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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坡道以前，加诃格跟车队的其他成员们简单地打了招呼。它对别人不像跟戈埃尼那样亲热，但也没有特别轻慢谁。面对阿胡艾西，它说：“阿胡艾西，你也到能出来做事的年纪了。觉得外头的生活怎么样啊？”而面对奎泊兑，它的反应尤其有意思。它说的是：“总管的身体比我们上回碰面时强健多了。”
奎泊兑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而加诃格神态如常地走开。它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已显示出对情况的掌握。它很清楚奎泊兑如今的身份和归属，想必是在跟戈埃尼的一次次通信中得知了事由。自然，它也没有对混在队伍里的罗彬瀚产生任何疑问，还专门把他放到最后一个打招呼。
“比安师傅，”它向他低头行礼，摆动尾巴，每个动作都很平常，但又比一般的鳞兽更加优雅，“我刚才第一眼瞧见就认出你了。你的鳞片很独特，我觉得肯定是不会错的。”
从绝对的字面意义上来看，它这句赞美和罗彬瀚曾经在刮鳞馆里听到的那句话没什么太大差别，可是用它的声音和腔调说出来却让人很舒服。罗彬瀚不禁又欣赏起它那堪称艺术的言行举止，难以想象它也是一名游队成员。不过，或许它是另一种特化职能的类型。既然御师在巢穴里往往也肩负行政职责，那么游队里自然也会有专门的外交官。
他回了礼。加诃格没有就此走开，而是继续说：“比安师傅，听戈埃尼说你过去一段时间里住在迷丘，还不曾到过常青地来。”
“是这样。”
“我小的时候也去过迷丘呢。那里真是个优美的地方。你觉得常青地怎么样呢？我刚才远远瞧见你在打量集市，是不是觉得集市的中巢不如迷丘的建筑典雅？”
“我倒觉得这里比迷丘那些缺角断墙的古代房屋精彩多了。”
“你真是个让主人开心的客人。”
其实事情正好相反。加诃格是个很懂得让客人开心的东道主。它并不显得特别热情，而是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却故意不掩饰它的好奇心，它还有一种类似调侃的态度，全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以至于会让人觉得这就是它天生的性情。由于它把他放到最后一个才打招呼，所以当车队重新整装待发，向着斜坡下方移动时，它也自然而然地继续走在他旁边，替代了戈埃尼平时常在的位置，而戈埃尼则一边指挥车队，一边跟加诃格带来的随从们交流情况。
罗彬瀚不认为这种“交换手”是个偶然无心的安排。这对兄妹是不是事先就商量好了呢？或者它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分工模式，一旦碰头就会默契地各就各位？他在走下斜坡的过程中偷偷观察着，琢磨着。在他的设想中，加诃格既然是御师之位的第二继承人，它和戈埃尼的关系理应是竞争性的，没必要配合得那么好，不过事情也很难说，毕竟就连戈埃尼都曾经向他解释，在它们的风俗里，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常常比跟恩主还要亲近。
无论如何，刚来不到半小时的加诃格已经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跟他拉关系的任务。它的方式又跟戈埃尼不一样，绝口不提游队里的事，也不打探他的情况，或许是从戈埃尼口中知道这么干不奏效。它只是用它那悦耳从容的语调说它自己的事，还有集市里的情况，仿佛它知道说这些能提起他的兴趣，降低他的戒心。
“我是跟着黎由拉世系的次席御师达里-继因德一起来的。”它轻巧地说，“他们家在中巢有三个厅室要管照，我估计你们已经快到了，就托他们的人每天早晚到北边的三条主路上看一看。果然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加乌瓦依家的主路前头歇着一家车队，跟我说的情形一模一样。他们把你的模样描述得特别清楚，我就知道准错不了。不过比安师傅，你那个装满牙齿的笼子呢？”
“总管替我收着呢。”
“那你就不要轻易再拿出来了，否则会总有人来找你打听，我就不好再悠悠闲闲地领你们游览了。我知道做治疗师的很难无视病人的苦痛，不过你和戈埃尼走了这么远的路，实在应该要享受一点乐趣了。你们从乌瓦依家的主路过来时看到过那个卖虫管的地方了吗？就是中间盖着翘顶，大概有两厅距那么长的那家？”
“我想我们是错过了。我们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上的风景都看不太清楚。”
“那可惜了。不过不要紧，中巢里还有更好的。”
罗彬瀚并不知道它口中说的“虫管”是什么，这会儿他的兴趣正在加诃格身上。他尽量不太明显地观察它的一举一动，想从中总结出一些规律，搞清楚鳞兽们的审美究竟是怎样的。毫无疑问，加诃格不止在他眼中很出众，在它的同类眼中更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美人。这种魅力在狂乱季以外的时期也同样会引起注意，但究竟会产生多大程度的效果呢？同类姿容外貌上的“美”在鳞兽的社会里究竟有什么样的价值，他一时还没搞清楚，而且显然加诃格也不止是只容貌出众，它个头虽小却身形灵活，武器配置跟戈埃尼完全一样，尾刃上还有磨损的痕迹。他还想起来戈埃尼当初提起过的一桩小事，说加诃格差点给人药死过。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显然美貌在它们的社会里无法解决所有的生存问题，可能也无法帮助拥有者寻找一份更加安全且舒适的工作，因此最好是跟诸如耐毒耐炸之类的优点搭配起来。加诃格运气不错，可能体质也很强，那次中毒事件没在它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它的体态比一般的南方鳞兽要细长匀称；那张具有余莱家特色的倒三角脸虽不像波达那么明显，却恰到好处地显出了伶俐，而去除掉了一切刻薄或阴险的印象；它不会将目光斜上来看人，造成一种预备要伏击似的错觉，而是在每次对话前都刻意把上半身抬高，跟它的交谈对象保持水平，展示出它那清澈而专注聆听的目光，还有银边耀眼的漂亮领褶，但也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它的尾巴。假如它的尾针突然绕过领褶从旁边扎过来，正专心跟它说话的人实在很难及时反应。
