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知觉以后,罗彬瀚没有管周围的情况,第一时间就把石箱子从阴影里翻了出来。他粗暴地掀开箱盖,傀儡完好无损地坐在里头,正抬起头仰望着他。看来短暂地进入阴影世界并不会伤害到这具虫脂制作的躯壳,它好像压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罗彬瀚松了口气,没有精神对傀儡解释情况,只是做了个表示一切正常的手势,就把箱子重新合上了。然后他又让影子把石匣吐出来,检查了里头放的东西,同样完好无损,只是匣外的挂绳断掉了——当爆炸发生的瞬间,挂绳大概还在他身上呢。
他没有感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这一次他距离起爆点太近了,近得甚至连爆炸的声响和冲击都没来得及体会,只是经感受到瞬息间的明亮和炙热,接着就掉进黑暗里了。要评估这场爆炸的真正威力,就只好从事后的现场来判断。
沙丘差不多被炸平了,只剩下一片散发焦臭的炙热土地。那名自杀式袭击者已经尸骨无存——要是它身上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里装的全是那种该死的烈性炸药,会落到这种下场也不足为奇。不止是它,似乎所有他之前刻意留下的活口都在这次爆炸中遭到了波及,到处都看见尸体的碎块与烧焦的血迹。这种炸药的威力虽然还达不到有机炸药的程度,但也比他认知中的黑火药要强。
罗彬瀚不声不响地站在原地,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满肚子的怒气。他首先是生自己的气,显然这阵子他顺风顺水,就又开始得意忘形了。他做什么非要带着石箱子来冒这个险?只是因为他之前成功戏弄了吉里瓦依的部属,就以为自己在这地方可以无往不利了?他分明就知道鳞兽们是有炸药的呀!仅仅因为前一阵子他没遇到过,因为戈埃尼没事先警告过他这种可能性,他就对那个带着炸药包的家伙掉以轻心,擅自认为那里头只是些驱魔赶鬼的玩意儿。那还能是什么呢?难不成是爬虫们的圣水和大蒜粉吗?
他深吸了几口气,决定不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精神内耗。事情已经发生了,除了吸取经验教训外没有别的选择。埋怨自己能有什么用处呢?他应该去勇敢地指责他人。都是这群诡计多端的臭爬虫!它们嘴上说的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玄学克制巫师,实则私底下什么滥招数都来。很显然,许普勒皮做了两手准备,一边买通了奎泊兑给他下毒,一边则打算在下毒无效时采取最纯粹的暴力驱魔。它们为了干掉他竟如此舍生忘死,也真是令他倍感亲切——整整三千季过去了,巢穴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质量都有了巨大的改变,但这帮臭爬虫还是这么喜欢一言不合就跟他爆了。
就在他疲惫地抓着头发,庆幸自己至少没有把阿斯带来时,视野边缘的一抹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查看情况,发觉那是一枚发光岩的碎块,半埋在沙土当中。爆炸发生前,这里只有一个家伙戴着发光岩,因此他在那块地方稍微挖了挖,很快就发现了满头是血的许普勒皮。它已经失去了意识,脑袋上被飞石之类的东西砸了个窟窿,看着性命垂危,不过至少还没有断气。
它是第一个被他击倒的,还被顺便丢到了沙丘底下,大概也因此躲过了大部分的爆炸冲击。从它脑袋顶部那个伤口的形状判断,爆炸发生时它正试图爬回丘顶,因此才遭了波及。要是它老老实实地趴在底下,或者有点眼色地提前往外逃,没准连脑袋上的伤都不会有。
他叹了口气,打算扒开这附近的沙土,把这个内鬼挖回去给阿胡艾西瞧一瞧,看看是否有抢救的必要。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不远处的沙堆里猛然探出一颗脑袋来。
奎泊兑张开大嘴,冲着夜空贪婪地喘气。它的呼吸声显得中气很足,距离爆炸点的位置比许普勒皮还要远,似乎压根就没有受伤。只是因为想要躲藏起来,才一直在沙土底下憋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不知是被彻底吓坏了,还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喜悦,它痛苦急切的喘息声里竟然还混杂着一种近似于大笑的鸣音,十分得意地转头往后看。然后它的呼吸声和笑声就都止住了。
