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泊兑的确比吉帝柯家的成员们见识广博。它讲了一个有关死后复活的巫师故事,说古代曾经有一位很贤能渊博的学者,住在某个非常偏远的地方;某天有一群匪徒遇到了它,将它杀死后抛尸在荒野中。它的尸体眼看都要腐烂了,突然间却又活了过来,从此在荒野间不断地游荡,所到之处瘟疫滋生,尸横遍野。
“不错。”罗彬瀚赞扬道,“我喜欢听这个故事,你再展开来讲讲。”
奎泊兑无可奈何地继续讲。它的声音宛转悦耳,娓娓动听,既不会过分浮夸刻意,又能吸引人沉浸其中,简直是个讲故事的天才。发觉它竟有这方面的天赋,罗彬瀚不禁有点后悔在这段时间把它打发去了阿斯身边。
“这个学者生前的名字是文圭尼,”它压低了声音说,“也有说法叫做文格里依,但是他死掉以后,人们都叫他‘蜕皮者’。”
“因为他的遗体掉皮了?”
“是啊,他被抛弃在荒野里,朝着太阳的那一面腐烂得慢,压在底下的一面却烂得很快——这种情况在雨季刚结束的时候很常见——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大半的鳞片都脱落了,只露出血淋淋的肉。”
“这一半是怎么分的呢?是正面还是背面?或者他死的时候是侧躺着的?”
奎泊兑直勾勾地瞪着他,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它可能完全是瞎编的,为了凸显某种恐怖氛围,不过当罗彬瀚再次询问时,它还是说‘蜕皮法师’死的时候是侧躺着,先烂掉的是右半边身子。
罗彬瀚感到很奇妙。他无声地甩着尾巴,过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年代的事啊?”
奎泊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不过,它最后犹犹豫豫地交代,传说文圭尼曾经是位迷丘隐士,因此这大概是古迷丘族灭亡后发生的事。
“啊,这么说,你之前提到他住的那个偏僻地方,其实就是迷丘地?”
奎泊兑窥探着他的脸色,非常小心地解释说,很多古代的传说都会被关联到迷丘地,因为人们觉得迷丘地里的根系聚集得太密,一定也更容易引出那些被根系吸收的特殊事物,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但是,”罗彬瀚又接着质疑,“既然这是个迷丘隐士,又怎么能被流匪杀死呢?迷丘那地方可不是大批流匪能待得住的。”
奎泊兑也不能解释得很周全。它含糊地提出也许文圭尼是在走出迷丘的时候遇害的,也可能是偶然有流匪们闯进了迷丘的外围。它的话语显露出它以前对迷丘其实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只是因着对他来历的顾忌,才不敢随便地说那地方的坏话。
罗彬瀚并不打算捍卫迷丘。对于这位“蜕皮者”,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假设历史上真的曾有一位迷丘隐士被流匪所杀,其后又死而复生,米菲不会对这样的奇事只字不提;“文圭尼”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名隐士,甚至可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仅仅只是个虚构出来的名字。它故事里的某些要素让他觉得十分耳熟,因此他不得不怀疑,这是某个更古老传说的变体。对那个褪色的旧故事,聆听者们已经厌烦了,忘却了,但某些要素却保留了下来,演变成了新的形式。
他想要问一问这位“蜕皮者”到底干过哪些坏事,最后又是否得到了正义的制裁。但是突然之间,他停住了话头,盯在奎泊兑后方的某一点上。奎泊兑被他凝视的模样弄得很紧张,或许以为他是在关心文圭尼的最终命运,就用一种哀悼般柔和怜悯的口吻说:“那位不幸的人最后得到了安息……”
“谁得到了安息呀?”它后头的沙丘底下有个声音问。
话音还没有落下,奎泊兑已经钻到了罗彬瀚背后,像是准备要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奔回营地,罗彬瀚却毫不留情地拿尾针戳住它的后颈。它僵住了,没敢继续逃跑,无措地在原地蜷缩起来。
罗彬瀚警告性地敲敲它的头,才转回头去瞧那个插话的家伙。这会儿对方从沙丘底部走了上来,原来那是许普勒皮。它并非独自外出,身边跟着两名鳞丁,还有好几只打扮得很像佣民的鳞兽。那些“佣民”虽然穿着本地人风格的甲布衫子,但个个体型都很健壮,完全不像他在种植场里见过的那般瘦小。借着黑暗的掩护,它们流露出来的神情也是自信而警觉的。其中还有一个穿得特别厚实,身上鼓鼓囊囊的,不知带了些什么。
许普勒皮身上带着一枚很小的发光岩。其他的同行者都跟在它身后,尽可能隐藏在黑暗里,只有它的面孔暴露在光照中。它泰然自若地说:“比安师傅,你出来了这么久还不见回去,我们都有点担心你了。”
“我只是出来吹吹风。”
“你的身体恢复了么?”
