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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2 战争是灵蛾的呼吸(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82 战争是灵蛾的呼吸(下)

随着他的出现,许普勒皮好像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又回到爆炸发生之前,它被丢到沙丘底下去的那个瞬间。当时它被打断的那一声呼喊又回到了它的脑海里,它狂乱地嘶叫着说:“你是阿……阿……”

它被喉咙里的血呛住了。看来那场爆炸并不止砸伤了它的脑袋,也一定给它体内造成了损害。不管伤的是呼吸道还是腹腔,罗彬瀚都估计它应该是没得治了。他心里也有点惊讶,因为从许普勒皮过度惊惧的目光里,他意识到它想要说出来的那个答案很可能是对的,而不是像子嗣或后裔之类的误导选项。它是怎么领悟了这个秘密呢?仅仅只是从他的一句话和一个眼神里吗?或许许普勒皮在正式采取行动前已经花了很大的功夫研究过他了,远比他看到的部分要多。

“是啊,”他口气轻松地说,“我是那个阿斯的兄弟。怎么了长官?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许普勒皮惊疑地瞧着他,但偏偏这时戈埃尼说:“比安师傅,我瞧他想要对你说的并不是这一句,你是不是之前出去闲逛的时候把他吓着了?”

很难判断戈埃尼说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这句话在许普勒皮身上起到的效果却是令它变得沉默。它不再急切地想要完成那句揭露秘密的呼喊,而是粗重地喘息着,视线在罗彬瀚和戈埃尼之间来回游移。它眼中也不再充斥怒火,反倒浮现出清醒和思虑的神情,蓦然惊觉站在它面前的两个敌人也并非亲密无间。最终,它证明了自己跟吉里瓦依的不同——它竟然选择了沉默到底,没有把它原本要说的那句话喊出来。

罗彬瀚心里更惊讶了。他非常仔细地看着许普勒皮,想要从它身上看出一些不凡之处。若以游队成员的标准来说,许普勒皮长得相当普通,既不特别机灵也不特别健壮,谈吐也分辨不出太鲜明的个性。它的聪明与眼光只有在事后才能看出来,或许正因如此,它才是个天生适合做间谍的料子。但是现在他逐渐感受到了它的不凡,甚至隐隐觉得有点惋惜。严格来说,许普勒皮已经凭着自身的才智和胆量成功杀死过他一次了。

“唉,长官,”他几乎是真诚地问,“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

“是啊,许普勒皮。”戈埃尼也说,“你本来可以做个光荣的战士,没准将来还能做上御师呢!现在却要以背叛者的身份受死了。你难道不觉得耻辱吗?”

许普勒皮本来还在瞧罗彬瀚,这时才盯住戈埃尼,说:“呸!”

戈埃尼的尾巴已经扬了起来,看上去像是打算扎穿许普勒皮的眼睛。但它在罗彬瀚劝阻以前自己改了主意:“算了,你也活不了多久。看在我们曾经是同胞的份上,我就让你完整地去到根系里吧。”

“而你将来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许普勒皮说,“你这条害死了翟特提的毒虫将会比我凄惨百倍。你,还有把你擢升为继承人的依里-贝多,你们将会得到最可怕的报应,把最恐怖最危险的敌人亲自引进巢穴!你们的后裔将会一个不留!”

它用嘶哑而粗野的声音冲着天空鸣叫着。奇怪的是这一次戈埃尼竟没有动手,只是意兴索然地瞧着它,尾巴一下下地拍打地面,如像是在边摇头边说:“唉,没救了。”当它真正开口时,说的话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许普勒皮,你真是个荒唐透顶的家伙。可别怪我讲话太直接,就算翟特提不是你的姐妹,她也不会看得上你。你真是一点气概都没有。”

许普勒皮没有理睬它,又把视线转向了罗彬瀚。这时它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清醒了,那阵声嘶力竭的诅咒已经消耗掉了它仅剩不多的精力。它看他的神情不再有浓烈的敌意,而是带着一种悲怆、迷离的笑意。它回答了他先前提出的那个问题,虽然他一度以为它压根没有听懂。

“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它说,“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可能……而你,你来到了这里……”

它眼中的悲怆渐渐转为了迷惑。罗彬瀚本可以在这时候保持沉默——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因为他多少也听懂了先前许普勒皮的那番诅咒,明白它心里那个最后的寄望是什么;他虽然并不打算为它实施,却也没有必要去破坏一个复仇者临终之际的幻想。可是此时此刻,许普勒皮好像自己想到了什么,它正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其中渴求答案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对复仇的幻想。所以,他决定要给它解答。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你们关心的任何事物。”他说,“你所想象的那种情形恐怕不太可能会发生。你瞧,要不是你自己准备的那些炸药,本来连你也是可能会活下来的。我在寻找的东西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你们看重的那些对我也一样。话虽如此,我觉得你的愿望最后没准还是会实现,因为,确实就如你所说,这是你们选择的生存方式。”

他说完这番跟许普勒皮告别的话,也没有管戈埃尼侧目投来的眼光,就自己退出圈子走开了。他回到原先装病时的帐篷里,想把里头零碎的东西收拾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需要用到的物什差不多就只有一个喝水用的空罐子,还有一个姑且算是归属于他的地垫。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样处理这两样新财产,奎泊兑就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表示它可以替他收拾帐篷,如果他在车队出发前还需要别的东西,它现在也能去外巢线内侧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可能弄得到。

罗彬瀚凝视着它,直到它又趴回了地上。但是这一次它没有再哆哆嗦嗦的了。它趴下的举动不是出自本能的害怕,而是非常镇静地表现一种姿态,以此显示它的恭顺敬畏。他不禁感到一丝疑惑,心想这些爬虫们的反应真是个个都出乎他的意料,他永远也没法精准预测某只鳞兽在得知他真面目后的反应。

