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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9 顽疾(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79 顽疾(下)

罗彬瀚把脸转向背光的方向。在周遭视线瞧不见的黑暗里,他忍不住咧嘴微笑。那完全是种属于他原身的习惯,因为对于鳞兽来说,咧开嘴巴、露出牙齿只是单纯在展示威胁,而“笑”从来都不是一种表情,只是一种独特的鸣叫方式。此时此刻他还不想对许普勒皮展示威胁,只是觉得这整件事很好笑。

得益于鳞兽们的脸部肌肉并不发达,他把脑袋转回到光照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冷峻森严了。他说:“我确实不爱吃晒干后的食物。”

“你这几天里大概只喝了点水吧?”

“是的。”罗彬瀚说,“这些水好像是那个叫波达的人送来的。”

“波达负责分发饮水。”许普勒皮说,“他虽然是个怪人,也不大得依里-贝多的器重,不过终归是比较受信任的。凡是需要亲信去办的差事,戈埃尼总会选他。”

自从知道波达的身份以后,罗彬瀚一直都对这只鳞兽很好奇。虽然眼下的时机不大对,他还是忍不住插嘴问:“波达到底奇怪在哪儿啊?我觉得他除了不爱说话,别的也没什么不正常。”

“他是个跟游民走得很近的人,有传言说他信奉浪游思想。”

罗彬瀚很想问问什么叫做“浪游思想”,但是许普勒皮显然已经不想再谈这些话题了。它根本不关心波达的事,而是紧盯着他说:“比安师傅,你喝了水后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啊,”罗彬瀚说,他还试图把话题引回到波达身上,“既然水是波达给我的,我想肯定没什么问题,毕竟他是……”

“水是波达分发的。”许普勒皮打断他说,“但这可不代表水一直都在波达的眼皮底下呀。”

它继续盯着他,目光已经赤裸得接近于亲口坦白,似乎非常迫切地想要看到他紧张或害怕,罗彬瀚就明白他们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谈一个无关的角色了。今夜他们另有主题。

他想了一想,故意回头瞥了眼缩起来的奎泊兑——波达只是分发水袋,而他的私人奴隶才是负责把水袋端到他嘴边的人。不过,公平地说,“香枝儿总管”并非唯一的嫌疑人,毕竟在波达拿到水以前,负责打水的都是本地居民。

许普勒皮看起来实在太有把握了,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说:“其实,‘蜕皮者’的故事归根到底也只是个传说,对吧?没准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或者只是个冒充巫师的骗子。这样的骗子其实非常多,我就听说过一个叫做兀拉格的。”

“‘蜕皮者’可能是假的。”许普勒皮同意道,“可是有很多故事里都说巫师是不能吃虫脂。人们也都说,要想知道一个游商是不是巫师,给它吃大块的虫脂,看它的反应就成了。”

罗彬瀚睁大了眼睛。他不禁问:“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巫师,他们吞下一大块虫脂后的反应会有什么不同?”

“据说巫师的反应更剧烈,他们会立刻觉得痛苦万分。”

“但普通人也可能会噎着啊。再说,吃下那么一大块虫脂,就算当时不痛苦,事后也很难活下来。”

许普勒皮说:“这个嘛,难免会有搞错的时候。如果一个人行事向来很端正,从来没有行差踏错过,那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遭人指控,还没有家人和上级肯为之辩护。行事不端的人就算不是巫师,遭了罪也不算冤枉。”

“不赖。”罗彬瀚说,“但是万一有些巫师特别厉害,连虫脂都敢吃呢?”

“那也没法子了,有些事总得试试才清楚——可是,比安师傅,我听人说你是来自迷丘,这是真的吗?”

“我来这儿之前确实在迷丘住过一阵子。”

“我也听说过几件迷丘的事。人们都说,古迷丘族的始祖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巫师,但是自从纺织者给他献了一块布,他就失踪了。”

“那不是说他喜好奢侈吗?”