“差不多好了。”
“刚才我好像听见你跟你的总管谈话,叫什么人安息。你们在说谁呢?”
“我在听总管说‘蜕皮者’的故事。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有一点印象,是不是说一个死而复生,然后到处散播瘟疫的家伙?”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哎,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许普勒皮说。它先迈步走到了罗彬瀚身边,又绕了半圈去看趴在他背后的奎泊兑。“你跟比安师傅讲了多少啊,总管?”
“没多少。”奎泊兑低声回答。
“我们正讲到了这人的来历。”罗彬瀚说,“我刚才问总管这个巫师最后的下场怎么样,他说已经安息了。”
“当然了,所有的巫师最后都会得到安息。这就是行使巫术的下场。”
“但这想想也怪有意思的。”罗彬瀚说,“这个人生前是贤能的,死过一次后就变得非常邪恶了。为什么死亡会叫他性情大变?难道那具复活后的身体里其实已经换了个人?只有恶灵才能从根系里出来?还是说死亡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我想象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感觉,人的想法怎么会变化得如此巨大呢?”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呢?比安师傅,一个生灵的善恶是由它的身份决定的。虫子要吃草,人要吃虫子,而邪灵需要吃人。”
“我还是想象不出来。要是这会儿我突然变成一只虫子,就会觉得虫卵草美味可口了?”
“肯定的。你要是身体也变成了虫子,你的喜好也就全变了。”
“但是巫师并不吃人啊。在我听到的故事里,那些巫师害人可不是为了填肚子。他们似乎只是喜欢祸害人。”
“这个嘛,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我听说的是巫师们得吃人的魂灵。他们先要折磨人,让人觉得害怕,这过程就像是在腌虫子肉。你腌得越久,味道才越好。”
许普勒皮发出几声粗重的笑鸣。而这好像是罗彬瀚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他们肯定早就在某些时刻说过话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听见它的声音,能把它和别的鳞兽区分开来。他仔细地观察它,看它领褶上的网格状花纹与后背上的几道伤疤——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鳞片的形状和排布却因此遭到扭曲,变得和其他部位有所不同。这就是鳞兽们的“疤痕”,尽管它们成年后还会零零碎碎地蜕皮,不断地脱落旧鳞,长出新鳞,但真皮组织的损毁是永久性的,花纹会因此改变,疤痕也会一直留下。
他只顾着打量许普勒皮,没有留神其他几只鳞兽的动作。等他回过神来,它们都已经零零散散地趴在了周围,像也觉得这个地方位置不错,打算留下来吹吹风、透透气。黑夜里,它们的视线都牢牢盯着胸前发光的许普勒皮,还有站在它旁边,因此也被照得很清楚的罗彬瀚。
“比安师傅,”许普勒皮又说,“你知道‘蜕皮者’是怎么被制伏的吗?”
