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李长乐跟何振豪去店里放下筐子后，从车斗里提了筐鲜货出来，去了自家干货铺。
把鲜货交给海丽，让她下班带回去给父母，又跟她说了假钞的事。
结果这丫头红着脸告诉他，前些日子她们也收到六十多块的假钞。
李父晓得后说，她们是第一次收到假钞，就不让她们赔偿店里的损失了，但以后还收到假钞的话，就从她们的工钱里面扣。
周若楠晓得后，还找银行的熟人教她们怎么分辨假钞，从那后她们就没收到过假钞了。
李长乐听她说完，明白收到假钞这种事，别说连验钞机都尚未普及的年月，就算再过三四十年，也不可能彻底绝迹。
阿楠让她们学会怎么分辨假钞，也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他问了一下店里的生意，又叮嘱了海丽和两名售货员几句，转身出了干货店，回到拖拉机前，打开坐垫从里面取出摇把发动机器，拖拉机“突突突”发动，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
李长乐将摇把放好，跳上驾驶台，刚准备走，何振豪就抱着一个筐子，跟提着一个编织袋的张雪飞走了过来。
“我大舅拿了两箱苹果来，让我转交给你。”何振豪说着接过张雪飞拎着的编织袋，“里面是给孩子们买的衣服、鞋子。”
李长乐也不客气，爽快地接过放进车斗，等他把另一箱苹果搬出来，对他说道：“过年还要卖烟花么？”
“当然要卖咯！”何振豪说着指着拖拉机说道，“怎么还开拖拉机啊？也该换成小货车了。”
李长乐耸耸肩，“我也想换，就是不好搞指标。”
“汽车指标是不好弄。”何振豪往前凑了凑，“你怎么不找周所帮你留意一下查获的走私车？”
李长乐摇了摇头，“我麻烦他的事已经够多了，拖拉机也能拉货，就不去给他添麻烦了。”
“这倒是。”何振豪见又有一拨人朝店里去了，冲他挥挥手，“等你从沪市回来我们再玩，过年放的烟花炮仗我都给你留着，别去买了。”
“好嘞！”李长乐应下，上了拖拉机。
进村，还没到桂花树，就看到王老大家围满了人，他加大马力赶到桂花树前，一阵阵哭嚎声从里面传出。
围观的村民都在摇头叹气，“阿呐吔，刚才还在村委坝子看戏呢，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呢！”
“是啊，是啊，我还看到他跟陈书记下象棋呢！”
李长乐心里一惊，忙问陈阿公，“王老大家谁没了啊？”
“王书记没了，还以为能过完年才走呢！”陈阿公摇头道，“人啊，脚下无根，谁知道哪天走哦！”
李长乐还以为是王老大想不开寻短见了呢，听说是王书记没了，想到他原本就得了癌症，年关难过也是正常。
一个妇人说道：“听说他得的是癌。这种病疼得要紧，听说王书记疼得在地上打滚，吃什么吐什么，可怜着呢！”
“听说癌是治不好的，花再多钞票都治不好的。”
“王老大还想把人送沪市的大医院看病呢，还找了不少偏方给他治疗，钞票也被骗走不少。”
“唉，王老大算孝顺的了，我们以后老了，家里的孩子能有他一半的良心，我就满足了。”
“是啊，是啊，听说入冬后这几月都在鹿城大医院住着，前段时间好点了，医生才让王老大把王书记接回来的。”
“哪里是好点了让接回来的，听说是医生用那个手电筒照了王书记的眼珠，让王老大把人带回来，喜欢吃什么就给他吃，想哪里玩就带他去玩，想见的人都让他找来见见。”
“不是眼珠，是瞳孔。阿呐吔，医生这是看出他没几天活头了啊！”
“难怪王老大几个姐妹全都回来了，连好多年没来往了的老姑婆也接来玩了几天，看他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大伙儿才走了的。”
“该看的人看过了，该吃的东西吃过了，还看了两天大戏，儿子儿媳妇又孝顺，王书记这辈子值了。”
李长乐听了一会儿，转身朝拖拉机走，刚巧碰到去镇上买鞭炮、香烛、千张回来的王老大。
“节哀！”李长乐见他一脸凄色，递给他一支香烟说道。
“他走了也好，省得活受罪。”王老大猛吸一口烟，对他说道，“阿乐，我手头真的有点紧，年关到了，我也不好意思找亲戚朋友开口，那棵红珊瑚的品相真的蛮好，你看……”
李长乐点了点头，“行，你想卖多少钞票？”
王老大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忙道：“这是一棵半米高，整株几乎没断枝，没什么虫眼，颜色深红的红珊瑚。
