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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6 酌中系(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9 22:51:08
1106 酌中系(下)

天刚刚亮的时候,传闻中的加诃格终于出现了。它走上斜坡的时候正巧是罗彬瀚刚醒来不久。在那以前,他遵从波达的建议小睡了一会儿,约摸有半个小时那么久,期间做了好几个混乱而短暂的梦,然后在一次猛然的坠落中惊醒过来。

醒来时他觉得肚子很不舒服,但神智却清醒多了。昨晚的“旁白”已经再无声响,可喜可贺,他的心声又百分百归他所有了。这件事给了他两个教训:其一,他其实不怎么喜欢“阿耶奇”这个名字,今后如有机会他还是要继续叫“比安”;其二,他真的应该戒酒了。他年纪大了,已经承担不起肆意放纵的名声,身上又有正经事压着,不应该继续耽误在杯中物(或者该说是“勺中物”)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这具化身给他的感觉又恢复到了老样子,除了肚子沉甸甸的,像里头坠了块石头。他严肃思考着是不是应该躲到无人的地方去“刷新”一次。不过附近到处都是趴伏着的鳞兽,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私密空间。

临时营地里的大部分车队成员都在休息,只有几个放哨的醒着。他走过去跟它们谈了几句,打探在他睡着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太习惯自己有这么长时间的显意识中断了)。放哨的护卫都说什么也没发生。更加令他高兴的是,它们似乎并不认为他昨晚喝醉了,只是觉得他比平时更安静寡言,也不那么爱到处溜达了。那在它们的标准里并不算是“醉”,只是喝了酵汁后很常见的一种放松表现,它们还说他那深沉的忧郁颇具大恩主气质。

罗彬瀚懒得去想他平时是个什么气质,或者这种不伦不类的夸奖是否另有含义。他放眼扫视了一圈营地,看到奎泊兑正在角落里酣睡,而波达则卧伏在戈埃尼旁边。他回忆起他们昨夜的谈话,还有当时那种迷幻般的友善气氛,不禁怀疑自己是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于是他又走去那个斜坡旁边,就是昨晚他和波达一起并肩站着的位置。他想检查一下地面是否有遗留的足迹,但那只是异想天开,因为这条路可是用岩砖铺的。

等他真正走到斜坡顶部时,立刻就把对波达的疑惑全忘掉了。他再次看到了坡道底部的“脊窝”,但这回很不一样,因为此时基本上算是白天了。昏暗的晨光透过云层射了下来,照亮了下方那片距离他至少有半里之遥的集市区域。

在第一眼望去的瞬间,他就觉得自己是在看某种非常虚假的东西。虽然从理智上,他知道鳞兽们的建筑免不了要依靠大量的虫脂制品,就算骨架结构是石质的也照样会在外围包裹虫脂做装饰,但他还是觉得下方那些五光十色的建筑完全不真实。那里根本不像是居民们可以长期生存的地方,而是用玩具积木搭建出来的模型房子,甚至用的都不是成套的积木。那像是把几十套积木统统倾倒在一个沙坑里,把一群毫无审美和协作意识的小孩踹进去,威胁他们不把积木全部垒掉就不准回家吃饭……这些建筑就像是在如此情境下被一层层堆垒拼搭起来的。

一开始,他把这种印象完全归因于建筑的材料。鳞兽们使用的染色虫脂在老化以前就像他故乡的铜版印刷海报那样鲜艳,它们甚至还懂得在表面涂抹透明的保护膜漆来延缓材料变性,这让所有陈旧的墙板都呈现出长期氧化后的焦黄色调,崭新的墙板则会有一种油润锃亮的反光,若按照古董收藏者的话来说,那就是种浅薄而刺眼的“贼光”。它们跟他心目中代表着古典风格的砖石或木质建筑大不相同,更像是一座未来城市的废墟,所有能代表先进科技的设施装备都已经被搬走了,就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塑料壳子——假如一个跟他来自相似背景的人被突然送到这里,准会产生这类完全错误的印象,绝对猜不出住在这堆塑料壳子里的是一群尚且处于部落文明阶段的爬虫们,别说电灯或网络,它们连牛车都没有。塑料就是它们最最正宗的“古典风格”,没准将来有一天,它们会把木头房子当做是奢华又奇幻的未来风格。