“你去给我找块方格子的布来吧。”他试探着说,就像是在命令一只完全陌生的狗去叼飞盘,“不是衣服,一块方形的布料就成了。另外,如果做得到的话,再单独给我找件宽松点的衣服来,佣民穿的那种也可以。”

他提的这两个要求其实有点绕口,但奎泊兑没有问他第二次,就这样安静地走开了。等它消失以后,罗彬瀚才想起来他甚至没有给这家伙买东西用的钱币。他身上本来也没有“钱”,近来使用的物资全是通过戈埃尼与本地管理者之间的人情获取的。但是奎泊兑一看就不像是游队里的成员,身上还穿着阿斯那种隐士风格的罩袍,它能够顺利地沾上戈埃尼的光吗?如果只是被本地人赶出来倒也无所谓,可要是被人当作逃奴抓住了,要把它搭救出来就非常麻烦,恐怕会耽误他们天亮时的行程。

想到有这种风险,他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打算远远地跟在奎泊兑身后,观察一下它的行动。这时天空已经微微地发亮了。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波达和尼尼待在一起,前者正向后者说着话,那姿态看上去很亲切,竟然让他想到吉葛和阿斯说话时的样子。

他停住脚步,诧异地多看了两眼,直到远处突然传来了尖锐的鸣叫声。那声音到他这儿时已经不怎么响了,可是其中的凄厉之情却没有丝毫减弱,犹如是谁的魂魄抽成了一根无形的细绳,正被慢悠悠地拉向天际。他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脚底下升腾起来一股寒意。那个变形的声音像是许普勒皮。

他听见它在嘶吼,或是在笑,在歌啸,这三者对鳞兽来说太接近了。它正在喊的那个词是:“灵蛾!灵蛾!”

几乎是跟波达同一时间,他也抬起头去看天上。但是那里只有浓重、幽暗、广袤如海面的乌云。除此以外,他看不见任何有形体的事物,唯独许普勒皮的声音牵引着可怕的想象在天际回旋。

喊声很快中断了。细绳子一下从空中掉回了地面,掉进了地里,再也没有重新升起来。罗彬瀚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又去看波达和尼尼。尼尼趴在地上,紧闭双眼,尾巴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有节奏地、波浪起伏般地甩动。他猜想那或许是某种祈祷。在它的旁边,波达还在仰头望天,到处搜寻灵蛾的痕迹,最后终于把头低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许普勒皮发出喊叫的方向。

罗彬瀚靠了过去。这次波达看了他一眼,虽然依旧不大热络,但是也没有立刻走开。

“他好像在喊灵蛾。”罗彬瀚说。

“是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难道是想把灵蛾叫来给他报仇吗?”

波达沉默了片刻,说:“或许是吧。”

“我从来没听说灵蛾还会管复仇这件事。”

“灵蛾管死亡。”

罗彬瀚没法分辨它说这话是真心相信,还是在客观地陈述一种世俗信仰,他试探着说:“但是也没有谁真的是直接被灵蛾杀死的,对吧?”

“老人们说灵蛾呼吸时会喷洒出恶气。”波达回答说,“在潜伏季的时候,这种恶气会化为瘟疫,到了苏生季的时候就是战争。”

“但苏生季的时候灵蛾都不在天上,要怎么喷洒恶气?”

“它躲藏在地面上,那不影响它继续汲取大气和根系的力量。再说,它躲藏的那个地方也是这世上战争的源头。”

罗彬瀚不由地甩起尾巴。“哦?”他说,“它到底躲藏在哪儿呢?”

“老人说它躲在迷丘地。”波达回答,它说这话时甚至看也没看他,“那是虫卵草发源的地方。那里的人最先开始种植,然后把一切带了出来。在过去,那里发生的战争也最多。”

“你所说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时期呢?”

“在战争和迷丘族扩散到整个蔸原以前。”波达冷淡地说,“在人们由于食物不足,还愿意在潜伏季停止打仗,休养生息的时候。”

“这么说,迷丘族或许不应该把虫卵草带出来。”

“是的。那个地方即便没有虫卵草也能温饱,他们却不肯满足于简朴纯粹的生活。”

“但是在虫卵草被带出来以前呢?”罗彬瀚故意问,“在古代的迷丘族跟东方人接触以前,想必蔸原上就没有战争了吧?”

“那只是小规模的战争。”波达说,“那时候的人口更少,人们也走不出太远,不会有能力大规模地作战。他们虽然在物质条件上艰苦,但是欲望也更低,活得也更无忧无虑。”

“可是,如果一个巢穴内的食物产量跟不上,不是会更加鼓励人们向外抢夺么?要是在迷丘族出现以前,古时的人没有大规模的屠杀,阿耶奇也就不会独自出现在迷丘地里了——他要是真如传说中那样一出生就缺少鳞片,一个正常的巢穴早就会把这样的幼儿杀死。至于如今世道下的战争,我听说是比过去一段时期要少的,难道这也是因为虫卵草种得比过去更少了?”

波达没有再说话,但是看起来也不像在生气。它转身拿后背对着他,表示它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于是罗彬瀚就自己走了,他来到外巢线的边缘,正想找个本地人打听奎泊兑的去向,就看见奎泊兑已经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它的后背上叠放着一堆布料似的东西,看见罗彬瀚后就直向他而来。

“我找到了你要的两样东西,主人。”它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你具体想要的花色,所以多拿了几种。”

罗彬瀚没有想到它真能满足他的要求,而且还办得这样迅速。但是这时天色已经变得更亮了,他知道出发在即,来不及再仔细询问它是如何办成的,就领着它回到了车队前头。直到出发以后,奎泊兑都始终跟着他,没有再回到戚拉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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