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洋拿着大赤贝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想想又好奇地问:“这种贝好吃么?”
“这东西白灼了肉质硬邦邦的嚼都嚼不烂,做刺身倒是蛮好的,送酒楼肯定好卖,找个桶装起来养着。”
“刺身是不是就是生吃?”
“对,酒楼里拿去把肉取出来,放点料去掉腥味,再放点辣椒什么的,据说卖的还不便宜。”
“我们卖给酒楼多少钱一斤?”
“两角左右一斤。”
“那他们卖多少呢?”
“不清楚,这东西折头大,一份要一两块了吧?”
“卧槽,这么贵啊,等会儿我们也搞点赤贝吃你说的那个刺身?”
“要吃你带回去再吃,老子不吃的,在船上吃刺身,一个不好把肚子吃坏就麻烦了。还有,生的东西吃多了,肚子里容易长虫子,虫子会跑到脑袋里面去,吃了带着细菌的贝肉感染了更麻烦。”
李长乐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88年沪市那场甲肝大暴发,就是因为吃了被污染了的毛蛤,而引起的甲型肝炎流行……
李小洋撇了撇嘴,“三叔你又开始吓唬我了……”
李大哥屈指敲了他一下,“你三叔吓唬你干嘛?吃生鱼片、生蛤蜊什么的,一个不好真的会拉肚子。
我们在南岸船上干活的时候,有喜欢吃生鱼片的船老大吃坏了肚子,拉肚子拉到虚脱,才作业两天就回港看病。”
李小洋啧啧道:“都做到船老大了,怎么这么贪嘴啊?才出海两天就回港,来回的燃油也得亏不少。”
“亏点燃油还算是运道不错的。”李大哥说着指了指漆黑一片的海面,“船出海后,船上的人就只有脚下的船,
如果在船上得了急病,在近海还能赶回去,如果是在远洋船上,到一个港口少说也得走几天几夜,得病后来不及送医院,把命送掉的也不是没有。”
李父接过去说道:“船老大从来都不是好做的,一船的船工跟着你出海讨生活,行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晓得了。”
李小洋明白老爸跟自己讲这些是什么意思,从他开始晕船的那一刻起,就发现真正的出海捕鱼和心中想象的截然不同,这片海和他往日驾着小舢板在家门口的近海更是天差地别。
风比家门口的大,浪也比家门口的高,一眼望不到边的海上,除了渔船、海鸟,剩下的就只有海水。
拉渔网时,双手被冰冷刺骨的海水冻得没有知觉,刺骨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难受。
更苦的还是坐在寒风里分拣鱼获,三叔来之前,他拿刀把这些鱼剁成鱼浆的心都有了……
“赤贝有什么吃头,跟花蛤比起来差多了。”李父说着摊开手冲李小洋说道,“看看,这些花蛤个头多大,看着多肥。”
“嘿嘿,我刚才还想着能网到花蛤就好了,没想到还真有。”李小洋扭头将水桶递给他,“三叔最喜欢吃花蛤了,放里面养起来过年吃。”
李长乐笑道:“哟!你小子还记得你三叔喜欢吃花蛤啊?”
李小洋不好意思地点头,“记着的,我还晓得你最喜欢的就是大黄鱼。”
李长乐看着一夜之间就懂事了不少的大侄子,高兴地撸了他一把,“哈哈,老子不是最喜欢大黄鱼,而是值钱的好货我都喜欢。”
李小洋飞快地扒拉着头发,冲李大哥告状,“阿爸,你看三叔好讨厌,他手上都是鱼鳞还有鱼腥味,还撸我脑袋!”
李大哥两手一摊,“家里我是老大,船上你三叔是老大,别说他撸你脑袋,就算撸我脑袋也没办法。”
李父笑道:“在船上你阿爷都要服老大管!”
“臭小子,你自己手上不也满是鱼腥味和鱼鳞,你算算你自己扒拉了几下了?”
“我都忘了!”李小洋急忙放下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唉,好困哦,难怪阿爷以前老爱说冬汛捕鱼最苦。”
“那是,老话说,寒风冷彻骨,冻死捕鱼人,冬汛是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是捕鱼佬最辛苦的时候,今年的带鱼价钱,说多了都是泪。”
“幸好我们这网没多少带鱼,大多都是银鲳。”李小洋想想扭头看向李长乐,“三叔,我们这一网能卖多少钞票?”
李长乐看了看那些银鲳鱼,“除了不值钱的杂鱼,卖个两三千块应该是有的。”
“那我们到明早还能拖几网?”
