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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5 酌中系(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9 22:51:08
1105 酌中系(中)

罗彬瀚不大高兴。阿胡艾西的声音从未像此刻这样刺耳过,而且还说他不该喝那种难喝的草汁。不,他当然是能喝发酵饮料的,不管那是醋还是酒。他也不是说能喝酒就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但他确实是能喝的。他不可能喝一勺酵汁就醉了,更不会有什么过敏,尤其在其他喝过酵汁的鳞兽都好端端的情况下。

“我没事。”他又闷闷地说了一遍。但阿胡艾西还在他周围乱转。它绕着他转圈的速度像在疾跑,说话也跟加了倍速似的又快又尖,让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听清楚。他想让它慢下来,几乎想要用尾巴打它一下,就像猫用爪子按住乱窜的老鼠那样叫停它的行动。但是他马上就克制住了这种想法,意识到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动手。那可不是简单地抽一下作为警告,阿胡艾西会被他打伤的。

他现在可能控制不好自己的力气。一旦承认了这一点,紧跟着承认下一个结论也就没那么难了:他大约是真的喝醉了,反正是有点不对劲。他的感官变得非常敏锐,思维反应却变慢了,因此周遭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变得特别嘈杂,可又迅疾得让他无从应对。如果不是其他车队成员都好端端的,他真的会怀疑这所谓的草汁里被下了毒,一种专门针对巫师的驱魔药。是不是他太久没有吃喝的缘故呢?或者他现在的状态压根就不应该再去吃喝?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神仙们都是要辟谷的——虽说他根本不是神仙,他是死鬼,死鬼也是不应该吃什么烟火食的。话说回来,鳞兽们的食物根本不动火。它们的食物跟献给鬼魂的祭品有什么区别呢?

他站在原地,心里转过着尽是这样毫无意义的念头,脸上则是一派木然。他的贴身卫星阿胡艾西好像已经绕着他转过几十圈了,脚步居然还是那么稳当。而他思考时的视线总是难以自制地去追随它,很不幸地害他自己更加头晕了。

“……有古血的人更加容易得酵汁过敏。”阿胡艾西叨叨地说,“据说要比普通人容易得七八倍,也就是说三百个人里可能会有七八个……哎,好吧,我觉得这个比例也不算很高。但是管他呢……过敏的症状是什么来着?呃,我想反正催吐是不会错的……”

它华丽的旋转演出又把戈埃尼招过来了,连波达和几名护卫也跟在后头。在这么多眼睛的注视下,罗彬瀚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忧郁。他听见戈埃尼说:“阿胡艾西,我瞧比安师傅没什么问题啊。你干嘛打算给他催吐?”

阿胡艾西说了点什么,大概是在解释他反应不对。罗彬瀚只顾着琢磨自己的烦恼,就没有听清楚那些话。他懊悔地想着也许自己不应该让戚拉、兹奴和阿斯提前去往集市,这样阿胡艾西也就会选择跟着兹奴,而不是跑到车队里来折磨他了。或者他当时应该把兹奴留下,因为兹奴看病时不会围着病人转圈,把阿斯留下来也不错……他怎么会犯这个错误呢?竟然让阿斯跟他分开了。对了,他想起来了,是阿斯自己提出要去送一送戚拉。它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好得有些危险了……

“比安师傅,”戈埃尼站在他面前问,“你需要帮忙吗?”

罗彬瀚第三次回答:“我没事。”

“这汁水使你不舒服了吗?你觉得哪里难受?”

“不,我觉得喝过以后反而舒服多了。”罗彬瀚实话实说,“我很久没有感觉这样鲜活过,身体变得特别清晰……我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了。”

“可你怎么看着不大高兴呢?”

“我是在担心阿斯。我们很少分开这么久的时间,他对外头的事情有点经验不足。”

“你不用担心。阿斯师傅看着就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而且又那么强壮。”

“说得也是。”

戈埃尼又端详了他一会儿,最终下了结论:“我看比安师傅的确没什么事。阿胡艾西,把你的药收起来吧。”

阿胡艾西还想抗议,但是戈埃尼示意它闭嘴。“你的药可不是吃着好玩的。那些东西没病的人吃下去也得躺上一天,你看比安师傅现在需要躺下吗?”

