恶根后不就很有力量吗?”
“阿耶奇吃的不是普通的恶根。”
“阿耶奇也是巫师吗?”
“他当然是!”
“可巫师都是憎恶活人的,既然连和普通人相处都做不到,怎么能管得了一整个部族呢?”
“迷丘族全都是巫师。阿耶奇是巫师的头子。”
走在最前头的戚拉一直没有回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后方的讨论。直到这时它才终于停下脚步,扭头把年龄最小的吉阿苔叫回到自己身边来。
“你们不要过度沉迷这些事。”它语带斥责地说,“我不反对你们在长途跋涉时解解乏,但你们要是为了这种事情跟自己人费神争吵,那么还不如闭嘴赶路。把你们的精力用在侦查和警戒上吧。”
它既然发了话,大伙儿便收敛了一些。罗彬瀚也望着它,见它看向自己的视线里流露出一点不自然的尴尬。他知道戚拉在试图顾全礼数,不让别人非议他的来处,于是冲它愉快地晃了晃尾巴,表示自己对这些关于迷丘族邪恶大巫师的故事听得很起劲,压根也没有感到冒犯。他又瞧了瞧兹奴,自从恩密卡的发言吸引了其他人以后,它就只是聆听而不再说话了,那目光和神态仿佛在告诉他:“这就是公众的看法了。”
罗彬瀚对它说:“你不常在其他人面前讲你的看法吧?”
“在这种难以下定论的事情上,我不觉得有争执的意义,”兹奴回答说,“我的另一个想法是,人们的生活总归需要一些乐趣和安慰,就像美食和芳香虽不是药物却也有益健康,和它本身的真假是无关的——再者说,如今我也发现自己的观点可能是错的。我并不见得比大多数人更英明。”
“要是真有这么一种恶根,你吃下去就会变成巫师,但同时也会变得非常邪恶,你打算吃它吗?”
“要看这种邪恶具体是什么样的了。要是它的邪恶只是像古代的迷丘族那样不同外界往来,那么比起世俗内部的邪恶来说,我不觉得它有什么更值得反对的。但凡我亲眼见到的恶事,没有一桩是真由巫师造成的。”
“凡人可以做到的恶事总归是有限的。就算是一名御师,至多只能决定几个巢穴的命运,而且也不可能真的随心所欲。一个领头者所能干的坏事,那也是全部的下属和整个环境都纵容这人干的,它不可能想杀谁就杀谁,想抢多少钱就收多少钱,总是要有所顾虑,要担心世俗的规矩和他人的报复。但巫师可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巫师要是横下心来干坏事,就可以完全无视限制地干,叫一切现有的规矩都失效。这难道不比凡人的恶更可怕吗?”
“可它实在很少出现。”兹奴说,“一种可以治愈却很易得的常见病往往比罕见的绝症更有害。真正怀有慈心的治疗师更应该把精力放到前者身上,却总是忍不住被后者吸引,这也是一种德行的过失。”
“这是人之常情。谁愿意成天干些重复性的工作呢?真正有本事的人总喜欢挑战有难度有价值的东西嘛。”
“不,我认为彻底根治一种常见病比治愈绝症要难得多。正因为前者的难度已经超出了一个卑微职业的能力范围,治疗师才只好去研究后者。”
“不管怎样,你总是在做点实际的事。”罗彬瀚说,“这比起想着怎么证明一个游商是巫师要好吧?我倒是好奇,如果真的有一个力量强大的巫师当众跳了出来,威胁着要所有人服从他,那么公众又会怎么反应呢?”
“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兹奴说,“事实上那些被指认为巫师的人总是在为某个御师或书吏效力,很少有谁自己能够率众统治,除非把那位迷丘族的始祖也算在内。但凡一个人能在本地拥有血脉的根基,也就不必借助巫鬼的名义行事了。”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兀拉格的巫师吗?他应该是从悦谷南边来的,后来死在了东方人的地盘上。”
兹奴想了一会儿,承认它似乎听过一桩类似的事,但那已经非常久远了,很可能是它在年幼时听说的。它从罗彬瀚口中得知了兀拉格的下场后便说:“你看,比安师傅,这就是尝试用巫术的名义来实现统治的下场。兀拉格在本地没有真正的血脉根基,巫术就只能起到短时的效果。”
“但是在它准备建立自己的巢穴以前,一度是很受到重视和追捧的,据说很多当地的大恩主都特别信任他,给他施舍钱财甚至子女。这是不是说明巫师也并非完全不受欢迎呢?”
“我不清楚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期。如果是战事频繁的时候,一位愿意替己方出力的巫师确实更容易得到尊重。而且据我所知,东方人在习俗上对这类事也更宽容。他们因着古时候和迷丘族的接触,一向更相信鬼神之说。”
“这么说来,悦谷附近对巫师反而是不大相信的?所以兀拉格当初才舍近求远地跑去东方人的地盘。”
“兀拉格是一个长有枝鳞的外乡人吗?”
“枝鳞?”