“我还没听总管讲到这一段呢。”
“这一段我倒是可以给你讲。那也和我们刚才提的事有关系:就像人们说的,巫师既然沾染了根系里的坏东西,那么它的口味喜好也就变了。它不能再和普通人一样吃正常的食物,就跟人不能靠吃草活着一样。”
罗彬瀚饶有兴趣地听着,许普勒皮紧盯着他的脸。
“可多少也是能吃一点的吧?我听说佣民们饿急了的时候就会啃虫卵草充饥。一个巫师如果实在没有它喜欢的食物可吃,那也只好将就吃点普通人的东西。难道这对它有什么妨害?”
“当然是有害的。一个人要是只吃虫卵草,很快就会变得虚弱;巫师要是只吃普通的食物,它的力量也会被削弱,巫术就施展不出来了。就拿咱们刚才讲的那个‘蜕皮者’来说吧。他原本已经死了,是具半腐败的尸体,走到哪儿都会散播瘟疫,也用不着再吃人的东西。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看见有个小孩提着水袋往家里赶。他就拦住那个小孩,问那小孩的家在哪儿,能不能收留他住一晚——他想干什么,我就不用多说了。”
“连小孩都不放过?真是个坏家伙!”
“瘟疫的事可不管男女老少呀。那小孩见他全身都裹在衣服里,半边脸也遮住了,心里就起了怀疑,嘴上却假装答应要领路。他们走到半途,小孩问巫师要不要吃点什么,巫师当然拒绝了,但是却接受了袋子里的水。就连巫师也是要喝水的,因为他毕竟还有一具形体需要维持。要是不补充水分,他就要从腐尸变成干尸了。”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要干掉这个给他喝水的孩子,难道就没有点知恩图报的精神吗?”
“别急呀,比安师傅。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听过这个故事吗?真奇怪,我以为这一段是挺出名的。那巫师喝完了水,又继续催促小孩带路,但他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见着人烟,巫师心里就起了疑。正常的小孩怎么会单独跑出这么远来打水呢?他就猜中这小孩是在骗他,带着他在巢穴外头兜圈子。到了快天黑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假装,摘下盖在脸上的衣服,恶狠狠地要那小崽子带他去家里。那小孩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回去。巫师刚跨过巢穴的边界,立刻就得意地向所有人显示真身,要施展自己的巫术,把瘟疫从身上散发出来,可突然之间,他的肚子疼了起来,疼得他满地打滚。趁着这个机会,那小孩赶紧逃走,跑去叫了巢穴里的大人,把这个巫师用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箱子装起来——‘蜕皮者’就这样被逮住啦!”
听完这一段,罗彬瀚赞赏地用尾巴拍打地面。他问道:“是那水的问题吧?”
“是啊。”
“那小孩在水里加了什么呀?”
“讲究的就是这里。这故事有好几种说法。总之,那小孩料定自己递给巫师的吃食是不会被接受的,所以就偷偷往自己的水袋里加了东西。至于具体加的是什么,有人说加的是虫脂的碎屑,也有的说是种特殊的矿粉,还有人说是活人的血。比安师傅,你觉得那水里加的是什么?”
“这有点意思,”罗彬瀚说,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首先排除掉活人的血好了,因为我只听说死尸对活人有害,却没有听说活人会妨害死尸。”
“那你觉得是某种矿粉的可能性更大了?”
“矿粉确实更加说得过去。大家都知道许多矿物是有毒的,没准巫师对毒药也不免疫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不明白虫脂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你不明白这个?”许普勒皮问,好像真心很惊讶,“比安师傅,难道你没有听说虫脂也是有毒性的吗?”
“有是有,但那得吃下去很大的量吧?我只听说有人吞下去大块虫脂后因为不消化而死,只是喝水时混进去一点粉末,那理应不碍事啊。”
“对于活人当然不碍事,可是对于巫师来说就不一样了。虫脂是生命的精华。人们都认为它蕴含的生命力比虫卵草还要强。对于那些逃出根系的坏东西来说,虫脂可是很有害的。为了不让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吃下虫脂,巫师们就会尽量只吃活的、新鲜的虫子,这样就可以分辨这虫子的雌雄,是不是刚到产卵期,体内会不会有残留的虫脂……话说回来,比安师傅,你好像也是个讲求食物新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