听码头收货的贩子说，深红色的珊瑚叫牛血红珊瑚，当时有人给到七千我没舍得出，你要的话给六千八就成。”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我原本想等年后带阿爸去沪市看病的时候，带去那边卖的。
那天在医院，医生说他没几天活头了，我阿爸晓得后硬要出院，说不愿死在外面，连家都不能回。
现在人已经没了，办丧事还要花一大笔钞票，我手里的钞票发了工钱，交了保养维护的钞票，几乎没什么剩余。”
李长乐不解地看着他，“冬汛这一洋的天气一直都不错，钓岛那边的浪虽说大一些，但捕捞量应该不错的，你怎么会……”
“唉！”王老大长叹了一口气，“冬汛这一洋，别人挣得盆满钵满，我那条船，还有跟人合股的那条船，鱼儿就像是故意避着我们的船似的，一网起来就四五千斤货，还是杂鱼占大头。
好不容易搞到一个大网头，哪晓得拖网又被暗礁挂住，忙了大半天才把网拉上来，网里的鱼获跑了大半，还好搞到一株珊瑚树，卖了还能填补一下亏空。”
阿彰表哥家自从上次的事后，也不怎么搭理自己了，他也实在是没脸去找他们。
村里能一下拿出一大笔钞票的船老大也有几个，但有胆花一大笔钞票，买这玩意的也只有阿乐了。
眼见一副倒霉相的王老大，李长乐想到阿奶走的那年，李家四房人就数他家最倒霉，倒霉事是一件接一件来。
但王老大有今天，纯粹就是他自己作的，老婆孩子跟他离心离德，王书记又得了癌症，运道能好才怪呢！
还有，从去年开始珊瑚的价钱就涨了不少，特别是极品的牛血红，价钱翻了几番。
如果真的如他所讲，这个价钱收了，送去沪市卖一万多没问题。
李长乐想到这，爽快地说道：“行，如果真的整株没什么断枝，没什么虫眼，颜色也好，我就收了。”
“谢谢你阿乐。”王老大感激地说道，“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把珊瑚拿出来给你，满意你就要，不满意就算了。”
“行！”李长乐扔掉烟蒂，踩灭后坐回驾驶台。
他刚坐好，就看到王家三个女儿哀声哭诉着进了王家院子，抑扬顿挫的哭灵声响了起来。
“啊，阿爸诶……我格亲爸啊，你在世受了多少苦，……忖儿忖囡忖度忖细，省吃俭用才把我们拉扯大，阿爸诶，好日还没过几天，你怎么就撒手走了啊……
“阿爸诶，囡如今跪在你跟前，送你上路，你放宽心，莫挂记家中度细，平平安安赴阴司，保佑阿松来年海运好，昌大钞票，保佑家中大小平安……”
李长乐听着伤心的哭诉声，不由得鼻头有些发酸，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走的时候，小海和小洲连老婆都没讨，家里连个妇人都没有。
不晓得那两个家伙，会不会跟前世那些人家一样，雇几个哭灵婆来家为自己哭灵……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围观听哭灵的妇人小声议论起来。
“王家大囡哭得真好，哭得比做戏人唱得还好听……”
听得心酸的妇人跟着抹泪道：“唉，你们看阿松嫂，眼泪嘛跟落雨一样，哭嘛一声都哭不出来。”
“我也哭不出来，我阿娘没了的时候，我只晓得跪着抹泪，一声也哭不出来。”
“听说旧时还有雇人哭灵的，哭的倒是好听，就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要不怎么说，雇人哭，木眼泪！”
“咦，你们看阿乐也在那儿听哭灵！”
“阿呐吔，我才发现，今天戏台上做戏的小生都没阿乐有派头，啧啧，周老师真有福气……”
“周老师也蛮好的，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跟做度娘的时候一样好看。”
“对哦，我看她这几年就没怎么老，听说她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阿乐从沪市带回来的，一买就是好几身，让她换着穿。”
“唉，咱们做女人的，还得老公有本事，还愿意花心思体贴你才行……”
几个说八卦的妇人，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瞟李长乐，瞟了一眼瞟第二眼……
几个说八卦的一点都不尴尬，李长乐这个被八卦的反倒尴尬得不行，干脆下了驾驶台朝车斗走。
李长乐刚上车斗坐好，王老大就提着背篓来到车斗前，抬手将背篓递给了他，“珊瑚在里面，你看了保证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