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岗哨的过程相当容易。除了盘问来历和登记身份,比巢穴里多出来的程序仅仅只是粗略翻看了一下货车里装载的东西,甚至都没有要求检查随身行李,让预备要打开箱匣的罗彬瀚白白酝酿了一番说辞。
一如既往,哨兵们看见他的相貌后总是免不了多问几句,不过显然驻守此处的看守者更加见多识广,不会因为明显的北方特征就大惊小怪。其中一个听了他的职业后甚至说:“咦!你是不是那个拔牙手法奇快的师傅呀?”
有了这句话和戈埃尼的身份担保,他顺顺利利地过关了。岗哨后的道路不久后变成了另一种新的风格,是用方方正正的黑岩砖铺成,砖缝里填满了灰浆,该是由某个特别阔绰的巢穴修的。他还发现在不同道路交接的地方都刻着一圈圈小字,想必就是介绍了道路的修建信息,可惜他迄今为止仍是个文盲。
这条特别气派坚实的路很快就体现了它的价值。它肯定是一条相当重要的主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支路从旁并入,路旁常常看到别的车队在就地休憩,其中甚至有规模比他们更大的。足以想见在更加热闹的白昼时段,这条路需要承载的负担可不会少。
走上这条路时,罗彬瀚还在想他刚才看见的那只作画的鳞兽,还有它完全不写实的作品。他考虑自己是否存在看错的可能,毕竟他当时和那位画家相隔得很远,兴许是他误解了画布上的内容。那鳞兽只是在画一些和周围环境全然无关的特殊花样,或者纯粹是即兴而起的随机涂鸦。但它为何要专门跑到野外去作画呢?可能是因为那里有干净的水源?或者因为空旷无人,适宜它尽情地发挥技艺?不管答案是什么,那一幕仍然十分有趣,叫他知道如今世道的鳞兽们也有绘画这回事,而且已经从沙地上的简笔画进展到了相当有水平的水彩画。虽然他没看清楚那幅画作的细节,但不知怎么给他留下了一种笔触繁复的印象。
他思索着这件事,直到车队突然慢了下来,让他以为前头出了什么特殊状况。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从他们前方的支路里插入了一排同样规模壮观的车队。它们的货车尺寸更大,看得出装载的货物也更沉,需要八九个劳工同时推动。这会儿它们正艰难地从斜刺里调整方向,加入到主路的队列中。那支车队随行的护卫首领(从装束来看它也是某个巢穴里的游队成员,并且装备比戈埃尼更加精良)向着他们微微低头,垂地的尾巴小幅摇曳着,表达了对堵路行为的歉意。
戈埃尼只好让车队留在原地等待。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罗彬瀚察觉身边突然间变得热闹起来了。仿佛是一阵狂风把地面上原本潜藏着的灰尘扬了起来,他的周围也闹鬼似地冒出一个接一个的陌生身影。在道路两旁到处都是趴地休息的旅客,原本隐匿在夜色和草枝里,此刻被车队经过时沉闷的滚轮声惊动,纷纷探头观察道路上的情况。它们暗中窥伺的眼睛虽然没有猫狗那样的照膜结构,在阴影之血的视觉里却依旧闪闪发亮,如同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白星。
也有旅行者还在主道上赶夜路。碰到这种近似堵车的情况时,它们不会出声抱怨,只是凭着轻装简行的优势悄悄从道路两边绕过去,胆大的甚至还敢穿插进车队内部。罗彬瀚正忙着打量四周时,就有个毫不怯生的家伙背着比它还要高的行囊,施施然从他和货车的夹缝间挤了过去。当他感觉肩膀遭到碰撞(那力气可足够把阿胡艾西之类的小个头撞个趔趄了)而转头盯着对方瞧时,它竟然还大大方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仿佛他俩早就是熟人了。这家伙应该是只东方鳞兽与南方鳞兽的混血,有着酷似阿斯的宽阔肩膀和分外窄小的领褶。
“你喝草汁不,兄弟?”对方问,“一个平片一勺?”
