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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1 战争是灵蛾的呼吸(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81 战争是灵蛾的呼吸(中)

那颗脑袋被孤零零地放在一块地垫上,断口处满是鲜血,让人一眼就明白这不可能是某种恶作剧,像是有人把身体埋到了地里,只露出头部之类的。死尸空蒙而愤怒的眼睛,还有空气里弥漫的酸腐的血腥味,一切都说明这场处刑刚发生不久。

看到这一幕,阿胡艾西最先惊叫起来。它慌张地说:“许普勒皮!他怎么会……咦,不,他不是许普勒皮啊,是那个俘虏……”

波达对眼前的景象倒是一点也不惊奇。它沉闷地调头走开,回到它那两名随从的身边去了。罗彬瀚则继续往那刑场的方向走去,心里纳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本以为戈埃尼不会急着杀死吉里瓦依的。之前戈埃尼就是摆出了这么一副猫捉耗子的姿态,连戚拉也认为它肯定会把吉里瓦依留着去刁难珀涅恩。

几乎所有的车队成员都已经围在了那颗头颅周边。几只鳞兽的尾巴上提着岩灯,把残骸的样子照得越发清楚。在灯光最明亮的位置,罗彬瀚瞧见了戈埃尼。它正往地上擦拭自己的尾刃,眼睛里映着闪烁的幽光,使它看上去神采飞扬,充满了一种迷人而可怕的活力。那种心满意足就像是一只刚刚咬死了野兔子,从而尝到了鲜血滋味的猎犬。

“比安师傅,”它瞧见罗彬瀚后立刻打招呼说,“你新换的这身衣服可真不错。它把你衬得很有气势,说不定你更适合加入游队呢。”

“我觉得这些搭扣有点太紧了。”罗彬瀚说,“穿着怪不透气的。你怎么把这家伙给杀了?”

“哦,他已经没用处了,留着也只是浪费粮食。”

“你不准备带着他去质问一下那位幕后主使吗?”

“嗨呀,我可不指望凭这么个小角色就去招惹一位御师。先前我假装要留着他,那不过是想骗一骗我们亲爱的同胞许普勒皮罢了。我猜许普勒皮肯定跟他透露了他们今晚的行动,而且保证找机会放走他。看他们两个暗地里互相传信也挺有意思,可是既然现在许普勒皮也快完了,单留着这一个可不行。我不希望他日后某天跑去大伙儿面前扯些胡话,比如说我陷害同胞兄弟之类的。”

戈埃尼愉快地用尾针戳了一下那颗脑袋。“咱们接下来得加快行程了,在天亮以前就要出发。要想把他们给彻底甩掉,脚程慢的家伙就不能继续带着了。”

很自然地,罗彬瀚把视线转向另一个会拖慢他们速度的家伙:许普勒皮就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它这会儿眼睛倒是睁开的,目光非常混沌,很难说是否还清醒,但它的脑袋一直被人用脚掌压着,被迫面对吉里瓦依的处刑地点。罗彬瀚又顺着那只踩它脑袋的脚一路往上瞧,看见阿奈丰正冲他轻甩尾巴,眼中是一种计划得逞的神情。他如今理解这种神情背后的意义了——就在戈埃尼把整个计划向他说明的那一天,为了能叫他正确地认识形势,它把阿奈丰的秘密也一并揭晓了。

“阿奈丰是我们的人。”它很是轻松地说,“不过,许普勒皮想必会以为,阿奈丰跟他是同一边的。他不了解某些情况。阿奈丰虽然出身在珀涅恩控制的巢穴育厅里,可是当年珀涅恩正是努力冒头的时候,为了能和游商换点东西,他私底下贩卖了一批童军。”

“贩卖?”

