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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3 彩霓(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103 彩霓(下)

这个新的消息使整个车队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他们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拖拖拉拉,而是开始晓行夜宿,午后的休息也大幅缩短。如此高强度地赶路对于鳞兽的身体特点来说相当危险,但常青地温和的气候与丰沛的水源大大降低了它们的行动负担,也就使得短时间内的急行军变得不再那么致命了。

在之前的行程里,罗彬瀚一度奇怪过这里的气候为何和其他地方迥然不同。他很快发现其中至少有一层原因在于水源。大概因为地质构造的影响,这里有储量惊人的浅层地下水,透过岩层的裂隙涌出地表,形成了遍地星散的露天泉眼和细密如织的溪流,偶尔还会有水质很好的小型湖泊。这些水体及其滋生的茂密枝叶也使得此地的作息节律略微不同于蔸原上的其他区域。不过他已经事先同阿斯确认过了,这里的狂乱季和其他地方大体是一致的,并没有过分地提前或延后。

有意思的一点是,随着水土的改变,他发现枝叶的质地确然会有极大差异。这里的枝叶虽也萌发于所谓的“蔸原根”,但是跟他所习惯的形态大不相同,让他几乎不能再用那个旧名字“塑旋藜”来称呼了。总体上它们产生了两种方向不同的分化:位于黏土区域的根系生长出了柔软、光滑、表面近乎蜡质的宽阔大叶;依附于多岩石地带的根系则更多长出厚实多水的肉质叶,形似无刺的仙人掌。这两类枝叶都相对柔软,甚至可以放进嘴里咀嚼。如果不是过量素食会使鳞兽们营养不良、上吐下泻和肠道堵塞,那么这些常年不枯的草叶也足以叫许多游民们果腹了。比不适应素食更加可惜的是,长期以这类草叶为食的脂虫也会变得口味不佳,难以下咽,不过它们产出来的虫脂反倒结实致密,带有细微的芳香,因而被专门培养成了一个适于产出虫脂的品种,也就是广受蔸原工匠们欢迎的“脂囊”。

越是往高处走,植物形态上的变化就越是鲜明。本地的鳞兽们也没有错失这种优劣兼具的生态特点。在不属于任何巢穴的野地间,临时搭建的围栏和帐篷三不五时就冒出来,穿着鲜艳衣裳的游民们懒散地散着步,用尾巴卷起大片新鲜的草叶,塞进它们随身携挂的虫筐里。那景象既有几分像养蚕,也有几分像放牧。

这不是一种很有效率的饲养方法,只不过是它们在行商之余的副业。真正专业的虫脂制造商则不会把虫子带出养殖场,而是派遣大量背着篓筐,拖着布袋的撷草工。它们干活时具有一种雷动风行般的气势,先由几名尾部绑着镰刀状长曲刃的刈草者在草叶茂密处大肆扫荡,之后收集者们便一拥而上,尽可能用更多肥厚的好叶子塞满自己的篓筐。如此粗暴的采摘过程让它们所到之处尽是碎叶残根,狼藉满目。自由采摘的游民看见这番景象,只好遗憾地拍拍尾巴,自己转身走开。罗彬瀚也疑心这是门不能长久的生意,戈埃尼却说:“这个行当还有得发展呢,比安师傅。叶子是永远采不完的。”

“我看见他们把许多浅层的根系也切碎了,这不会影响到后续生长吗?”

“这算什么呀?最多两三个循环季就长回来了。常青地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你看看这里的巢穴密度,比我们那儿少说高处四五倍,可是照样活得舒舒服服。人们都说这里的根系是受到赐福的,北方人和东方人的地盘最多只有这里一半好。我敢说要不是还有迷丘地和悦谷,这里就是整个蔸原上最神奇的地方,人们会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从这里起始的。”

“这里可比迷丘大太多了。”

“是啊,不过这里的神奇是眼睛看得见,脑袋想得明白的,所以就不如迷丘了。”