听到它这样的论断使罗彬瀚很满意。他甩了甩尾巴,从容不迫地走到队伍最前端。那支挡在他们前头的车队早已顺利进入主路,在他们喝草汁的这段时间里走得不见踪影了。现在他们前方畅通无阻,而他的身体也变得灵活自如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腿脚上的鳞片,再也没有陌生疏离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由来的自信,就仿佛他真的是跟着这具躯壳从小长到大的。他是从迷丘地的一枚卵中孵化出来的。他甚至萌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假如此刻他自杀了,恐怕也变不回那具旧的躯体了,这具覆盖鳞片、长着尾巴的躯壳已经成为了他真正的身份,直到他再也不会醒来的那一天。他吃下了异族的食物,从此就真的变成了异族。

这念头本来应当是既荒谬又恐怖的,但那个时刻他倒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为什么要害怕自己的躯体?即便它是由鳞片、利爪和黄绿色半透明的血液组成的,又跟另一种同样会因死亡而腐败的躯体,那个由毛发、指甲和散发铁锈味的血液组装起来的臭肉袋子有什么不同?所有的事都只是不断流动变化着的感受,除此以外什么真实的东西也没有。誓言,承诺,责任……他简直不能理解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了。阿耶奇正走在常青地的集市里——这句话在他脑袋里反反复复地划过,仿佛有个旁白正在镜头外讲述画面。阿耶奇离开迷丘,一路来到常青地,走进集市里……走进集市里为了什么?想到这儿他又不禁有点忧郁,几乎想哭,同时又想放声大笑。

这下坏事了。他心里嘀咕着。他好像真的喝醉了,而且是酩酊大醉的那种级别。顺着这个念头他本可以继续深思下去,但那个语调呆板的旁白又把他的心声给占用了——阿耶奇走在集市的主道上,看见道路两旁尽是夜间歇足的行人;他和车队继续往前走,时不时碰到支路上的其他游客,还有许多两三层高的楼屋和不知用处的棚户;阿耶奇心事重重,又喝得醉醺醺的,没有留神自己身边经过的事物,就这样一直走到主路的尽头,发现那里有道巨大的斜坡。

“是我发现了斜坡。”他低声跟自己说,尝试把这种诡异的第三人称思考模式纠正回来。那个他幻想出来的机械音似的旁白过于洗脑,他不得不用自己真实存在的声音将它压过去。

当他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就站在那道斜坡的顶部。从刚才喝过草汁后,车队大概已经走了一两个小时,他如此估算是因为车队的成员们这会儿都非常困乏了,但在他的感知里并没有那么久。他觉得自己只是腾云驾雾般地走了几分钟,让无数不及细看的新奇事物飞快地从他眼前滑到了身后。他的时间观念给食物中毒搞坏了,假如他没有喝那一勺邪门的草汁,途中的风景和人物本可以被阿耶奇看清楚,然后由旁白细细描述出来的,足可以讲上三天三夜。

“闭嘴!”他说。

站在他旁边的波达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它而非戈埃尼,但事实就是如此。阿耶奇和波达并肩站在道路尽头的斜坡前面,波达觉得阿耶奇的状态有点不对,就偷偷瞥着这个身份不明的迷丘人。波达心想这个人——

打住!他在心里大声警告旁白:我根本不知道波达是怎么想的,我又没有读心术。一个人永远也不能知道别的人是怎么想的,永远只能去推测答案。他觉得这样很好,而且非常关键。如果他能时时刻刻知道另一个人是怎么想的,那就难免会同时知道对方感受到了什么。一旦他从对方的视角里看东西,那还要怎么区分这个人和他自己呢?他的意识到底归属于哪个躯体呢?他还是他自认为的那个人吗?他得把自己的心声保护起来,也允许别人把心声保护起来。要不然,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非常麻烦了。一下子管那么多声音会让他发疯的。现在光是听见那么多闻嗅的声音就已经让他很想发疯了。