“那是屋浮的说法。那些从迷丘出来的家伙当然不会说出实情来。一个残暴的巫师因为一匹布就满足了?从此就消失了?我可信不过这样荒唐的鬼话。那些跑出来的迷丘族肯定把真实情况瞒下来了。”

如果不是听过前头的分析,罗彬瀚可能会把许普勒皮奉为一位明察秋毫的神探,但是现在他不敢妄下定论了,有时谬误的对立面也不见得就是真理。“在你看来,”他请教道,“真实情况是什么呢?”

“据说阿耶奇是在虫卵草出现后失踪的,”许普勒皮说,“虫卵草多了,虫脂自然也就多了……我想总有人会试一试的,对吧?他们把这事儿干成了,阿耶奇自然也就消失了。”

“那他们干嘛要说成是进献了一块布呢?”

“我猜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光彩。”

“因为杀死了一个巫师?我觉得这应该很光彩啊。”

“那好歹是他们的先祖呀。迷丘族就是一帮被巫师养大的家伙。如果不把这件事掩盖过去,屋浮可就没法风风光光地待在东方人中间了。那些混进了迷丘血统的大世系当然也不会把这样的丑事宣扬出来。他们宁可说是一匹布让阿耶奇满意了,也不可能说是把自己的先祖给处理了,一切都是纺织者的功劳……”

夜风吹得罗彬瀚有点恍惚。他发觉黑夜里有着各种各样细微错杂的骚响。那些趴着待命的鳞兽们全都蠢蠢欲动,粗重的呼吸声,套着利刃的爪子在收拢时无意间发出的摩擦声,由于高度紧张而反复甩动尾巴,在沙地上来回的窸窣声。他的背后,奎泊兑依旧蜷缩在地,也在绝望地大口呼吸着,不知是想再最后感受一下荒野里清新宜人的空气,还是正在使劲把自己的肚子收进去,以便能把全身缩得更小。

这些动静分散了他的心思,许普勒皮的某些话语就从他耳朵边飘了过去,压根没有进入他的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漫不经心地想,他怎么在这个时候走神了?这不应该是他很感兴趣的话题吗?许普勒皮在说迷丘的事,他应该专心去听的。它正在议论阿耶奇,讲述一个更加阴暗残忍的版本……它为什么跟他讲这些?是不是因为它知道了他的来历,想要试试能否靠这些话激怒他,探出他的底细来呢?也许它是真心相信自己所讲的这个故事,认为凡是跟阿耶奇有关的巫师都会有跟阿耶奇相似的弱点。它竟然相信这样荒诞的事,真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他得从许普勒皮的角度想想,这只鳞兽也许一直都在观察他,发觉他吃得很少,就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会是他的弱点,又怎么会想到真相其实只是他不爱吃?巫师当然得是有弱点的,就像鬼怪都是畏惧白昼的。要不是某种发乎天然的、相生相克的机制存在,这整个世界怎么还没有被横行霸道的巫师所统治呢?这些邪恶定然是被某种日常间唾手可得的东西给克制住了,而世界本身则是安全的,稳定的,将永远被牢固缠结的根系所承载。

他为自己的这些思绪感到不安。一方面,许普勒皮的信念是很可笑,可是另一方面,他心里好像有另一双眼睛也在旁观着整个场面,提醒他这又不是许普勒皮一个人的信念。相信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天然存在的,相信一切问题必然有某种正确的解法,相信魔鬼不能肆意作祟是因为有更伟大的力量在支持己方……这些不都是很自然的想法吗?仅仅因为他发现许普勒皮大错特错,并不代表在更高的层面上,事情就一定不是这样。假如事情不是这样,那么他也许就犯了个比许普勒皮还要严重得多的错误。不,一个真正严重的错误是不可能被这么简单地犯下的。许普勒皮的判断失误将会付出什么代价?充其量不过是它自己的小命,他背后的整个家族,最多不过是整个余莱世系。他想象不出这事儿还能有什么更大的后果,不禁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许普勒皮还在说迷丘族的事——他走神的时间实际上非常短——有个名字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叫他立刻就把精神转了回来。那个名字从许普勒皮的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很陌生。他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打断它:“不,不是这么回事。”