戈埃尼讲起了那个原本可能会被更加广泛相信的传说:世界其实是从常青地起源的,因为根系的力量在此处聚集,用泥土、石头和水塑造出了高等生命的形体,也就是鳞兽的形象,正因为根系率先在大地上创造出了这样的形象,某颗常青地里的虫卵也就随之发生了转变,孵化出了世上第一只宝领鳞兽。无论什么季节,常青地都有草叶萌发,因此古时住在这儿的人比别处更加富足安乐,更少暴虐残忍,即便在苏生季时外出也主要是为了探索世界。这里本会是世上最无可争议的乐土,永远隔离外部的战乱与纷争……可惜迷丘族发现和种植了虫卵草,事情就完全变了,农艺使得“常青”不再是温饱富足的必要条件。不过即便到了今天,仍然有许多游民相信常青地是根系的巢穴,真正的生命起源之地,而迷丘的本质则是邪恶的,那里是灵蛾与根系的战场,因此甚至可以说,虫卵草本质上也是邪恶的。

当戈埃尼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它的语调就如同是在说一个滑稽的玩笑。罗彬瀚也配合着它,完全不去看波达的反应。

“我不是说这里就不算个好地方。”戈埃尼说,“但这地方少了点东西,比安师傅,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这里的情况谁都看得懂,就是有水,有黏土,还有石头,那么枝叶当然就会长得好了,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呢?在我看来这里还称不上是神奇,远不如迷丘和悦谷。我相信后两个地方才真正藏着秘密。”

“可我倒觉得这个地方更神奇——我不是说它更神秘,更不能理解,而是这里更鲜活,到处都是让人感兴趣的新鲜事,起码要比迷丘地更热闹。至于悦谷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哦,悦谷那地方倒是不安静,可我估计你是不会太欣赏那种‘热闹’的。”

罗彬瀚问它为什么,但戈埃尼成心要卖这个关子。它不放过任何机会向他释放拉拢的信号,邀请他在交易结束后继续一起同游,到黎由拉世系的地盘上去参观一番,也就可以顺道亲眼去看看悦谷。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呢。”罗彬瀚推辞道。

“我看你也不是很赶啊,比安师傅。你这一路上可是悠闲极了,连数钱的事都有你的总管代为操心。你要办的事情应该也没有那么紧急吧?”

或许戈埃尼认为他压根就没有什么事情要办,只不过是在找借口。罗彬瀚也想了想他近期的所作所为,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在他的主线任务上使出全力。虽然他可以对自己的种种行为加以解释,认定那些是为完成任务而做的必要前期投入,但其中的水分恐怕就跟他的差旅报销单或大学毕业论文一样多。何必要那么努力呢?眼下他并不急着结束这场筵席……不,他控制住自己不再深想下去。在这件事他不应该想得那么清楚。太清楚的盘算会招来危险。

“确实不是很着急,”他说,“有些事紧做慢做都一样会有结果嘛。可毕竟拖延也得有个度。我还是得赶在狂乱季开始前事情办完。”

戈埃尼又开始打探他在狂乱季之后打算干什么。罗彬瀚含糊地应付了过去。这时他早已经背地里跟奎泊兑商量过好几次,要在集市和断趾谷寻觅机会,趁早搭上另一位权势更大、领地更富文化气息的御师,然后便不妨把依里-贝多一脚踹开(他有时怀疑这也是奎泊兑对依里-贝多的报复)。依里-贝多目前还在为自身的处境奋勇拼搏,短期内是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了,但他也不想这么早就过河拆桥,没准将来他还需要接着依里-贝多跟黎由拉世系打打关系。

一切都要看他在那传闻中的集市和议事会里得到些什么。不过,在真正进入集市以前,他首先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是在车队赶往集市的第二天下午,他们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据说在天黑前就能赶到集市里歇脚。地势一直在平缓地升高,刈草的痕迹也随处可见,虽然没有了前期的风景优美,却让运货车更容易通行了。地面上常见碎石和虫脂铺成的道路,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小径,只出现在特别难走的积水泥泞处,而后的路就越来越平整连贯,可以看得出是费了很大心力修建的,但奇怪的是这些路的风格完全不统一,从原材料到铺平的方式都是如此。前一段路是用打磨过的岩石砖铺就的,看得出年头很深,连表面划痕都已被污垢填平,松动破碎的地方被反复用新石料填平;到了后一段路,尽管道路在宽度和走向上没有太大变化,铺路材料却换成了一种罗彬瀚已经看眼熟了的硬化虫脂,至少有七八种颜色,切成非常齐整艳丽的方砖,乍然出现在荒草中间时显得非常突兀,活像是某类怪谈故事。