然而，这些都只是罗彬瀚从他自己的审美里看出来的。对于一只鳞兽如何欣赏加诃格的这些特点，他就不能够体会了。有些东西他知道是鳞兽们普遍欣赏的，比如加诃格分外洁净齐整的鳞片，由于质地均匀，在日光下有种抹了油脂般的光泽。他如今还学会如何分辨不同性别的嗓音，准确率高达七八成（这点存疑，因为目前实际的测试样本不超过三十个），加诃格的嗓音在他听来就比较偏向于雌性，更加低沉，颤音和拐音也更少，有时它说话的语速并不慢，但是整体的腔调依旧和缓，和着一种悦耳而使人放松的韵律，但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刻意。光是凭着这种特别的腔调，就能让同样的一句话在它和别的鳞兽口中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假如这使人愉快的声音再搭配上敏锐的观察力和聪明的头脑，那就是个天生的外交使者与政治说客了。
眼下加诃格正把它的天赋和技巧运用在他身上，尝试搞定这桩戈埃尼始终未能拿下的附加任务。它多半还下了别的功夫，对他的事情掌握得相当清楚。可不是说诸如他来自迷丘或力气特别大等等简单粗暴的情报，加诃格关注的是细节。自从问了他几个问题后，它似乎确定了他对整个常青地，乃至于连巢地的生活都完全不了解，因此自然而然地给他介绍起来。有时他的目光只是落到某个地方，加诃格就能像聊闲天似地把话题转到那儿。
刚迈进“中巢”的时候，它就开始跟他讲这些房间的事：整个“中巢”内其实只有两种基本结构：厅室和隧道，这差不多就是古代传统巢穴中的核心要素；由此也产生了建筑学中最基本的两个长度单位，“厅距”和“室道”。这两个单位罗彬瀚在迷丘时就已经接触过了，根据米菲的解释，“一室道”大概接近他理解中的五十米，而“一厅距”则在九米至十米中间。这一长一短的两个单位构成了鳞兽巢穴建筑中最重要的长度概念。
几乎每个蔸原上的居民都要在日常生活里用到这两个长度单位，然而每个巢穴对于这两个标准单位的数值定义往往又不一致——事实上，如果对数字要求足够严格的话，可以说每个巢穴都注定不一致，因为“一厅距”的定义标准是指古代巢穴中育厅的长度，而“一室道”则是指连通育厅的隧道长度。
既然每个古代巢穴在挖掘建设的时候都不可能去测一测别人家的巢穴规格，育厅和隧道的大小自然也就千差万别，只能靠着水平较高的匠师去估个大概。到了地表时期，由于空间的开阔和建筑水平的上升，育厅的规格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代表着短距离单位的“厅距”更加变得含义混乱，在巢穴与巢穴交流的过程中制造了数不清的麻烦。育厅直径已经完全不适合作为“厅距”的测量标准了，于是迷丘血系的巢穴开始统一建造某种用来进行盟会仪式的新厅室，那就是“议事厅”的原型。
按照议事会如今的规定，所有的议事厅尺寸都必须是一厅距的完整倍数，根据巢穴的规模，通常在三厅距到十厅距之间。每有一个新的巢穴加入议事会，就得派一个匠师去往附近某个有议事厅的巢穴，测量好标准的长度，然后建造属于自己巢穴的议事厅。即使那并不意味着它们有举办盟会的资格，但证明了这个巢穴里能够找得出至少一个会正确算数和测量的人。把一个议事厅建好，建得合乎尺寸和质量要求，让议事会派来的检查员成功验收，这可以说是证明了一个现代巢穴的基本素质，而光是这个推广的过程就花了几百季的时间。
如今，整个连巢地最偏远地区的巢穴里都已经有自己的议事厅，议事厅前通常还会有一个符合“室道”长度标准的广场，巢穴与巢穴之间对于长度的理解终于能够达成共识。在这样一桩耗时长久的工程完成后，由数百个巢穴、上千名匠师和数以万计的佣民共同搭建的“集市”才总算有了实现的基础。每个厅室和每条隧道可以被画在草图上，用数字或某个参照物标注出规格尺寸，然后被来自不同巢穴的匠师理解。不同的巢穴可以根据它们各自的财力和人口来讨论它们应当承担的道路长短，而在几条主道汇聚的地方，它们还搭建了这个任何巢穴都无法独自承担的奇观，也就是被称为“中巢”的庞然巨厦。
连巢地里再也没有比“中巢”更特别的建筑了。也许有更加华美精致的，更加古老典雅的，但是“中巢”的宏伟壮观是另一种模式，它的特殊性不止在于建筑本身，更在于它从搭建到运转都完全是巢穴协作的产物，不归属于任何一个巢穴，连议事会也不是它的主人。它既在法理和权力上小于任何一个巢穴，在实际的规模上却又大于任何一个巢穴，甚至连许多巢穴众多的古老世系也无法跟它相比。整个蔸原上有不止一个连巢地和一个议事会，但这是宝领部族最大的骄傲：世上只有一个常青地和常青地集市。
在参观的过程中，加诃格介绍的远比这些更多。它讲述了不同巢穴对于色彩和质地的偏好，讲述了迷丘世系是如何千方百计地把议事厅向周遭没有血缘联结的其他世系推广，以及在摊派道路的过程中如何争吵和谋算。这些事奇怪地没有在罗彬瀚脑中留下多少印象，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长度与房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