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浩留在旅馆收拾东西,伊萨克和卡洛则先行离开。
伊萨克沉默了一段路,思索着刚刚的那些信息,在一个路口,开口道:“那个会追杀穿越者的东西,为什么只针对穿越者?”
“你又不是穿越者,关心这个干嘛。”
“嗯,只是有点好奇。”
卡洛耸耸肩:“我又没跟它坐下来聊它的原生家庭,怎么知道它为什么盯着穿越者杀。也许穿越者在它眼里就像黑暗里突然点亮的灯笼,特别显眼,也许它本身就是某种专门清理异常的机制,穿越者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它来说就是需要清除的异物。”
“老板,你好像对那东西挺了解的,和它交过手?”
“算是吧,我有把握在那东西冒出来的时候,把它放逐回去,所以知道它的存在也还没挂掉。但次数多了也挺烦的,还是谨慎苟着为上策。”
“怎么做到的?”
“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我的底牌刚好比那东西大一点而已,大概就大这么一点。”卡洛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间距。
伊萨克看着他比划的那个距离,觉得这个“一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卡洛没继续谈论自己的底牌到底有多大,转了个话题:“你觉得那个李杰浩怎么样?”
“目前看来,不像坏人,但也算不上好人吧。昨晚为了那枚戒指,也是实打实地开枪恐吓了,哪怕按他自己的说法,没朝着人打,但要是真打伤了人,后果不是一句‘没想伤人’就能揭过去的。”
卡洛颔首:“他那个阶段,觉得穿越是什么冒险游戏,以为自己是天命主角,随便折腾几下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但实际上能活下来并且活出名堂的,少之又少。”
“所以,老板,为什么会有人穿越过来?”伊萨克问出这个他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如果穿越者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是偶然事件,还是有某种力量在背后推动?
卡洛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也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比如这个世界本身有吸引穿越者灵魂的引力。”
两人又走了段路,轨道车从头顶的高架驶过,卡洛道:“不过有些穿越者,也确实带来了巨大的改变,维斯塔如今的形貌,也受到了一个穿越者的影响。”
“嗯?”
“那人的到来大概是五十年前吧。他不是什么不可一世的强者,也没有什么惊世智慧,从资质上说,就是个比较优秀的普通人。”
伊萨克有些意外,能让维斯塔改头换面的人物,在他想象中至少也该是个手腕通天、才智过人之辈。
“但他运气很好。”卡洛道,“好到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恰当的地点,在一个需要改变的时代,结识了当时还年轻的、有意改变的奥格威大公,并向他阐述了一套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图景。”
“他不是依据已有的条件去推测未来会怎样发展,而是站在未来的图景上进行描述。他向大公描述的是维斯塔几十年后应该成为的样子:工业革命、轨道网络、民选议会、新式警政……这些东西对当时的维斯塔人来说,就连想象都是一种奢侈。
“简单而言,那个人就好像一位研究未来的……历史学家。”
伊萨克思索着这个说法,历史学家研究的是过去,但如果说有人能把未来的情况当作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讲述,那需要的就不仅仅是预测能力了,而是亲眼见过那个未来。
“所以维斯塔今天的形貌,很大程度上是按照那个穿越者的描述建立起来的。”
“可以这么说。那个穿越者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毕竟他不懂人情往来、利益交换,也不会研发机器、规划城市,他能给的只有建议,真正把蓝图变成现实的,是被他描述的蓝图所吸引的那些人。”
“那个穿越者现在呢?”
“他的结局,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伊萨克一愣,卡洛停下脚步:“莱辛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老家是哪儿?”
伊萨克顿住,这句话里的意味,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他知道,自己的养父爱德华·莱辛不是帕尔默人,是从外地来的,从维斯塔来的,也时常念叨着故乡,但……
爱德华从没和伊萨克说过,维斯塔是他的故乡。
“莱辛就是那个穿越者。”卡洛继续迈步。
伊萨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仔细回想起来,莱辛身上确实有许多与周围教授格格不入的地方,尤其是对历史的独特解读方式……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莱辛只是一个见识广博的老学者的特质,如今想来,都有了新的解释。
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莱辛,但到了维斯塔,他发现,那个老人的一生远比他所知道的更加复杂。
“你看不出来也很正常,他适应得很好。”卡洛道,“你遇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晚年的莱辛了。任何一个穿越者,从那个阶段的莱辛身上,也很难看出老乡的影子。”
“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远长于在家乡的时间,他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也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土壤。
“说来,维斯塔算是他留下来的遗产之一吧,只是这个维斯塔并不让他满意。他晚年离开这里,除了教会的缘故,还有一部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伊萨克压下心绪:“他觉得维斯塔的发展方向出了问题?”
“确实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他描述的是一座理想中的城市,但真正落到实处的,是经过各方利益博弈、妥协之后的产物。
“轨道车确实跑起来了,但作用是把更多的工人拉向工厂;议会确实有了民选席位,但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些贵族和富商;联调局成立了,但市警队依然是伯恩那帮人的地盘……
“他想要的是一棵按照图纸修剪的树,但修剪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剪掉了一些他觉得重要的枝叶,留下了另一些本该被剪掉的朽木,变成了一棵莱辛看不惯的……歪脖子树?”