“还能收两网,到虎子岛起一网,然后到吹圆岛收最后一网。”
“太好了,要是再来这么多银鲳鱼,我们这一趟就能挣一万块了,当捕鱼佬还蛮来钱的,出来跑一天就成万元户咯!”
“美得你,就算接下来两网也有这么多银鲳鱼,也就六七千块的收入,真要这么好挣,早就家家户户买大船了。”
“就是,真要这么容易,以前家里也不会穷得顿顿吃番薯稀饭了。”
李长欢笑道:“我还记得以前过年做碗头请祖公的时候,阿奶和我阿娘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萝卜、海带上面,看着有好几碗肉菜,实际上只有十几片肉。
后来,小娘舅学杀猪,我跟三哥还有阿姐最喜欢小娘舅来家,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猪肺、猪头骨来,阿娘把猪肺洗得白白嫩嫩的,然后炖一锅萝卜,一家子吃的满头大汗。”
“小阿叔,我也吃过小舅公送来的猪肺……”
甲板上的鱼堆在几人的说笑声中越来越小,到最后就剩下一堆垃圾和一些小杂鱼。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他们只留下了青占、水潺等有点价值的鱼货,甲板上那些小杂鱼全都倒回大海做养料,两筐梭子蟹、一筐赤贝、大半筐花蛤都被送进了活舱暂养。
李小洋端着铁锹走到船舷边,一个浪头袭来,海水哗啦哗冲上甲板,他急忙抓住栏杆才没跌坐在甲板上。
刺骨的海水溅在他稚嫩的脸上和双手上,冻得他直打哆嗦。
“小洋,你放那儿等阿威叔来。”陈永威放下橡皮桶说道。
“哦,谢谢阿威叔。”李小洋拄着洋锹有气无力地站在那儿看着远处海岛。
李父和李大哥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父子俩都强忍着没让他去休息,分别扛起一筐鲜货朝货舱口走去。
“叫你去睡,你又不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要强。”陈永威说着拿起洋锹将小杂鱼铲进一只橡皮桶里面,轻松地提起橡皮桶走到船舷边,将满满一桶垃圾倒下海。
突然,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接住了那些小杂鱼。
“卧槽,什么东西?”陈永威被忽然跃出水面的大家伙给吓得,差点将手里的橡皮桶给扔下海。
“我看看什么东西?”
李小洋听到陈永威的惊呼,立马原地复活,一个纵步窜了过去,只看到快速闭合的血盆大口,以及它嘴边那几条长长的触须。
“阿威叔,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没看清楚,但看着好像是大海鲶?”
“我的乖乖,海里还有这么大的海鲶鱼啊?”
李长乐拖着水管过来,什么也没看到,“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上次在这边亲眼看到过超级大海鲶。”
陈永威连连点头,“在前面还遇到过鲸爆,臭得哦,跟站在装满臭鸡蛋的屋里一样。”
李小洋想到一个臭鸡蛋都能把人臭吐,一屋子臭鸡蛋,那得臭成啥样,“我想看活的鲸鱼,不想看鲸爆。”
“这片海域看活的鲸鱼容易,鲸爆,你想看还不一定能看到呢!”李长乐说罢拖起水管朝那边走去。
陈永威回到垃圾堆前,拿起洋锹将剩下的垃圾铲起来装进水桶,提着朝船舷边走。
李小洋羡慕地看着他,“阿威叔力气真大,我要是有你这么大的力气就好了。”
“我像我阿爸天生力气大,你只能慢慢锻炼,等你再大一些,力气会比现在大的。”
李小洋点点头,“阿威叔,你倒慢点,看看那条大鱼还会不会出来?”
“好的!”陈永威提起橡皮桶慢慢往下倒。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杂鱼落下的海面,直到把桶里的杂鱼和垃圾倒完,除了些抢食吃的小鱼虾,一直没看到那条长着长胡子的大海鲶。
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李小洋看到前方海岛上出现了两块和风帆极为相似的巨大礁石,扭头冲李长乐说道:“三叔,我们是不是到风帆岛了?”
拉着水管冲洗甲板的李长乐听后,扭头看了一眼海岛,“对,再往前就是虎子岛。你肚子饿不饿,饿了就去船舱拿点心吃。”
“不饿,就是累,还有点晕。”
李小洋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此时的他已经疲惫到极点,觉得水靴里的双脚,像是浸在海水里一样冰凉冰凉的,巴不得立马躺进温暖的被窝,美美的睡一觉。
李长乐看了看他,被他传染,跟着打了个哈欠,“入舱的活你做不了,累了就回去睡觉。还有两个小时又要起网了,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
“好嘞!”李小洋连忙把洋锹放进橡皮桶里面,一步三晃地朝休息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