他开始努力回想为什么波达会跟自己站在一起,于是就回过头望了望身后的车队,发现戈埃尼正在组织车队就地扎营。它不打算让车队在夜里下这个斜坡,想到这里让他有点失望。不过这提醒了他,刚才戈埃尼似乎说了什么它要等加诃格过来之类的话,他也出口答应了。然后他就自己走到斜坡边来看看。波达怎么也跟过来了?他读不了它的心声。他只能猜它是为了关心一下他,防止他因为醉酒而从斜坡前滚下去。这条斜坡挺壮观的,虽然不如悬崖陡峭,滚下去也能要人半条命。波达不想叫阿耶奇出事,所以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绝望地甩了甩头。他以前也喝醉过,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诡异的撒酒疯症状。在他那死鬼发小用魔法把他的脑袋搞乱以前,他也从来没有交过什么幻想中的朋友。而此刻他脑袋里有个他压根不认识的旁白在说话,假装它是“阿耶奇传奇”的叙述者,那还不如让李理来跟他说话呢。

不过有一点旁白并没有说错,波达的确在用余光偷看他。当它开口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速也很慢,显得很耐心:“比安师傅,你觉得周围吵吗?”

“有点。”他回答说。

“人们吸气和说话的声音是否让你觉得难受?”

这下他是真的很惊奇了。波达的问话方式显示出它是真的了解状况。

“我听一些游民讲过,”波达说,仍然是用那种放慢了的语速,让他不怎么费劲就能理解,“有些小时候从来没有喝过酵汁的人,如果成年以后再喝,就可能会产生很强烈的反应。他们会自己跟自己说话,对周围的动静变得非常敏感。”

他没有应答。一勺草汁让他心里的声音滔滔不绝,却大幅降低了他开口跟别人说话的欲望。他只是用他忧郁的眼睛盯着波达,示意它有什么话就继续说。

“你睡一觉就会好些的。”它接着说,“如果你自己不想吐,那就不用吃药。”

波达的提议让阿耶奇很欣慰,不用吃药总是好的,但是阿耶奇还不想睡觉,而且对波达的突然关心感到疑惑;阿耶奇不知道的是,波达这样做是因为——

“我不知道。”他恼火地说,“多谢。别给我添枝加叶的。”

波达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神。它在判断他刚才那句话究竟是在对谁说的。他不想被当成精神失常,也准备接受波达难得的善意,因此他解释说:“我只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有些想法我控制不住。”

“我明白。”波达说,“我以前也有过。”

“你喝草汁好像没事啊?”

“我已经喝过很多次了,而且这一种的酵期很短,所以我没事。但我小时候第一次喝酵汁是从游民那里得到的,喝的是虫浆和草汁混合的野酿。那种酵汁的成分太杂,运气不好会喝死人。”

“你不应该喝的。”他说。这会儿他真是没什么口才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波达的尾巴轻快地动了两下,疑似还挺开心。“我知道。”它说,“你也不应该喝的,比安师傅。”

“总是尝过了才知道。”他咕哝着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跟波达说的这几句话使他变得清醒了一些,至少是让那个热衷于讲述阿耶奇故事的旁白消停了。他终于能集中精神去看斜坡下的情况:

坡底的空间非常大,依稀呈现出椭圆形,而他正站在一个长轴顶点的上方。他只能说是依稀,因为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无法看清楚坡底全部的情况,只能根据星星点点的灯光来推测。和这个巨大的椭圆形天坑相比,他所站立的宽阔主路细得就像一根线,一根吊着茧状食物的蜘蛛丝。但是这个天坑内部却无法用辽阔来形容,因为它已经太满了,所有空旷的地方都被建筑物覆盖着。建筑的细节在夜间看不清楚,只有无数屋顶和房檐的阴影显露在灯边。

那种鳞次栉比的密集感让他觉得熟悉。他回忆起的是月夜下的海滩与防波堤,那些若隐若现的反光和棱角分明的阴影里充满了他忘不掉的往事。不过这种印象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他知道这里不可能有海,就连地表上的大江大河都没有。于是他又想到了鳞兽的脊背……但不是所有鳞兽的脊背都这样,只有少数鳞兽的后背两侧会高翘起来,在中间形成接近椭圆形的凹槽,这种罕见特征被它们称之为“脊窝”,据说有这种特征的鳞兽能从空气中吸水,永远也不会被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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