换作当年他开着轿车被堵在马路上的时候,敢这么无故擦碰他的家伙大概率要把他惹火。但如今罗彬瀚只感到十分震撼,不由自主地从挂袋里掏了钱(那是奎泊兑特意留在他身上应急的)。对方收了钱,似乎也不打算验一验真假,就娴熟地放下了它后背上的一个罐子,从中舀出一小勺绿油油的、散发出辛辣气味的浑浊汁液。它用尾巴稳稳地把住勺子,把勺沿凑到他嘴边,那意思是要让他一口闷了。
罗彬瀚觉得他准是赶路赶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才会在浑浑噩噩间把自己送到这种处境里。他正要想方设法推拒这一勺闻着颇有风油精韵味的琼浆,戈埃尼刚好从车队前头晃悠了过来。
“噢,比安师傅,原来你喜欢喝这个呀?”
“不。”罗彬瀚说,“我只是喜欢花钱。”
“你也实在太奇怪了。”
“那你要来一口?我请你了。”
他并不指望戈埃尼会答应这种草率的提议,正常来说哪个位高权重的军官也不会贸然去喝这一勺不清不楚的东西,因而他这句话只不过是随口的调侃。结果戈埃尼竟然说:“哦?好啊,这可真不错。”
它张开嘴,那游商见怪不怪地把勺子挪到它嘴里,眨眼间就倒了个一干二净。罗彬瀚已经看呆了。等戈埃尼开始咂嘴时他才问:“味道怎么样?”
“香味很浓,但不够醇厚。”戈埃尼说。
“这是刚酿造好的。”那卖草汁的人接了话,要为它的商品质量做辩护,“主要就是喝个新鲜。”
“有没有酵期更久一点的?叶汁和虫汁呢?”
“在我的洞里呢。那里有最好的,就在挪恩兑家的大路和勒里俄家交汇的地方。”
在它们说话的时候,车队里的劳工无声地凑了上来。这些干力气活的已经因为连续两日的赶路而精疲力竭,精神委顿,此刻全都渴望地瞧着那个大罐子。戈埃尼见了这个情形,就主动说:“卖汁子的,给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来一勺吧。我们最后结个总数。”
罗彬瀚一直站在旁边瞧着,看那个卖草汁的把罐子里的绿液一勺勺倒进顾客们大张的嘴巴里,就像在给刚刚移栽好的菜苗浇定根水。他等待着谁先大喊一声水里有毒,要不然就是大伙儿齐齐昏睡过去,随后暗中潜伏的敌人们一拥而上,智取戈埃尼和它的货物。但是这类最合乎情理的发展竟没有出现,每只鳞兽喝完后都眯着眼睛,尾巴轻晃,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卖草汁的人接连倒空了三个罐子,其中只有奎泊兑拒绝了它。
罗彬瀚悄悄走过去,问它为什么不喝。“我要保持清醒,主人。”奎泊兑回答说,“为了随时听候你的差遣。”
“这种汁水会让人不清醒?”
“是的,主人,它是一种酵汁。”
“它会让人有多不清醒?”
奎泊兑说这要看酿造的手法和材料,甚至连酿造地点都有很大的影响,因此在有人尝过以前没法做出判断。粗略来说,酵汁可以分为草酿汁、叶酿汁和虫酿汁。有的酵汁可以助眠,有的会使饮者放松,有的则导致亢奋迷乱,草酿汁会产生的影响通常是前两种,因为它的原材料是自低伏形态的根系里直接萌发出来的无枝嫩芽,在口感和效果上都比较温和。即便如此,绝大多数酿汁都会影响饮用者的判断力,不利于保持清醒和专注。
罗彬瀚很惊讶它竟然在这方面如此自律。“喝一点点不要紧吧?”他说,“我还以为你很乐于享受这类事物呢。”
“在不碍正事的时候,主人。”奎泊兑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得罪那些正在享受的车队成员,“而且,我听说,这种汁水喝多了容易生病。”
即便不论这种饮料的制作方法,光是想到它们处理食物时的卫生条件,罗彬瀚就认为奎泊兑的观点很可能是真的。不过听完了它的介绍,他反而对这种饮料产生了一点兴趣。是的,这很不明智,也很不健康,听起来这类酵汁很像是本地形式的酒水,弄得他有点想亲自尝一口,确认自己的猜测。
那卖草汁的人已经往每个车队成员的嘴里都浇完了一勺,于是它又回到罗彬瀚面前,跃跃欲试地瞧着他。罗彬瀚鼓足勇气把嘴张开了——之前他奇怪过为什么鳞兽们没有宴饮文化,如今算是有点领悟了,这些家伙对饮水的需求量本来就小,嘴巴又那么宽阔,喝水时注定是一种牛饮的状态,压根就不可能消耗掉一整场宴会的时间。那一满勺草汁倒进他嘴里,还来不及让他呛到便好像自行消失了。他只感到有股辛辣而极度酸涩的味道渗透进他口腔,先像煤焦油似地顺着咽喉往肚子里灼烧,然后陡然反涌上来,如高压下的蒸汽猛冲入鼻腔,浓重的醋酸味薰得他脑袋晕晕乎乎。他不由地也像其他鳞兽那样眯起眼睛,但基本上是因为痛苦而非享受。
“温和?”他嘶哑着嗓子对奎泊兑问。
奎泊兑给他的反应吓到了。它简直比他本人还要慌乱,搞不好是把草汁当成了他的秘密弱点。为了不叫其他车队成员发觉,它把声音压得非常低:“主人?你感觉怎么样?”