他既迷惑又不无欣赏地瞧着这些道路。戈埃尼见他这样感兴趣,就告诉他这些路是各家的工匠们“拼起来”的。每一段路都由指定的巢穴负责维护,最终形成了六条通往集市的主道。这种分摊模式也是整个集市得以运行的基本原则。

“在集市建立以前,这里是吉里菩多家的巢穴。”它说,“据说那个人是勃厉的直系后裔,杜里-加维世系的首席御师。他为做出团结的表率,就奉献了自己在世系边境处占据的这块土地,把它赠给议事会来共同使用。最初是要作为举办盟会的地方,可是有些人却觉得这样做太浪费了,他们希望它能派上更好的用处。”

“于是就拿来做了集市?”

“在当时那可不容易啊,比安师傅。那时候连巢地的概念还很淡薄,巢穴和巢穴之间的关系同如今相比是差多了。你瞧那些游商,他们到今天都更喜欢在郊区活动,不喜欢深入到巢穴内部。在过去的时候,巢穴与巢穴之间的情况也是如此,要从别家的巢穴里买点东西可得小心了,不管是你去别人家拿货,还是别人把货送到你那儿,那可都是有送命的风险。把别人的游队骗进自家巢穴的陷阱里,或者靠这个办法混进别人家的巢穴,再大量释放毒烟或开路弹……一个巢穴就这样完蛋啦!这种事子在过去真是数都数不完。你只能信任极少数跟你血缘相近的巢穴,别的就全凭运气了。所以吉里菩多一旦献了地,议事会立刻就想着要怎么减少这种事。”

当戈埃尼说这话时,他们拐过了一个大弯,发觉前方道路两侧陡然陷落下去,形成了十分险峻的山坳结构。这天然的关隘没有被浪费掉,在对面设立了一座岗哨,还有哨兵站在高处冲他们晃动尾巴。戈埃尼看见后并不紧张,说这只是正常的检查手续。他们便让货车排成一列,慢悠悠地穿越这条高耸孤立的险路。

在这期间,罗彬瀚习惯性地低头张望两侧,想看看两边的山谷和这条路到底有多大的落差高度。他的视线沿着道路的边缘往下落,一直到草叶繁茂的谷底,又顺着数条银线般的溪流滑向远处。突然间,他看见溪边空地上有一只举止特别奇怪的鳞兽。它站在几张拼接起来的地垫上不断地转圈、扭动、跳跃,周遭还围着一圈五颜六色的方块。

起初,罗彬瀚以为它在跳某种奇异的祭祀舞蹈,搞不好是在赞颂这块伟大的生命起源之地,直到他发觉它动作中的规律性:它总是先看一眼远处的林地,然后用尾巴蘸一蘸地垫周遭的管子(他这才发觉那些彩色的方块实际上是装着不同染料的罐子),在地垫上来回地涂抹。它之所以不停地转圈是为了能更好地调整涂抹角度,跳跃则是为了避开那些刚刚涂抹、尚未风干的颜料。至于那张被他误以为是用彩片拼接起来的花俏地垫,不用说了,那其实是它的画布。这只鳞兽正在完成一张大幅的画作。

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想知道它究竟在画些什么。他已经注意到那只鳞兽会时不时注视远方,因此猜测它是在写生,画的就是它眼前的风景。这时,天空已经非常昏暗了,它和他共同注目之处不过是一片幽绿近黑的榛莽,以及被浓云掩盖的半爿天空。然而在它四足踩踏的画布上,那里的风景竟然是彩色的。他远远地望见那张画布的底部(如果他没搞错方向的话)是青绿的草野,可是草叶之上的天空却是五彩的,云层散发出霓虹般的缤纷渐变的光晕。

“比安师傅?”戈埃尼说,“你在瞧什么呢?”

罗彬瀚回过神来。他刚才的张望拖慢了身后的队伍,差点也引得前方岗哨的看守们疑心起来。

“没什么,”他说,“我看那边有个人正在跳来跳去的。”

戈埃尼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但它说天太黑了,什么也没有看见。言语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一个看不见溪边空地的角度。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罗彬瀚说。他又疑惑地望了望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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