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觉得自己眼下身处的局面颇有些熟悉,很像是他当初在迷丘地里研究如何织布的时候。这不是说常青地和迷丘真的有多么相似,无论三千季前后还是三千季后,这两个地方在地理条件和氛围上其实都相差得很远,但他要面对的问题在本质上却很相似:他不是真的无计可施,而是选择太多,看似有许多种办法去实现他的目标,但这每一条路径又都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让他难以预见它们各自的前景。
首先,他还是可以去找笛浦巴,去试试这个传闻中的怪人是否真的是一位稀有的鳞兽诗人。但是正如奎泊兑指出的,他对这个名字的了解完全来自另一个不熟悉的对象,而且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如今他越是熟悉外头的世界,对于笛浦巴这个名字的寄望反而越低。他开始明白如今这个世界在某些方面并没有比过去改变多少,假如鳞兽们天生就是一种务实而讨厌辞藻的生物,一种只唱无词之歌的生物,它们很难因为稍微吃饱了一些就改变天性,何况某些身份的家伙也未必吃得比过去更好。笛浦巴的“怪”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如果运气不好,这家伙可能就是个鳞兽中的书法家或语言学家,而不是一个精通修辞的人。
也许他应该去抓住一些更加看得见的目标,比如兹奴。兹奴已经用一首短诗证明过它的天赋了。要是它能在这方面不断地加以训练,没准能够成为一个真正了不起的鳞兽诗人。可是话说回来,他也不知道它天赋的极限在哪儿。有些人一辈子著作等身,另一些人则只写过寥寥千字的名篇。他假定兹奴将来还能写得更好,这终归只是一种乐观的预期,兹奴自己可没有跟他保证过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兹奴志不在此。它愿意写这些只不过是出于一点初试啼声的新奇感,还有对他恩情的报答之意,并不代表它真的非常热衷这件事。如今它全副心思又回到了自己的专业上,沉浸在与另一个理论体系的接触当中(他真的有点后悔让它跟傀儡认识了),也就完全没有再尝试写诗的心情了。他可以凭着恩情再要求它去尝试,不过毕竟诗歌创作不是件光靠努力就搞得定的事,哪怕它是愿意帮助他的,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他就必须得在它身上下点别的功夫,设法把它的注意力从严谨枯燥的理论体系里转开,让它消失的灵感和兴趣重新激活。这恐怕将会是鳞兽医学界的一个惨重损失,而且即便这样做了,兹奴也不一定能帮他解开“一诗三韵”的谜题。
如今,奎泊兑也自愿加入了他的这场寻物游戏。它给他带来的是一种翻新的老思路:去利用这个社会的上层力量解决他的问题。他不需要再亲自去筛选或培养诗人,只需施展出他超越世俗常理的威能,把麻烦丢给那些人脉众多的御师,再让御师们运用它们的权势和暴力,想方设法去给他找一条解题思路。他不用再关心诗人本身的问题,只要琢磨如何给御师足够的诱惑和威慑——奎泊兑特意向他强调最好是御师,而不能是首席书吏或别的文职头衔,因为御师阶层仍然是整片蔸原上掌握着最多权力,也最渴望进取扩张的群体;有权势的书吏类官员则定然出身自那些历史悠久的世系,它们不喜欢变化,更不欢迎新兴的势力和难以控制的个体,因为那对它们的地位稳固往往是不利的。尽管书吏们通常会是更优秀的学者,它们的学识也未必会给他更大的助益。事实上,奎泊兑觉得它们更会运用文化和身份上的优势暗中阻挠他,对着他阳奉阴违,这可远比御师们的不服从要难以甄别。
罗彬瀚挺意外自己会听见奎泊兑这样的评价。他不禁提醒它,当初提拔它脱离佣民行列的正是一位执掌巢穴的书吏,而把它打入奴隶之流的则恰恰是一位勇于进取的御师。