这就是他对集市全貌的第一印象。很难说他是否觉得失望,因为最强烈的感受其实是错乱。他定定地望着凹坑看了许久,想把自己脑袋里的各种固有印象,关于时代、风格和科技进程等等,全都排除出去,尽力以一只普通鳞兽的视角去加以体会。但他实在做不到,哪怕是从爬虫的审美和认知出发,他的许多观念都还停留在三千季以前。不过他至少能对比出这里的建筑跟迷丘建筑(基本上也就是他的建筑)之间的区别。

坐落在凹坑里的这些建筑群,也可以说它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单体建筑,因为他甚至找不到楼屋与楼屋的分界线在哪儿,完全是个混乱的拼接体。在昨晚的夜色里,他还只是觉得凹坑里的建筑太密集,而到了早上,他却发现凹坑里压根就没有肉眼可见的街道。那些他在夜间看到的屋檐和房顶都紧密相邻,比佣民们寒酸的廉价屋舍群挨得还要近,完全不给街巷留下空间。只有一些特别狭长、形如通风管道的屋子随机地插入到楼屋与楼屋中间,看上去可能充当了街道和连接桥的作用。这些走廊式的长屋与其他建筑嵌合得天衣无缝,他只能从屋顶的不同颜色和新旧程度来把它们区分开。他觉得设计出这个集市的家伙(假设这些建筑确实存在某种总体性设计,而非随机拼凑的产物)虽然在搭积木的游戏上很没品味,却肯定是一个玩俄罗斯方块的高手。

最初的惊讶过去后,他尝试从外部研究一下这些建筑的使用方式。这些建筑不止一层,他仅凭屋顶的平均位置和斜坡的高度就可以断定,在那些遮挡他视线的顶盖和墙板下方至少还有两三层楼的空间。这样一来,下层空间的室内照明又成了问题,因此他推断那些屋顶上随处可见的格栅式窗口都是采光用的,可能在窗户底下还有更多的天井和发光岩灯作为补充。自然,他紧跟着想到的问题是排水。天窗内侧或许有活板可以封上,不让雨水从上方侵入建筑内部,但是这整个凹坑的地势太低了,难以想象在苏生季前期的雨季里要如何防止积水的淹埋。他仔细地看了半天,逐渐觉出这些看似错杂无序的屋顶实则是有规划的,只是并不体现在颜色与风格的统一上,而主要是高度和倾斜角度上。

几乎没有屋顶是水平的,甚至都不是平面的,而像是洞穴的切片般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弧度。越靠近凹坑中心位置,建筑的屋顶就建得越高挑,分别向着六个不同的方向倾斜,其中一个方向正对着他和他脚下的黑岩砖路,于是他就自然地研究起了这条路线。他设想苏生季的雨水落在那最高处的屋檐上,顺着它倾斜的角度流过边缘,如一道水珠帘垂到下方一排环扇形的长檐上,接着是好几道凹线形的斜板,就像是上百根排水管被横向切开后整齐地粘到一起。水流从长檐落入这些凹线板后想必会被疏散,然后流向几十乃至上百个倾角方向各有不同的屋檐。水流就这样不断地被传递、扩散,一直送到整片建筑群的最低处。他想象着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雨往这个凹坑里使劲灌水,而这些屋檐则将雨水分解为一道道涓流和帘幕,把整个积木似的建筑群变成了一座斑斓绚丽的喷泉景观。所有的流水最终都会汇聚到凹坑边沿,就像喷泉的水会重新汇聚到底部的蓄水池里,他已经看到角落里有挖得很深的引水渠,还有密密麻麻的排水洞。这些洞也许通向地底深处的水库,也许直接引向常青地的低矮处。不管怎样,它们保证了凹坑里这个庞然巨物的安全。

