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乐把两个儿子的奖状贴好,吃过饭,想着还要去盘镇找王荣彩订猪肉,以及塗下桥拿货款,让几个孩子在家别出去乱跑,到后院发动摩托车驶出。
在院门口遇到带着几个挑着蒜苗、牛心菜、大白菜、萝卜等的妇人往回走的陈阿奶,刹住车停了下来。
这年头还没人搞大棚种植,吃的都是些时令蔬菜,李母忙的时候,陈阿奶就去家里蔬菜多的人家收一些回来。
陈阿奶笑眯眯地走到他车前,“你阿娘让少收一点蔬菜,你看这些够了么?”
“够了,我大哥和阿威、阿土的船可能就在这两天回港,等他们回来再收一些就成。”
“好,你去忙你的,等我收拾好了,就让你大强叔把菜送船上。”
“大强叔在晒场帮忙,你收拾好了放门口,我回来开拖拉机拉过去就成。”
李长乐说罢发动车出了院子,驶过海沟石桥就看到李小洋气喘吁吁朝这边跑,“三叔,打爆米花和米花筒的来了,我回去搞点米打米花去。”
李长乐刹住车冲他说道:“回去叫上阿弟一起,多搞一点米,把米花筒和玉米花也搞上。”
“晓得了!”李小洋一溜烟跑了。
李长乐进村,看到巷口挤满了半大孩子,一个二个手里都提着根尿素袋,都在那儿等着在打爆米花和米花筒。
空地上坐着一个穿着黑乎乎的旧棉袄的中年男人,一手拉着风箱,不时看一下油黑发亮的炮弹锅上的气压表,只听他冲着一群孩子喊了声,“走开一点,捂紧耳朵。”
“要打炮喽,快点跑,要打炮喽!”一群孩子捂着耳朵,叫喊着四散跑开。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捂着耳朵的孩子们立马围了上去,有的还在捡从袋口飞出来的米花吃。
李长乐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朝石桥头那边骑去,还没到桥头,就看到罗阿柱开着拖拉机朝盐碱地驶去,便跟在后面拐去了盐碱地
拖拉机进了晒场刚停好,陈刚就带着几个小工跟了上去,大伙儿爬上车斗,七手八脚的开始卸货。
三排水槽两边都站满了杀鱼劈鲞的小工,大伙儿动作利落地将一条条杂鱼杀洗干净,码在筐子里等着晒干货的小工拉过去晾晒。
晒架那边,周若楠母女、李家婆媳和十几个帮工的妇人,将一条条鳗鲞、马鲛鮳头、黄姑鱼鮳头挂上了晒架。
盐碱地这边海风大,冬天也没苍蝇虫子,只要天气好,晒好后的干货颜色鲜白,风味浓郁,卖相也很好。
阿发娘抬头看到他进来,擦着手走到他跟前说道:“阿乐,今晚又要出海啊?”
“是的娘姨,明天凌晨出发。”李长乐停好摩托问道,“阿发这段时间的鱼获怎么样?”
“阿发这段时间的鱼获蛮好的。”
阿发娘说着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今早我听阿秀说他咳得很厉害,让他在家休息一天再出海,他说开春新地基就要动工,得趁冬汛期多挣点钞票,一大早又带着人走了。”
李长乐忙道:“带了止咳药了么?”
“阿秀找项老头开了些药给他带上,你晓得项老头就那三板斧,我担心吃了没什么用,还担心他忙起来忘了吃。”
“不会的,只要肺部没有炎症,按时吃了止咳药就会有效,但遇到鱼获多的时候,忙得忘记吃药的可能也有。”
“是啊,是啊!”阿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你去船上开一下海事电台,帮我跟阿发讲一下,省得他忘了吃药,咳成肺炎。”
李长乐爽快地点头,“我这就跟阿柱讲,让他去码头拉货的时候,上驾驶舱联系阿发,跟他讲一下吃药的事。”
“谢谢你阿乐,谢谢!”阿发娘感激地道谢后,又忙着回去干活去了。
李长乐走到拖拉机前,叫住搬筐子的罗阿柱,把联系葛昌发的事跟他讲了,又问:“已经拉了多少杂鱼过来,陈叔那边把筐子送过来没?”
罗阿柱应下说道:“丰收号上的杂鱼已经全部送过来了,现在拉的是海洲号上的,陈叔今天一大早就把筐子送过来了,阿喜姐和小鱼那边的也送来了。”
李长乐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我阿爸这会儿还在船上守着卸货啊?”