“唉,小孩子的骨头和筋比成年人更细更轻,鳞片更小更薄,在某些方面用处更大……更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毕竟大伙儿都知道,那些游商嘴里没多少实话。他们向巢穴偷偷收购幼儿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头的说法什么样的都有。也许他们真的就像传说里那样,需要用大量死尸来灌溉根系,培养毒枝和毒草吧。反正我们知道的情况是,珀涅恩曾经从游商那里买进一些稀有的毒药,买价是提供的是一些以童军名义招募的幼儿——那些可都是跟阿奈丰一起在育厅里出生的兄弟姐妹呀!比安师傅,像你这样在巢穴外出生的人可能理解不了,但是对于咱们这些育厅里长大的人来说,跟自己同期长大的兄弟姐妹,特别是一个小团体内部的成员,有时候可比恩主还要亲呢。阿奈丰的兄弟姐妹就这样失踪不见了,只剩下他这个最小的孩子留了下来。有这样的血仇在,阿奈丰压根不会相信珀涅恩的任何许诺。不过依里-贝多叫他继续和那一头保持联络,不要在许普勒皮面前表现出苗头来,该给我下东西的时候就照下不误——我们都希望在关键的时刻到来以前,我亲爱的许普勒皮兄弟能继续把情报同他分享。”

如此一来,罗彬瀚也就知道了阿奈丰是个双面间谍的事。或许也是这件事给了他灵感,让他想到不妨用同样的办法利用一下奎泊兑。这个把戏也只能在奎泊兑身上用,因为谁都不会觉得阿斯是个容易收买和背叛的人,奎泊兑却有很充分的理由想杀死他;至少从表面上看,它是因为被转赠给他才丧失了自由民的身份,而且它作为私人奴隶,也有足够的机会近身给他下药,有心要对付他的人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好人选。

如今,事情的发展都如他所想,除了烈性炸药的那一部分——显然珀涅恩跟游商们的交易内容不止局限于毒物——他感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完全对得起依里-贝多提供给他的对价。吉里瓦依的下场让他略有些不舒服,毕竟它是他逮来的,就算他早知道它恐怕难逃一死,却没有想过会发生得这样快,会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到他面前。不过他也不怎么同情这名死者。当他今晚走出营地时,吉里瓦依无疑正盼着他会被许普勒皮给碎尸万段。它乐意把自己宝贵的生命盲目献给一个道德堪忧的恩主,他也正两眼抹黑地给某个性质可疑的存在尽孝,他们在臭水沟里邂逅时就只好各凭本事了。

阿胡艾西被叫去查看许普勒皮的情况。它紧张地探出脑袋,只凝神看了一眼许普勒皮脑袋顶上的洞,就不停地用尾巴拍打地面,表示这件事已经不是它能挽回的了。

“彻底没救了?”戈埃尼说。

“这伤口的位置太不好了。”阿胡艾西无可奈何地说,“他的头骨给打穿了,里头恐怕会有碎块和淤血,这可不是吃药能解决的问题!真是吓人,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伤成这样?看着不像是意外造成的呀。”

“是他的背叛造成的,阿胡艾西。你就算再没眼力见,现在也该知道了,他是珀涅恩的人。”

阿胡艾西肯定不知道这件事。它惊得尾巴直竖,从原地跳了起来。

“可、可他是依里-贝多的养子呀!他、他怎么能?”

旁听的游队成员们全都以一种要笑不笑的神气望着他。阿胡艾西便不敢再讲下去了。戈埃尼说:“唉,阿胡艾西,幸亏你是个摆弄草药的,要不然我真不知道你要怎么活下去。不过嘛,你既然已经成了个勉强像样的草药师傅,也一直都傻得恰到好处,倒是比那些自作聪明的可怜虫要安全。”

它走到许普勒皮的身旁,用脚拨了拨后者的脑袋。“你觉得他大概还能活多久?”

“大概两三天?,”阿胡艾西很不自信地回答道,“我是说,如果你现在不动手杀他的话……”

“别老是说这种傻话啦。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清醒点呢?我不管他之后还能不能活,只要天亮前能让他清醒一阵子就行了。”

应戈埃尼的要求,阿胡艾西开始鼓捣它的众多口袋,千方百计地试着叫许普勒皮恢复神智。趁它忙活的时间,罗彬瀚环顾四周,在某个帐篷后头发现了半遮半露的奎泊兑。他本想悄悄地溜达过去,但奎泊兑的视线正死死粘在他身上,让他那种潜行匿迹的本领也无从施展。他只得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随着他的接近,奎泊兑往后退了几步,很快又趴到了地上。