突然之间,这整个建筑群仿佛在他眼中解体了,去掉了那些廉价花哨的表皮,又以骨架结构的方式重组。他领略到了它们那看似错杂却纹丝不乱的精妙之美,也感到这些建筑遵循的和迷丘完全不是同一种思路。迷丘的建筑在本质上是孤立的,一栋栋房屋靠着链条般的道路连接起来,就像由单个树木汇聚起来的森林。而他面前的建筑群却是一个整体,是鳞兽们对于古代地底巢穴的模仿,因而才有如此复杂的立体空间,甚至要专门建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天坑里。他几乎可以确信这些建筑物的内部也会是同样的复杂曲折,足以让他在里头迷失上一年半载。

他觉得这真正像是穴居者才会想出来的建筑风格。它们能无视掉色彩和材质造成的干扰,从囊括一切的土地中挖掘出它们想要的那个结构。即便上升到了地表,这种思路也还是或多或少地保留了下来。他需要靠一个个火柴盒般的基本单元来拼凑出复杂的整体,而它们习惯的却是从一个庞杂混沌的整体里镂刻出设想的结构。鳞兽们都是理解和记忆空间结构的天才,它们那些出身巢穴的建筑师想必也是如此,就像最高明的织工能够把一整块虫脂板雕琢成柔软的布料,它们也把一个巨型的地底巢穴搬迁到了地上。

就在他忘情观赏着这个结构巧妙到足以抵御暴雨的蚂蚁窝时,有几只鳞兽从建筑群最靠近他的那一侧出来了。它们是从一个低处的圆洞里钻出来的,由于距离遥远,看着也像是蚂蚁在自家的穴口进进出出。起初他完全没有在意它们,就像他忽略了其他成百数千个在建筑群周边蠕动的渺小身影一样。但是当这几只鳞兽彻底离开了建筑的阴影范围,开始顺着他所站立的斜坡往上爬时,他就留神起它们的模样和行为,想着它们会不会碰巧是阿斯一行——虽然这儿并不是他们商定的碰头据点,但也不排除巧合的可能。

爬上来的并不是阿斯、兹奴或戚拉。那几只鳞兽都是南方的,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领头的那只却很吸引目光。它的打扮倒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典型的游队服装,只在领褶的正面系着条三色彩巾,也是此地屡见不鲜的装饰。但它那张尖尖的倒三角脸孔、明亮清澈的棕灰色眼睛与轻盈的步态都透出与众不同的气质,让它显得非常聪明,而且还不是那种让人觉得阴沉狡诈的聪明,而是一种不大有攻击性的灵巧。它的领褶虽然也是暗青色的,但软骨凸起的部位却微微发白,就像描上了一层细致的银边,显得更加漂亮高贵了,有点像那种个头不大但威风凛凛的猫。

那时罗彬瀚还不知道它是谁,但已经忍不住要欣赏这只格外有气质的鳞兽。他可以断定在其他鳞兽眼中它也很迷人,因为那种姿态就显示出它是习惯于被外人欣赏的。等到它走完了整条坡道的三分之二,跟罗彬瀚已经能清晰地对上正脸时,它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鸣叫。罗彬瀚还没搞清楚它是不是对自己叫的,身后却起了骚动,几秒钟后,原本还在卧地休息的戈埃尼跑到了他身旁。

“啊,加诃格!”它说,“你来得可真早呀!我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报信呢!”

系着彩带的鳞兽小步奔跑了过来,跟戈埃尼互相挨了挨身子,两条尾巴也彼此碰来碰去。它们表现出的非比寻常的亲密叫罗彬瀚看得很惊讶,因为他还真没见过戈埃尼招呼谁时这样热情。哪怕这是装出来的,那也够稀罕的了。

加诃格,依里-贝多的另一位护卫长,第二顺位的继承人,步履轻盈地在戈埃尼身边转了两圈,把戈埃尼前前后后都打量了一番。“你这趟来竟然没有给人挠掉一点鳞片呀,戈埃尼。”它的说话声跟外貌一样宛转悦耳,总是带着点欢鸣的腔子,“来吧,让我带你们进集市里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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