“是一种从尾部、后脊或头顶延伸出来的软刺状的鳞片,看起来会像刚长叶子的枝条。那是某些和鸣地人的特征。”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想这种特征一定会使东方人感到神奇。他们一向相信,天生不凡的人会在外貌上表现出来,缺少部分鳞片,或者长有畸形的鳞片,这在他们的文化传统中是天赋异禀的表现。不过这并不是说我们这里的人就不相信鬼神,只是靠近悦谷的人更了解另一头的情况,所以也不会对枝鳞这种特征大惊小怪。假如是我们看到一个东方部族里流传的无鳞者出现在本地,或许会迷信得比东方人还要深。”
“难道你们不会尖叫着要立刻杀死这个怪物吗?”
“这大概要看具体的情境,还有那个人的表现了。要是这位无鳞者是飞在天上出现的,我想即便是最仇恨巫师的人,也不会贸然冲过去与之作战。”
“那要是这个人除了外形特别,别的什么能力也没有呢?”
兹奴不确定地想了想,然后说:“如果真有这样不幸的人,它最好不要单独出现在郊外,特别是在佣民们中间。这听来或许有些奇怪,但我认为它去跟御师打交道更有可能活下来。”
“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御师更仁慈吧?”
“御师们总是在寻找能壮大自己的方法。一个人即便只是拥有奇貌,在游队眼中或许也有可用的价值。反之游队可以给这样的人提供安全保障,不让它被佣民们动用私刑,这点上学者就未必能够做到。”
罗彬瀚沉吟了一会儿。自从他发现了吉里瓦依的队伍,心里就一直在考虑着应该怎么处理。他是可以趁着夜晚的时候去驱赶袭击者,让它们看不清楚他的手段和秘密。最初这些袭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某种巧妙的诡计和陷阱,是谁在故弄玄虚吓唬它们;即便它们说出去,不曾亲历过的人也会将信将疑,认为它们是在夸大其词。可要是后续的袭击越来越猛烈,目击者越来越多,他又五次三番地采取同一种战术,对手就难免会有防备。
万一它们决定不再夜袭,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攻势,影子的秘密自然也就瞒不住了。到了那时,要么他就斩草除根,一个活口也不留;要么他就坦然地承认自己是个被依里-贝多收买的巫师。他原本盘算的是后一种办法,可事到临头,吉里瓦依的态度又叫他有点拿不定了。情况是不是真的会如他想呢?依里-贝多对于他的能力接受得很快,戈埃尼也不差,但那是因为它们有求于他。就像兹奴说的,一个无鳞者因为外形上的战术价值,也可能得到游队的包容保护。但是依里-贝多真正清楚他的本领吗?还是说它也不过是在困境里无可奈何地盲赌了一把?
他满怀思绪地走回了前头的车队。这会儿又到了休息的时间,他发现吉里瓦依的锁链已经被从车扶手上解开了,它此刻由四名护卫包围看管着,甚至还得到了水和食物,显然这名俘虏短时间内是没有生命危险了。这本来应该能减轻他的烦恼,但这家伙一见他出现,便立刻满怀仇恨地死瞪着他,仿佛他才是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又令他觉得十分讨厌。他故意走到它面前来来回回地晃荡。
“看什么看?”他说,“你有时间来瞪我,为什么不反省反省你自己的无能呢?”
吉里瓦依瞪得更加凶狠了。戈埃尼悠然地走了过来,说:“比安师傅,你不要在意吉里瓦依的反应。一个要被剥光鳞片送去滚岩粉的人,他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哦,他要受这么大的处罚吗?”
“当然咯。难道你相信他真是带人来训练的?就连刚出生的软壳虫也不会信这种话呀。他要是肯说实话呢,没准依里-贝多愿意饶他一条命,可是你瞧他这样子。他可是一根打不折坳不弯的硬茬子!是不是,吉里瓦依?你说说你来这儿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杀死你这个毒虫!”吉里瓦依低吼道。它站起来想要扑向他们,但却被旁边的护卫死死地踩住了脖颈上的锁链。
“你瞧瞧,”戈埃尼说,“他来这儿是为了谋杀我。这可是不赦之罪,当然要被剥鳞处刑了。”
“杀他一个有什么意义呢?”罗彬瀚说,“咱们就没指望能从他口里撬到点什么?”
“我看是难了。”
“早知道我应该挑个更软和点的带回来。”
“嗨,这是什么话呀,比安师傅。他要不是个嘴巴严实的,还得不到如今这个职位呢。如果你只是抓个嘴巴漏风的鳞丁来,那也起不到什么效果,毕竟要指控一位高贵的御师,就得有足够分量的证人。唉,这没什么可说的,咱们还是小心看着这位鳞首,别叫他半夜里挣开锁链跑了吧。”
听到最后一句时,罗彬瀚感到戈埃尼的声调有点奇怪。它的尾巴也不动声色地轻碰了他一下。他瞧了瞧它那奇异的眼色,还有不远处的许普勒皮,便心领神会地跟着它往外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