罗彬瀚还蹲在地上,一只手里捏着发光岩的碎片,另一只手揪着许普勒皮的后颈。他正盯着它看,为它刚才那种癫狂放纵的表现感到惊奇。当然了,自从爆炸发生以后,他就“刷新”了,没来得及变回去。此时此刻他正以他真实的形态蹲在那里,跟奎泊兑距离不到十步。他估计那块发光岩已经把他外貌的细节照得明明白白。
奎泊兑还大张着嘴,但是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连它的眼珠也是静止的,令人怀疑它已经被吓死了。罗彬瀚皱了一下眉,丢开昏迷的许普勒皮,走过去检查它是否还有呼吸。他只往它的方向迈出一步,就看见它好似跃出水面的鲤鱼那样从沙子里蹿出来,头也不回地向着更远处逃跑。它跳出沙地的那一下真是敏捷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让罗彬瀚都瞧得目不转睛,忘了出手阻止它。可惜那一跃似乎也耗掉了它全部的体力和运气,让它在接下来的逃跑过程里四脚发软,腿肚抽筋,压根忘了要怎么走路。它不停地跌倒打滑,后脚踩着尾巴,前脚踩着后脚,以种种比新生儿学步还要荒唐的方式摔倒。最后它实在没有力气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就趴在地上绝望地哀鸣。
直到这时,罗彬瀚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拿鞋尖踢了踢它的肚子。他想叫它从地上起来,去营地里叫人来打扫战场,带走许普勒皮,但奎泊兑却只是蜷缩着,像只巨型鼠妇般竭力捍卫自己的肚皮。事已至此,罗彬瀚也不打算再遮遮掩掩,故弄玄虚了。他绕到它的脑袋前头,就在它眼前变幻了形态。
“起来。”他说。
他拿尾巴不轻不重地抽了奎泊兑两下。后者总算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但还是一副呆滞相。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罗彬瀚说,“现在你也亲眼瞧见了。还有什么疑问?”
他反复问了几遍,奎泊兑才颤声说它没有疑问。罗彬瀚便吩咐它说:“那你就回去报信吧。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戈埃尼——但是我的事情你就不用说了,如果他问你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就说你也没有看见,因为你被爆炸弄晕了。”
奎泊兑终于走了。它慢慢地走出了几十步,见他真的没有追来,或是变出一把弓弩来射死它,这才终于不再频频回头张望,加快步子小跑起来。等它离开以后,罗彬瀚重新背上箱匣,又在周围逛了几圈,确定再没有别的伏兵躲在附近。
情况似乎和戈埃尼事先的推测不太一样,不过总的来说,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以内。或许珀涅恩的人手并不如戈埃尼估计的那样充足,因此只能多用些效果劲爆的工具来作为弥补。这些炸药本来可以埋在路上,把整个车队都送上天——不,这不可能,他仔细想想后就否决了这种假设。炸药的当量和威力都不够。没有畜力帮助,珀涅恩的人手也不可能在保持速度优势的同时还能携带大量的炸药,而这种炸药虽说在近距离里颇有杀伤性,一旦碰到沙土之类的缓冲,威力也就大打折扣了,他甚至都没在奎泊兑身上发现一点血迹。
要想给整个车队造成严重的损失,除非能让那个自杀式袭击者接近戈埃尼,或是让车队掉进一个无处可逃的陷坑里,但尼尼的存在又基本杜绝了后一种可能,因为他们会时不时地脱离正路,故意迂回兜圈地走上一段,然后依靠尼尼来辨别方向,重回正轨。他曾经对这种行为不大理解,只以为是要绕开危险地形,如今倒是有点明白戈埃尼在防范什么了。
罗彬瀚仍然有点生气,疑心戈埃尼是在故意整他,试探他是否真有本事,才没有提醒他炸药的事。但这没有什么道理,只不过是他在恼羞成怒。在目前的情形下,戈埃尼完全没有道理要谋杀他。它既然不能断定炸药会不会杀死他,就不可能产生“用炸药整一整他”这种荒唐的想法。更大的可能性是连戈埃尼没想到他会这么散漫,允许一个全身携带不明物质的人靠近他,就只是为了听一听许普勒皮的故事。这件事换作是在戈埃尼身上,袭击者恐怕根本不能走到它百步以内。
他在外头巡了几圈,总算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可以心平气和地去处理后续。他再次回到爆炸地点时,那些尸体和重伤的许普勒皮都已经不见了,于是他又去了戚拉那里,看看阿斯和兹奴的情况。他很高兴看见阿斯平安无事,但是很不乐意听见阿胡艾西对他问出那个尖锐的问题:“比安师傅,你怎么不穿衣服就过来了?”