“正是因为这样,”奎泊兑回答说,“我知道哪一种人对你更有帮助,主人。”
罗彬瀚没有提出反对。他心里好奇过奎泊兑是否已经想通了它当初被依里-贝多打成奴隶的缘故,以及如果它不跟着他离开会有什么下场。它既然这么精于世故,理应能像戚拉一样看得明白,不过事情轮到自己头上时毕竟不一样。如今它也算是颇得器重,或许他应该把话跟它说开……但真的还有必要吗?他先前既然轻视它,不屑向它辨析情由,如今它有了利用价值时再去辩白未免也太虚伪刻意了。而且他也相信奎泊不会那么在乎旧怨,只要他能给它更大的诱惑。有了几百季寿命作为奖励,它就不会再惋惜在依里-贝多麾下讨生活的日子,也不会为了旅途中的艰难岁月而对他的任务暗中破坏。他现在总算是体会到了它职业道德上的闪光点。
他还在犹豫自己应该把最大的希望押在哪条路线上。但是不同于另外两者,奎泊兑的方案并不需要他去耗费精神、开动脑筋,奎泊兑会主动给他出谋划策。它甚至反过来催促他去采取行动。
“主人,你应该抓紧时间。”它说,“我们现在正处在最好的时机里。”
“什么时机?”
“我听说最近是议事会召开的日子,不同世系的御师会聚集到常青地附近。它们原本分散在不同的巢穴里,有的相距非常远,你得一个一个地去找,但现在它们既然都在这里,你可以考虑和选择的目标会更多。而且远道而来的御师不会带太多随从,你要接触起来就更容易了。”
罗彬瀚同意它的这些分析,不过他也指出自己好像没必要把所有的御师都一网打尽。他只是想要个能和上流阶层顺畅沟通的途径,最多就是再进行一些文化宣传和引导,又不是准备挟诸侯以令天下。从理论上来说,他最多也只需要搭上两三个身份够高,人脉够广的御师,让它们去代为寻觅他要的东西就足够了。实际上,他觉得只要对方是个容易沟通又有足够影响力的对象,那么一位御师也就足够了。
奎泊兑顺从了他的意思。它也打听好了议事会召开的地点和时间:按照传统,常青地周边的世系将会轮流在自己的巢穴中召开盟会,本轮的议事会将在芝特眉世系巢穴里举行,大概会持续十到十五天,那里是常青地的东南角,一个被称作“断趾谷”的地方。
罗彬瀚早就已经对常青地周边的种种地名感到十分纳罕了。当他从奎泊兑嘴里听到这个新地方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问它为何常青地周边的小区域都有这样奇奇怪怪的名字。他可以理解乌角弯在地貌上的由来,但像是“乌眼窝”、“前足渠”、“曲肘高地”就实在猜想不透了,如今又来了一个“断趾谷”,就仿佛有哪个混世魔头曾经在这儿被碎尸万段,四肢和五官全都封印到了不同的巢穴里似的。按照这个逻辑,迷丘地早晚也会被改名叫作“不长鳞怪人丘”。
幸好,实际情况并没有他猜测得那样血腥。听了他的疑问后,奎泊兑只是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张草图。它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但它声称这就是常青地的大致地形,假如这张草图里能变得立体起来,包含进所有地形的高度因素,那么其整体轮廓就会很像一只伏地将起的鳞兽。
罗彬瀚实在认不出这是一只鳞兽(甚至还必须得是南方鳞兽),奎泊兑就为他逐一指点,告诉他哪里是两只眼睛(乌眼窝正是其中之一),哪里又是刚刚撑起来的左前脚和搁在地上的右前脚,哪里是领褶、腰窝、后腿……没有一处真的很像,唯一能叫罗彬瀚比较信服的只是尾巴的位置。那条蜿蜒的“尾巴”首先由从大幅度弯曲的垄脊山棱开始,就犹如是鳞兽尾部前段较为粗壮的一节,而后则越来越低矮,断裂分散为一座座零碎的岛状山。乌角弯的忒塔扎世系就住在这根“尾巴”的第一个大转弯处。在与尾巴相对的另一侧,那只未及撑起的右后脚前端有块明显的缺损。在真实的地形上,那是一处天然的岩面低陷处,而常青地的居民据此认为这只巨兽缺了四根脚趾。自然,那就是本季议事会召开的地方,“断趾谷的芝特眉家”。