正在讲述迷丘族秘史的鳞兽停了下来。

“加维可没有干过投毒之类的事,”他直截了当地澄清道,“她就只是向阿耶奇进献了一块布。没有谁在阿耶奇的食物和饮水里投毒。屋浮在别的事情上或许胡说八道了,但在加维的情况上还算是讲得比较中肯。”

好一阵子的时间里,他跟许普勒皮互相瞧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只是因为想起了加维。他想到自己曾经把三只有着华丽领褶的南方鳞兽拎到加维面前,在那个时代他还不曾听说南方鳞兽有奸猾狡诈的名声,也记不得那三只南方鳞兽的具体长相了,不过如今他认识到,要是它们实际上长得像许普勒皮或奎泊兑,加维不喜欢也是情有可原。他寻思着这桩往事,眼前自然浮现出一幕幕当时的景象。

他不知道的是许普勒皮在这段沉默中看到的是什么,它绝不可能透过他的眼睛去阅读那些回忆,但它眼中露出了一种混杂了顿悟和惊怖的神色。

它张开了嘴要叫喊。罗彬瀚其实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它,就随意地挥了下尾巴,将它打着旋扫下了沙丘。那一声或许会道破真相的叫喊也被湮没在了沙土中。所有趴在地上的鳞兽全都站了起来,恰好把他团团包围了。奎泊兑在他旁边尖利地喊叫:“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

“是的,”罗彬瀚说,“我证明他确实做了。我叫他无论是收到谁的威胁或利诱,都尽可以答应下来,照着你们的要求做。不管你们叫他往给我的水里放了些什么——毒药,活人的血,虫脂,随便什么——反正我也都喝了。不过嘛,很可惜,你们搞错了。你们的传说全是错的。”

离他最近的两只鳞兽,都是装扮成本地佣民的游队鳞丁,非常果断地想着他扑了过来。罗彬瀚跳到旁边,顺道用尾巴卷住喊叫着的奎泊兑,也把它一并丢到沙丘底下。荒野中很黑,唯一的地面光源还在许普勒皮身上,剩下的几只根本捉不住他。他甚至没有用上影子,只是简简单单地用尾巴抽打,或是直接用脚把它们踹倒。

他觉得事情不可能这样容易,认定周围还有更多的敌人,但是直到他接近最后剩下的那一只,周围的沙地依然安安静静,没有哪一处突然塌陷,露出底下的地道口与密密麻麻的伏兵。这跟戈埃尼之前警告他的情况不符,他不免感到诧异和怀疑,但是情况也不容许他想得更多了。

那最后的一只鳞兽并不是许普勒皮带进车队里的随从,也没有跟其他同伴那样做佣民的打扮。它穿得比在场任何一只鳞兽都更多,乍看下比较像个草药师傅。当其他鳞兽们趴在罗彬瀚近处,防范着目标的突围逃跑时,它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从刚才开始就勾引着罗彬瀚的好奇心。这会儿他终于能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他慢慢地向它逼去,等着它从全身鼓鼓囊囊的袋子里掏出某种毒烟,药粉,或任何鳞兽们相信会起作用的驱魔材料。看得出来,那只最后的鳞兽对它同伴们的迅速落败非常惊愕。当罗彬瀚把脸转向它时,它才刚刚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来,眼中的神色就好像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然而噩梦已经逼到它面前来的,它不由地步步后撤,扭头望了眼身后的苍茫幽暗的荒野,似乎是在琢磨自己能不能只身逃走。

但紧接着它把头转了回来,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那条戴着金属套子的尾巴伸进了身侧的一个挂袋里,罗彬瀚以为它要拿出来什么,却听见袋子里头发出一种石头撞击的声响。他愣了一下,那只鳞兽已主动向他扑来了。

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几乎是透明无色的光从那只鳞兽的挂袋里亮了起来。他一瞄见那光亮,立刻不假思索地侧倒在地,首先拿身体盖住石箱和石匣,接着就用影子把这两样东西给吞没了。他还来不及让阴影覆盖上自己的身体,那光亮就彻底爆发了。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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