“你怕什么?”罗彬瀚说,“不管许普勒皮要你在水里头加什么,那都是我允许你办的。只要你没趁机往里头吐唾沫,我都会说你办得不错。他显然也很相信,你是真心想弄死我来换取自由。”

奎泊兑低声说:“我没有……我没想到他会用开路弹……”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这个了。毕竟,如果他用上了这个办法,那就代表你给我下的东西没起效果。”

奎泊兑哆嗦了一下,也许是想起了自己也差点丧生在爆炸的威力中。它用一种刻意摆出来的敬畏眼神望着他,仿佛已经对他的无边法力心悦诚服了。虽然这样,罗彬瀚还是没有忘记它逃出沙堆时所发出的那种狂笑般的、异常粗野凶蛮的鸣叫,那种动静跟奎泊兑平日里柔和宛转的嗓音真是天壤之别。他一下就懂得了鳞兽们原来也有“假嗓”这回事。

他还在等奎泊兑问起爆炸之后发生的那件事,估计它会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的身份,或者,索要他之前向它允诺过的自由。它现在知道他是杀不死的了,要是想重获自由,就只能跟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请求他去做那个释放奴隶的公证仪式。他确实不准备再继续折腾这个倒霉蛋了。如今它姑且也算是冒过了险,立过了功,经受住了基本的忠诚考验——虽然有两头下注的嫌疑,它毕竟也没有把他的谋划透露给许普勒皮——这对一个奴隶来说就算是很有操守了。眼下它死里逃生,他也打算投桃报李,等到了传闻中的常青地,也许是整个南方对游民最环境友好的地方,就想方设法把奎泊兑给释放了。那应该不费多少力气,反正他也很可能需要再去多爬几位当地权贵的窗户,跟它们打听一下诗歌的事情。

可是奎泊兑并没有问这些事。在小心翼翼地将他打量过后,奎泊兑说:“主人,你的挂绳是否需要修补一下?”

罗彬瀚没明白它的意思。奎泊兑低着头,用尾针隔空点了点他挂在身侧的箱匣。在之前的爆炸里,石箱和石匣的挂绳都损坏了一截,罗彬瀚只得把这两件行李的挂绳用一个石钩子串连了起来,才勉强恢复到能够披挂在背上的长度。那虽然不影响他行走,但角度确实有点别扭,石箱的棱角会不时硌到他的后背,而且也不是很美观。

他纳闷地看看潦草处理过的挂绳,又瞧向奎泊兑。“你想帮我修补这个?”他说,“你知道普通的虫脂链子是不够用的吧?这两样东西都太沉了,不够结实的链子很快就会变形挣断。”

奎泊兑好似突然间变了个样子,进入了某种设定好的程序。它仍然低着脑袋,非常恭敬而且流畅地说它可以试试,但是得等到他们抵达下一个巢穴,才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它前后变化得如此之快,中间毫无过渡,让他差点怀疑它也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

“他醒了!”阿胡艾西在远处叫道,“快,他的喉咙被血呛着了!快把他的脑袋正过来!哎呀!他也想咬我!”

罗彬瀚立刻朝着叫声的方向过去了。他赶到的时候,阿胡艾西正全须全尾地退出包围圈。这家伙仿佛是把所有社交方面的天赋全都转移到了身体反应上,总是能从自己癫狂的病人嘴下平安撤离。

许普勒皮倒在地上,口鼻里都不断地淌血,眼里燃烧着以生命力为燃料的怒火。尝试袭击阿胡艾西使它头部的伤口重新迸裂,刚涂上去的敷膏也如泥水般融化四溅。它正与戈埃尼凶狠地对望着。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了,许普勒皮?”戈埃尼说,“要是你打算在死前对依里-贝多忏悔,我会替你转告你的歉意,然后给你一个痛快的。”

许普勒皮张开嘴,想扑上去撕咬戈埃尼的脸,但至少有四五只脚踏住了它,使得它分毫不能从地上起来。它正要张开嘴说什么,罗彬瀚已经钻进了包围圈里。它一看见他的出现,忽然不再喊叫,眼中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继而则是惊怖。

“醒过来了?”罗彬瀚说。他压低脑袋,用一个旁人不易观察的角度对它咧嘴微笑。“你出手还真是够热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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