罗彬瀚一时没有回答。在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去后,他其实已经感觉好多了,只是一时还难以适应那种古怪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喝的根本不是酒精饮料,而是闷了一大口白醋和苹果醋的混合物——天知道他怎么还能记得这些鬼东西的味道,他都已经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那不止是味觉或嗅觉上的冲击,他是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被这一勺子神秘液体给撼动了,不禁要思考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是这勺子发酵汁真的这么有劲儿?还是他自己太久没有接受过味觉上的刺激,已经无法适应正常进食了?从客观的时长来说,他确实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但他隔不了几天就要“刷新”上一回,所以按理来说他的身体是不会受到影响的……但真的是这样吗?他的化身果真和普通鳞兽的身体结构一模一样?是不是他的心理状态和思维认知也会影响到身体呢?或者是三千季以前的鳞兽身体还不适应如今的饮食?
他晕晕乎乎地在原地站了一阵,那股带有腐蚀感的酸味总算是化开了,从中散发出近似青草的气味,还有点果实般的甜香。这倒真让他产生了些许醉意,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那卖草汁的已经去跟戈埃尼结账了,而奎泊兑疑似刚刚下定了决心,要奔向阿胡艾西讨点催吐药。罗彬瀚不得不开口把它叫了回来:“我没事。”
“主人,你刚才看着不太舒服。”
“我只是没怎么喝过这类东西。”罗彬瀚说,“……感觉挺奇怪的。”
他又往道路两旁的荒野里看了看,原本那些白莹莹的光点都消失了。露宿道旁的游客们都看腻了这支新来的车队,各自重新合眼入睡。这本应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他却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变得热闹起来了。他听见了车轮在道路上骨辘辘地转动,鳞片与地砖发生细微的摩擦,周遭的活物全都在短促地吸气——不,是在闻嗅,鳞兽们总是在无意识地闻嗅,在陌生的地方每隔几秒就要抽动鼻子,发出哧溜哧溜的声响。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听惯了这种声音,学会了如何无视它,就像过滤掉自己的心跳和血流声一样自然。但是现在他一下子又能听见了。它们像被捏爆的气泡膜一样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地炸响。
有很多种乱七八糟的味道在他嘴巴里流动。起初他以为那是草汁的余味,然后发现它根本就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从鼻腔里流进来的气味。他闻到了环境的气味,或者说终于分辨出了它们。那勺草汁如同是打通了他的某种感官……不,还不止如此,他感到自己是突然间进入了这具沉甸甸、硬邦邦的肉身里,不再只是套着厚重的玩偶装,而是真正地与这具肉身融合为一了。他的四足正沉甸甸地踩踏着砖路,那重量就仿佛天地已然翻转;大地正将整个尘世的物质都压向他,而他则竭力想要伸直四只脚,争取让眼前的土地离他更远一些,不要跟承托着他后背的天空撞到一起。
他还在为了开辟天地而奋斗,阿胡艾西已经冲了过来。它的惨叫就跟炸药引爆那样在黑夜里轰隆隆地回荡。
“比安师傅!”它惊恐地喊道,“你不会是酵汁过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