罗阿柱点了点头,“二伯从村里叫了十几个人上船卸货,大肖带着几个搬运工跟我一起运送鲜货,我估计干到中午,应该就能卸完。”
两人说话的功夫,李大肖和几个搬运工拉着三辆板车进了院子,罗阿柱让他们把货送到冷冻房那边存放。
李长乐跟周若楠说了去拿货款还有订肉的事,拿了筐子去冷冻房那边拿了些带鱼、小黄鱼、大头梅等鲜货,骑着摩托离开晒场。
摩托车经过山黄村时,他看到路边一栋石头屋前,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也骑车凑了过去。
只见大伙儿有的仰着脑袋,大声冲一个撑着顶破洋伞,站在石头房屋顶的男人大喊着,“阿龙,快下来,摔下来要死人的。”
有的抓着棉被四角,仰头站在屋檐下,双眼死死盯住房顶上的男人,做好接人的准备。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站在下面抹着泪,“都是我造的孽,他想死就让他死了好了,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陪他一起死……”
李长乐看到老头时,忽然记起是村小以前的老校长,房顶那个是他小儿子肖一龙,以前听村里人说他读书读疯癫了,没想到疯癫的这么厉害。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们最羡慕的就是肖家,还有孩子说,以后要投生在肖家做小孩,父母都是老师,阿爸还是校长,家里还有人人想要的脚踏车,衣服也没补丁,鞋子也没破洞……
“哈哈哈,降落伞了,飞机要起飞喽……呜呜……”
男人一边大声吵吵着,一边用没握阳伞的手做出飞舞的动作,双脚像踩在平地上一样大步朝屋檐边走……
下面的扯着嗓门大喊,“阿龙赶紧回去,掉下来真的要死人的!”
“就怕没摔死,摔成了半残废,肖老师一个人怎么伺候……”
“他这样时不时上树、上房顶的闹一次,还不如瘫在床上,给他端屎接尿来得轻省……”
就在这时,撑着阳伞的阿龙做出了飞翔的姿势,下一秒一脚踏空舞动着双手,嗷嗷大叫着朝下跌落,下面拉着被子的人全都抓紧了被子四角,稳稳地接住了他……
阿龙躺在被子上,双手紧紧握住阳伞手柄,嘴里还大声喊着,“起飞喽~起飞喽……”
“造孽哦!疯癫的怎么不是我哦……”老校长颤巍巍地站在那儿,忍不住老泪纵横,捶着胸口悔不当初……
围观的妇人摇头叹息,“阿呐呐,原来多好的一个人啊,如果没有疯癫,孩子都上初中了……”
“是啊,小孩子没那个命,就别硬逼着他读书,你看那些出门做生意、干手艺活的,不也一样挣钱养家。”
“阿龙现在还好,有肖老师退休工资养着他,等肖老师没了,他的日子就难熬喽……”
围观的人叹息着,帮着把人从被子上拉出来,把肖老师和肖一龙搀扶进屋。
李长乐摇摇头,发动摩托去了盘镇王荣彩的肉摊前,冲大冷天还只穿着一件棉毛衫的小娘舅竖起了拇指,“你老才是正宗的国防身体!”
“杀猪佬就得有副好身体,还得有把子力气,不然早就被大肥猪给拱翻喽!”王荣彩得意地哈哈大笑着拍了他肩膀两下,“你现在也蛮好,比前两年结实多了。”
“那是,捕鱼佬也得有把子力气才行!”李长乐说罢将竹筐递给他,“这次搞了些大剥皮鱼,一样带了一些过来。”
王荣彩看到竹筐里满满的一筐鲜货,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你接船那天你阿爸才送了一筐过来,吃不完的还晒了些干货,下次少送一点,一样搞个两条就够了。”
一旁的摆摊卖小吃的老板听后凑了过来,看到筐子里的鲜货,羡慕的不行,“小黄鱼、大头梅、大虾、肥带鱼、哦哟哟,全是好东西,嫌多就几条给大伙儿吃吃!”
“猪肉辉,你家外甥可真难得,我看你家一年下来,光买鲜货的钞票也能省下不少,我家怎么没这么好的外甥?”
“哈哈哈,你们眼红也没用!”王荣彩得意地把筐子放到摊子后面,对李长乐说道,“今晚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一点多。”李长乐从兜里摸出单子递给他,“天气冷,不用大半夜的送过去,下午送也可以的。”
王荣彩连连点头,“等我收摊回去挑两头大肥猪宰了,天黑前让茂林给你送去。”
他说着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你请的那个孙老大家,还找我订了一副猪小肠,几十斤夹缝肉、还有二十多斤肋条肉和后腿肉,说是要灌什么香肠,你吃过他们做的香肠么?”
“香肠?”李长乐想了一下,“她说的可能是电视电影里说的腊肠。”
“应该是,我们这边没有灌腊肠的习惯,要是有的话,肉摊的生意就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