“我出去逛的时候把衣服弄丢了。”罗彬瀚板着脸说。
“把衣服逛丢了!”阿胡艾西震惊地说,“难道你是在沙地里洗澡时不小心把衣服丢进了流沙里?比安师傅,你不应该夜里去陌生的地方洗澡啊!那是很危险的!”
罗彬瀚高傲地昂起头,不屑为他的卫生习惯做辩解。阿斯已经没有多余的衣服了,他只得向吉帝柯家的成员借了件鳞丁风格的衫子。阿斯刚刚协助他穿上这件带有许多搭扣,又复杂又紧身的战士服装,波达就从车队的方向走了过来。它是来请阿胡艾西去看一看伤患的,似乎没想到罗彬瀚也在这里。它见他换了衣服,就仔细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是否有伤口,然后才请他也一并过去。
一看见波达,罗彬瀚就会想起他跟许普勒皮谈话的内容。那时他甚至还在考虑着能否靠一点小伎俩把许普勒皮吓退,而不必把那些被派来对付他的家伙都干掉。眼下看来,这种想法未免可笑。从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起,或许许普勒皮和它的同伙们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它们为什么能这么悍不畏死呢?大部分鳞兽们甚至没有他认知中的那种“家庭”,按理而言,它们自己的生命便是最有价值的私人财产了。如果许普勒皮是为了自己能得到更好的职位才背叛依里-贝多,那么显然它在这场交易里是亏得血本无归了。
他怀着这样的疑惑跟随波达返回车队,想去看看许普勒皮这会儿是否还活着,是否能为他提供解答。半途中,他也没有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向波达搭讪。
“长官……”他说。
“你可以叫我波达。”波达说,语气生疏得就好像这是他们初次见面。不知是不是错觉,罗彬瀚竟然还从它的声调里听出了一丝敌意。它突然变得很不欢迎他了,甚至比他们真正初遇的时候还要不客气。
他试探着说:“我想问一问,你知道浪游思想是什么吗?”
波达无疑是知道的,它猛地侧目看了他一眼,但是开口时却说:“我不知道。”
“啊!”跟在后头的阿胡艾西高兴地说,“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说……”
“阿胡艾西。”波达打断它,“戈埃尼要你救治一个重伤患,你身上带的药都齐全吗?”
它的策略非常有效,阿胡艾西立刻忘了它原本要说什么,开始不停检查它的每一个口袋。
“是谁受伤了啊?”它紧张兮兮地问,“伤势严重吗?”
“许普勒皮。伤得非常重,戈埃尼觉得他可能活不了了。”
“许普勒皮!怎么突然会这样?他遇到什么事了?”
波达没有回答,看上去竟像是有点懊恼。他们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回到了车队。刚刚走到营地的边缘,罗彬瀚就看见地上有一颗孤零零的鳞兽脑袋。他眨了几下眼睛,认出来那死不瞑目的面孔。它是吉里瓦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