这两处地方对罗彬瀚都很有吸引力。他当然很想去看看那传闻中的议事会,也希望能探访一下戚拉未来的落脚点,可惜的是乌角弯和断趾谷并不顺路。尽管两者在直线距离上并没有那么远,但中间却间隔着大片天然的沟槽与暗沼,普通人想要步行通过实在千难万险。正常的游商倘若想在两地间往来,绝不会选择走直线,只会先从其中一个巢穴北上,抵达位于这只巨型鳞兽脊窝处的集市,而后再折道向东南或西南走。像这样绕上大半圈远路,保守估计也要花三四天的时间。
罗彬瀚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做这种折返,尤其是在需要向导引路的前提下。据他最新知道的情况,戈埃尼的车队将会选择东南方向的传统路线,也就是途径断趾谷后离开常青地。除非他决定提前跟戈埃尼分道扬镳,或者完全不打算在前头的集市上逗留,否则就没有时间去探访乌角弯了。他心里感到有几分遗憾,虽说他和吉帝柯家的其他成员们没机会做深入交流,但戚拉和兹奴着实给了他不少帮助,使他对这个世界有了真正的认识,吉阿苔则是他见过的最乖顺、可爱、食欲旺盛的未成年鳞兽,他还是希望这个小家伙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即便是去断趾谷,事情也不一定简单。车队很可能并不被允许靠近巢穴,因为议事会即将召开,那里定然守卫森严。奎泊兑建议他应该先从集市下手——就如它先前所说,既然御师们都在断趾谷,它们的随从、工匠和厨师总是难免要跑去集市的。戈埃尼的车队也必定会先在集市附近修整逗留,尝试着跟黎由拉家的商贩接头传信。这段休整期至少会有七八天之久,应该足够他们伺机行事,找到一些接近御师的门路了。
就在他们商定计划后不久,戈埃尼也终于从信报站回来了。它归来时昂首摆尾,步履轻快,再也没有前些天不耐烦的样子。明眼人都瞧得出,那桩原本困扰它的麻烦事已经被搞定,或许还有了比预期更好的结果。
“我那位亲爱的妹妹加诃格终于有消息了。”它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宣布道,“前段时间我没能在信报站找到她的信使,还以为她在黎由拉家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呢。唉,要是连她都给人杀了,我可就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往前走了。”
“是什么事耽误了她给你传信?”罗彬瀚感兴趣地问,“难道她之前遇到了麻烦?”
“没什么麻烦,她只不过是想亲自过来接我们,结果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而已。”戈埃尼说,“她这个人就喜欢玩花样,有时候玩得挺好,有时候玩过了头就会十分恼人了。不过这一次我愿意原谅她,因为她说她是带着黎由拉家的人一起来接应的。本来我们还得再赶十几天的路程,我都担心会来不及呢,现在时间倒是充足了。她成功说服了他们家的几位御师,让他们把接货的地点提前到断趾谷,因为他们中的一位正要去那里参与盟会。现在黎由拉家已经做出了承诺,只要我们把货物送到断趾谷,交易就算是成功了。各位!咱们向巧言善辩的加诃格致敬吧!”
车队里所有的劳工和游队成员都端正地蹲坐下来,发出一种整齐、激昂、带着急速颤音的鸣叫。罗彬瀚也一边装模作样地蹲正,一边欣赏它们富有种族特色的军礼。
“加诃格将会在集市跟我们碰头。”戈埃尼又说,“咱们现在就尽快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